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也从厕所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搭在眼前，水珠顺着下颚线聚在下巴尖，堆了两三颗的重量后才沿着脖颈滚落，一路向下留下一行流畅水印，却在途径胸口时，赫然断送。
林也的唇本来偏薄，紧抿的时候便成一条直线。他沉默地掀开枕头，取出下边幽蓝的瓶子。
污染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想象力也足够匮乏，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污染’的设想。但不管是心脏怪物有污染性，还是他有污染性，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可以用‘污染’来制造混乱。
这一招，是林也从他哥身上学的。
这一段记忆很清晰，事实上，其实跟他哥有关的，林也都记得牢牢的。
也可能是相处时间太短了，一年都没有……
十四岁的时候，林也脾气臭得要死。得罪了一个流氓头子，人家组了个团要揍他。可他这边，就他和他哥两个人。
约架的时间在周六下午，周三的时候，林也被他哥拉着买了一堆酒精，周四的时候他哥又摁着他打了一桶汽油，到了周六凌晨，他哥把他叫醒，他有起床气，他哥就给他穿衣裳，把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
“干活了，小河豚。”他哥说。
当时月黑风高，他哥左手提着酒精，右手勾着汽油，往他兜里塞了盒火柴。
两个人就这么把人家基地给烧了。
到了第二天，救了一夜火的流氓混混们疲惫不堪，他哥又带着他冲进人家基地，不费吹灰之力，打倒一片。
“当胜率不太漂亮的时候，就要想办法给别人制造混乱。”他哥心黑得很，说，“等对方乱成一锅粥，咱们搅搅就可以喝粥了。”
哥……
房间里的监控探头都朝着病床方向，林也佯装失手，打碎了瓶子。
他蹲身下来拾掇狼藉，用后背挡着，偷偷藏了一块碎片。
安娜会穿着防护服撑开他的创口。
那如果防护服被割破了呢？
那块碎片不算大，被林也藏在袖口里。收拾了地上的残渣碎片后，林也这才躺到了床上。
空气里浸着浓郁的茉莉香，闷得人想吐。林也拉过被子盖过头顶，但被子里的空气并没有更好一点，失常的心率还没有恢复，林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怪物在皮下每一次的冲撞。
他用双手捂着，以免未来某次呼吸，让怪物趁机爆开肚子。
一直捂到后半夜，身体情况慢慢好转，他这才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但醒来的时间却比之前早很多，为了不显得特别，林也拖到平日的时间起身。
安娜准时出现在了4412，写着‘早安’的卡片是蓝色的。
林也看过卡片后，低声说：“对不起安娜。”
安娜歪了歪脑袋，用目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林也说：“我不小心把你送我的安神香打碎了。”
他用着歉疚的语气指了指角落，那里一小堆碎片。
安娜顺着林也所指看过去，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空白卡片，用笔写：没关系，只要你没受伤就好。我们先去治疗吧，治疗结束后，我再给你拿一瓶，刚巧我买了一瓶新的，是西瓜味的，超适合夏天。o(n_n)o。
林也捏着卡片一角。
他哥说过，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巧合，他更倾向于安娜早就从监控里知道了他打碎瓶子。
“麻烦让清洁员收拾一下。”
他听见安娜对身后的收容员说话。
收容员：“好的。”
“哦对了。”安娜又说，“麻烦再转告今日值班的清洁员，让他检查一下碎片有没有缺失。”
收容员又说：“好。”
“……”
林也没出声。
安娜拍了拍他的肩膀，做着口型：“走吧。”
林也沉默地走出门，在4412房间门关闭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武装收容员跟在他和安娜身后，端着武器，保护着研究员的安全。
——还好分工有序，收容员是收容员，清洁员是清洁员，没有留下一个人去整理碎片。
捏了捏藏在袖里的碎片，林也随着安娜进入电梯。
他几乎很少撞见清洁员，因此不了解清洁员工作时间。不知道清洁员会在什么时候进入4412拼凑瓶子的形状。
“在想什么？”安娜突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手里还拿着工牌与钥匙，在眼前‘叮叮当当’地响。
林也抬眸。
安娜微笑着看着他。
两三秒后，林也启开唇：“你叫我吗，安娜？”
安娜笑着摇头，将工牌放在感应器上，随后偏正脑袋让识别系统扫描自己的巩膜。
林也看着她按下电梯键，看着她把工牌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懒得拿出手来，就这么揣着。到电梯抵达楼层，她都没有取出一张新的卡片，写下自己摇晃手掌的原因。
叮——
电梯门向两侧开启，安娜伸手挡在一侧电梯门前，示意林也先离开。
林也抿着唇走出去，在电梯呀碰见了泽亚。
泽亚——安娜的助手。
他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看到安娜后就迫不及待地递过去。
“安娜姐，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了。”
“好，记得帮我感谢实验室。”安娜接过文件，林也听见纸张的翻阅声，余光里安娜停留在原地，笑容在翻动文件时逐渐消失。
她看了眼林也前行的背影，合上文件，低声与泽亚说了句什么。
然后林也在整个心脏扫描的过程中都没有看见泽亚——在这之前，泽亚都会协助安娜进行探照扫描。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治疗的流程并没有改变。
林也躺在操作椅上，安娜换上了防护服。和往常一样，先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操作着撑开他胸上的创口。
头顶的射灯有些刺眼，林也微微偏头避开。视线里安娜神情专注，并没有发现他是睁着眼的。
机会来了。
林也小幅度转动手臂，让袖子里的碎片能够滑下来。握住碎片，林也转动了一下位置，把碎片锋利的一端对准安娜。
操作室很静，划拉防护服第一下的时候，割出一声响。
林也立马停住去看安娜，见安娜仍专注自己的创口，不曾发现他的动静，这才继续。
不想再制造异响，林也收了点力。
他一点一点磨着，磨得手心里起了汗，碎片变得滑腻，有些握不住。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办到的，划破安娜的防护服后，林也把碎片捏在掌心里。
污染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暗中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射灯刺得林也眼睛又痒又痛，就在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污染安娜时，安娜的动作突然顿住：“我到底……”
“是谁……”
林也一怔。
这是……
把安娜污染了么？
林也紧盯着安娜，安娜迎上他的注视，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短短十几秒间却做了百来个表情，因此显得格外诡异扭曲。
有一瞬，林也看到她眉眼耷拉下来，嘴唇用力地向下弯，鼻翼连着嘴角出现两条深深的纹。
很像一个人。
——那个把他领进科学院的邶和教授。
又有一瞬，她面露惊惧，像是无所不知，所以一双眼深邃得像渊，但面孔又是稚嫩的。
这下不像邶和教授了，更像是那天夜里来了又离开，在手心里写下‘没有治疗，他们让它长大’的小男孩。
但更多的瞬间，林也无法辨认出‘他们’到底是谁。
也没有辨认的意义。
林也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阵剧痛——扩开器还卡在创口上，借着头顶的射灯低头的时候，还能看到筋肉的鼓动。
他伸手去拔，灭顶的痛意差点让他摔下操作椅。
手肘压着椅面，林也强迫自己站稳，安娜朝他伸出一双手，又在下一个神态变化时惊恐地收回。
操作室分了里间、隔间和外间。
进来操作室前，林也看见安娜把白大褂挂在了隔间。
他扔下撑开器，跌跌撞撞奔向隔间。
他知道安娜把工牌和钥匙放在白大褂左边口袋，他还知道工牌别着的钥匙可以打开一间柜子，那个柜子里放着他的手机。
但柜子不在操作间，他还不能就这么离开，走廊的监控会轻易地拍到他。
而且走廊间不时还有武装收容员巡逻经过。
“让监控室关掉监控！再把那群收容员支走！”林也一手紧抓住安娜的肩膀，另一手把碎片抵在她脖颈。
这些天，他没能摸清科学院的地形，但他摸清了科学院里不同身份的地位。
在科学院里，研究员的地位最高，而安娜又是研究员里地位最高的，换句话说，整个一区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安娜。
所以想给他安排病友，他就有病友。
想让他单独居住，他就被单独关在4412房间里。
可以决定他手机的使用时间，让清洁员每日给他更换衣服，给他安神香，让实验室优先化验他的皮肉组织……
“20093……”安娜嗫嚅。
“老子叫林也，去他妈的20093。”
早他妈忍够了！
去他妈的科学院。
今天是他哥的生日，他没能给他哥发祝福，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照老子说的做，不然老子杀了你。”【..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