临安城,户部衙门前。
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千号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青石板路上,最前面还摆着两口薄皮棺材。
哭爹喊娘的嚎叫声震天响。
一顶绿呢大轿在衙门街角停下。
钱进掀开轿帘,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迈着四方步走出来。
周围的护院赶紧拔出腰刀,在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道。
“都静一静!”
钱进走到台阶上,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发颤。
“乡亲们,本官看着你们遭罪,这心里实在难受啊!”
“今年江南大旱,朝廷确实有难处。可这难关只是暂时的。”
“大家只要咬咬牙,把这阵子挺过去,太上皇绝对不会亏待大家,未来的日子绝对有盼头!”
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腔刚打完,人群非但没安静,反而炸开锅了。
一个干瘦的妇人猛地扑出人群,直接抱住钱进的皂靴,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活不了啦!”
妇人拼命扯着自己的破衣领,指着不远处那口薄皮棺材。
“我当家的为了凑齐那三成贺寿捐,去码头连扛了三天大包。活活累吐血,死在栈桥上了!”
“家里连买张草席的钱都没了,大人您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扑通一声跪在碎石子上,头磕得砰砰响,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
“大人发发慈悲吧,为了交税,我连五岁的小孙子都卖给牙婆了!”
“再逼下去,我们全家只能去跳秦淮河了!求大人把赋税减一点吧,留口饭吃啊!”
几千号人跟着一起往前涌,纷纷跪倒在地,伸着满是泥垢的手,高声恳求减免赋税。
钱进被那妇人抱住腿,闻着那股酸臭味,胃里一阵翻腾。
他嫌弃地抽回腿,往后连退两步。
刚才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彻底碎了。
“放肆!”
钱进突然拔高嗓门,指着下面这群难民大吼。
“你们以为这税是本官要收的?你们以为这钱能进本官的口袋?”
钱进唾沫星子横飞,开始疯狂甩锅。
“北边蛮子八十万大军压境,京城危在旦夕!不收税,国库空虚,拿什么买刀枪?拿什么发军饷!”
“没有钱,前线的将士怎么去抵挡蛮子!难道非要等着蛮子打破城门,冲进江南把你们全家老小斩尽杀绝,你们才满意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可这帮难民早就被逼到了绝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短暂的安静后,一个黑脸汉子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钱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屁!”
黑脸汉子扯着嗓子,声音传遍半条街。
“现在交税的是咱们江南,皇城那边早就断了粮了!”
“自从蛮子打过来,江南出过一兵一卒吗?你们天天窝在临安城里听曲看戏,哪来的前线压力!”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彻底沸腾了。
另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站出来,义愤填膺地揭短。
“大家别听这贪官忽悠!有人亲眼看见,尚书府昨天刚拉进去十几车上好的金丝楠木,用来修后花园!”
“他家里钱银无数,凭什么一毛不拔,到头来反倒要剥削咱们穷苦百姓!”
这句话直接捅了马蜂窝。
几千人义愤填膺,指着钱进开始疯狂咒骂。
烂菜叶子、臭鸡蛋铺天盖地地朝台阶上砸过去。
钱进躲闪不及,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烂番茄,汁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彻底爆发了,气得浑身发抖。
“刁、民,一群不知好歹的刁、民!”
钱进抹了一把脸上的残渣,恶狠狠地指着下面的人群。
“太上皇为了大夏江山,每天粗茶淡饭,勤俭持家!你们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满嘴喷粪,污蔑朝廷命官!”
“本官告诉你们,今天这税,一文钱都不能少!谁敢再在这里纠缠,就是聚众谋反,按律当斩!”
钱进本以为搬出造、反的罪名能把这群人镇住。
结果适得其反。
“活不下去,大不了就反了!”
黑脸汉子举起拳头,带头往前冲。
几千号难民红了眼,推搡着衙门前的拒马,眼看就要冲上台阶。
钱进吓得连连后退,转头冲着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巡城营把总怒吼。
“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刁、民造、反吗!给本官镇压!”
把总满头大汗,握着刀柄的手直哆嗦。
“大人,这可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法不责众,真要动手,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啊!”
“混账东西!”
钱进一脚踹在把总的腿弯上。
“有什么麻烦,本官一肩挑之!你今天不拔刀,本官明天就扒了你这身皮!”
“抓紧动手,把这帮叛逆镇压下去!”
把总被逼到这份上,只能咬牙拔出佩刀。
“巡城营听令!弓弩手准备,刀盾手压上!”
嗖嗖嗖!
第一波箭雨无情地射入人群。
前排的几个难民瞬间倒在血泊中。
紧接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挥舞着长刀,直接冲进难民堆里。
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无法抵抗,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响彻临安城的上空。
鲜血染红了户部衙门前的青石板。
……
就在江南朝廷用屠刀镇压百姓的同时。
三条重磅消息,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插上翅膀传遍大江南北。
天下彻底震动。
第一条消息。
废太子赵乾在京城死守,单枪匹马在阵前硬撼北蛮女帝。
随后更是带领满城军民,用热粪水大破北蛮攻城部队,硬生生将八十万大军逼退十里。
这消息一出,天下各地的游侠义士拍手称快,无数热血男儿只恨自己没生在京城,不能跟着这位硬骨头皇帝痛杀蛮夷。
大夏的士气,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第二条消息紧随其后。
赵乾昭告天下,准备在京城补办登基大典,并且重改国号!
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改元建号,这意味着京城彻底抛弃了江南那个腐朽的朝廷,另起炉灶。
天下哗然。
读书人们在茶馆酒楼里争得面红耳赤,有人骂赵乾不孝,但更多的人却暗暗叫好,认为大夏终于迎来了一个有担当的新主。
然而。
真正让天下彻底炸锅的,是第三条消息。
京城灭佛!
赵乾下令,将城内所有寺庙彻底拔除。
和尚全部还俗,年轻力壮的充军守城,年老体弱的去修补城墙。
佛像被推倒融化,铸成箭簇;
经书被集中销毁。
这个年代,信佛之人多如牛毛。
这消息传开,顿时引得无数善男信女心生恼怒,咒骂连天。
各地的大型寺庙更是蠢蠢欲动,暗中联络。
……
隆州。
大慈恩寺。
这是南方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
此刻,宽阔的青石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信众。
高高的汉白玉法台上。
一位披着金襕袈裟、体型肥胖的佛陀,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此人法号智远,是隆州一带极具威望的高僧。
智远猛地睁开眼,停止敲击木鱼,站起身来。
他指着北方的天空,脸上满是悲愤与痛心。
“阿弥陀佛!”
智远的声音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信众的耳朵里。
“各位施主。北方妖星降世,皇城出了个灭佛的魔王啊!”
“那废太子赵乾,不敬鬼神,不畏因果。他推倒佛像,驱逐僧众,简直是丧心病狂,必遭天谴!”
下面的信众群情激愤,纷纷跟着痛骂赵乾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智远冷笑一声,宽大的僧袍袖子一挥。
他从袖兜里摸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高高举过头顶。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馒头。
智远环视全场,大声问出了那个家喻户晓的话题。
“各位可知晓。”
“如今在那妖主盘踞的皇城,这么一个白面馒头,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