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却也足够让外人听见,起码江采蘅用余光可以瞥见含章院原本面无表情的侍卫向暗处退了两步。
但愿这句话能传进裴妙媛所住的清猗院。
虽说裴晔对她没什么好感,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令她难以接近,但这样的古板君子碍于道德和身份,即便不喜欢也不会主动刁难她,或许在她主动开口的情况下,为了避免被她缠上,还愿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江采蘅不太关心萧澜庭脸上的错愕,她确实落了难,倒也不是对谁都要笑脸相迎的,侧身示意玉容挡住他,便请含章院的侍从为她引路。
裴晔虽是男子,但接人待物不能如裴妙媛那般随意,他才见过萧澜庭,转眼便拒绝一位冒雨而来的女郎,未免太过无礼。
尽管江采蘅猜测他打心底是不愿意见到她的,但最终还是有人拿来了新的坐席,指引她进入裴晔日常待客的偏厅。
江采蘅头一回踏入含章院,却顾不上好奇裴晔的品味,他已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新衣,正襟危坐,而她面对柔软厚实的坐席,却有一丝迟疑。
裴晔虽然不赞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行为,然而作为主人,待客时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姿态:“你不喜欢这片坐席?”
江采蘅摇了摇头:“是来时有些心急,跌了一跤,怕污了大公子的东西。”
她发丝仍在缓慢地滴水,裙裳一角还有脏污,显然不便跪坐,裴晔轻轻别过眼,面露歉色:“是我思虑不周了。”
很快有侍女取来新的巾帕和外披,将坐席更换为胡椅高榻,端来热热的姜枣汤与暖炉,裴晔话语中透着一丝歉疚:“我院中没有供娘子更衣的所在,当真招待不周。”
被雨淋出来的伤寒可大可小,江采蘅原本也只是想将自己弄成为情所伤的落魄模样,不想为这事染病而死,换下微湿的外裳就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裴晔这不周到的体贴或许也有叫她早早离去的意思,但她今夜偏偏有心冒犯,当然听不懂他言外之意。
一颗泪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在寂静一片的内室里多少有些突兀,美人无声的哭泣总能惹来许多人怜惜,但裴晔只是静静候了一会儿,见她抬眼,才开口相问:“府中有人教娘子受了委屈?”
江采蘅道不是,认错时声音哽咽:“我不该对七表哥说大公子的坏话,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那样说了。”
裴晔稍感哑然,但江采蘅并不给他开口否认的机会,哀切道:“我那时气昏头了,只想着怎么贬低您……姨母同我说送我入宫,是大公子点了头的。我怕是因为那日送的礼物触犯了郎君忌讳,让您对我生出嫌恶,不敢来含章院找您求证,可妾手里实在拿不出更贵重的谢礼,只有亲手所作的纸张可表感激。”
女郎哀哀哭泣时双手覆面,露出没有蓄养长甲的十指,上面有一些细微的掐痕,如添了裂纹的玉瓷,她自怨自艾道:“不过大公子见惯了天下名纸,我那点微末技艺算得了什么呢?或许只当我是在敷衍您。”
君子不欺暗室,但裴晔今夜稍有些迟疑,她可怜兮兮地捧了一双手要他瞧,如果知道那纸的去处,即刻就能哭昏过去,还是轻声安慰:“江娘子的手艺很好。”
从那短暂的停顿中,江采蘅断定,他一定没有用她送来的纸张,或许都没来得及细看。
她轻轻挑眉,暂时不准备开口调戏逗弄于他。
虽说她制纸时毫无杂念,不过是想着物尽其用,浪费了也可惜,但若裴晔这种古板人知道这纸张原料的由来,只怕要羞愤欲死。
裴晔见她伤心委屈,解释道:“人生在世,难免有时会被人曲解。我虽掌管家事,却不便干涉各房女眷婚嫁,只是若叔母征得你的同意,我也不会反对。”
“我以为郎君心里清楚,我是绝不愿意的!”她急急忙忙地反驳,忽而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露,神情渐渐落寞,“不过连六娘子也劝过我的……阿蘅有这份自知之明,蒹葭怎可攀附玉树,就算得罪姨母也是为了自己的终身,与旁人无关。”
江采蘅低着头,近乎语无伦次地与裴晔诉情剖白,连挂着泪的双睫也怕得微微发颤,心里却安定了一点。此事果然是三夫人又或她那位姨父的主意,裴晔对她不算喜欢,也不愿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外人身上,但她是一定要把裴晔扯进来的。
“叔母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我也没有生气,何必为此淋雨折返。”裴晔顿了顿,温和道,“我说过,你不必担心。”
“我宁可被人指责不知廉耻,也不想大公子对我有一点误会。”江采蘅显然极怕被他曲解心意,怯生生道,“可我这样做了心里也不开心,是不是太冒失了,唐突了郎君?”
对于规行矩步的他来说当然是一件十分冒犯的事情,但在一个伤心欲绝的女郎面前说出实情,绝非君子所为。
裴晔轻轻叹了口气,忍住心底轻微的不适:“江娘子率性天真,又是偶尔为之,不算过错。”
她的年纪比裴妙媛还要小,言行欠妥也是情有可原,虽说有一点利用人的小算计,但只因为担心招来他的厌恶,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卑微而真诚。
爱慕他的人何其之多,裴晔虽能耐心倾听,却不将这些人的自轻自贱放在心上,她既然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一个心性不定的女郎,对他只是一见钟情,又已经将这些情绪发泄出来,也不会为此伤情太久。
然而江采蘅并没有哀怨太久,她的眼泪渐渐止住,眨了眨眼:“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求郎君答应。”
“姨母虽怜惜阿蘅,可也不便将阿蘅久久留在身边。”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十分天真,“可妾不愿随意嫁个俗人,更不愿为此得罪姨母,要是大公子能偶尔收下一些妾赠您的礼物,如在外遇见妾身,停下来说一两句话,叫妾能多留闺中一段时日,妾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请求听起来真诚却幼稚,不过是想借他的名头拒绝外人,裴晔思忖片刻,婉拒道:“我虽无碍,可江娘子来日遇到心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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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若因流言而耽搁良缘,实在得不偿失。”
“既是天定的良缘,便是在姻缘册上锁死一处的佳偶,刀砍不断、火烧不断的纠葛。我必然一见了他就觉得他天下第一好,为他神魂颠倒。便是强如大公子,在妾眼中也稍逊于情郎。他待我也该如此。”
江采蘅很是固执,即便裴晔略有些惊异地望向她,谈起日后的婚嫁竟也毫无羞涩,“若在寻到这样的男子前便草草出嫁,才真正是辜负了自己。”
裴晔从小便与弟妹相处,却又未到十分守旧的年纪,对他们稍显稚嫩的言语仍能包容,失笑道:“天下未必能有如此顺心的事,如寻不到此等佳偶,蹉跎了岁月,娘子不会后悔?”
江采蘅虽预备好了答案,却还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那也是妾自选的路,妾会刺绣,也会一点诗书,宫中也时常选拔识文断字的女官,总能得一口饭吃……要是哪一日我阿耶阿娘寻过来,知道我不愿嫁人,他们一定会说‘绵绵不愿意嫁就出家好了,阿爹阿娘总还是养得起你的’。”
绵绵,一听就是很娇气的孩子,她模仿起父母的语气,那亲昵的小字温柔得像是含在唇齿间绕过两番才舍得说出来。裴晔道:“令尊与令堂想来对娘子极为娇宠。”
江采蘅忽而一怔,伤感道:“可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哄过我了,姨母待我以礼,并不知我的小字。”
阿耶和阿娘杳无音信,两年过去,她不敢想他们究竟在哪,如今却还要拿他们对她的爱称来算计,无意间透露给裴晔,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过阿蘅也是一个大人了,不用人再哄。”
或许是裴晔的态度有所松动,江采蘅能分出一点精力去端详案上的果子,枇杷和蜜渍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虽说蜜糖昂贵,是贵人才能拥有的滋味,但她没想到裴晔端严外表之下,居然有夜里吃甜食的嗜好。
她暗暗记下,而后仰起头来,眼巴巴等着裴晔的回应。
裴晔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神情温和:“路滑难行,如今城门也关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到清猗院去。”
他没有训斥她异想天开,也不准备让人将她送回三房院落。这近乎默许的纵容让江采蘅稍有些得意,她已没必要作伪,如释重负地笑出声。
对付裴晔这样的人越用心思取巧,他心里便越反感,可若能叫他感受到十二分的坦诚,即便提出的请求有不妥当的地方,只要不过分到无法容忍,他还是会帮上一帮的。
然而江采蘅飘飘然之际,裴晔却冷不防出声:“若府中郎君教你犯难,无论是谁,都可过来告诉我。”
江采蘅疑惑地眨了眨眼,乖巧道:“阿蘅知道了……可妾有大公子庇护,又有谁敢呢?”
心里却在问候裴晔,她早就该知道,对方没有一定要帮她的善心……不过是因为花荫里的几句甜言蜜语,撩得裴氏七郎涟漪微动,他这做阿兄的欲防微杜渐,宁可损伤自己的清誉。
倒真是个以身饲虎的好兄长,好一副慈悲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