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活着吗?”
要说故事怎样开头,错综复杂,纠缠不清,已经记不得了。
要说爱的开头,那一定是夏天。
小时候的沈青水很疯,她喜欢跟男生玩,把他们打一顿让他们叫自己女王大人。
她喜欢当英雄,看男孩子喜欢的电视,比如奥特曼打怪兽,放学路上就学着赛罗的姿势,把路边的石子当怪兽踢飞。变形金刚的玩具她攒了一抽屉,铠甲勇士的主题曲她能从头唱到尾,调子跑了八百里,还硬拉着同桌当观众。
老师说她野,说她疯,课间十分钟,她能把操场跑三圈,能把男生的弹珠全赢过来,能在黑板报上画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落款大大咧咧写着——沈青水。
有次一个男生把弹珠输光了,破防大骂:“沈青水!你个没妈教的野孩子!”
老师狠狠打了男生一个巴掌,男生崩溃大哭。
而沈青水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吐舌做鬼脸:“略略略,大王八蛋!”
沈青水的父母是县城里有名的企业家。
父亲沈重阳原是大货车司机,爱上了某个餐馆的服务员母亲陆云梅,后来陆云梅辞职陪沈重阳跑车,两人奋斗不久便盘下了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货车,又靠着肯吃苦、讲信誉,慢慢拉起一支车队,注册了物流公司。
生意越做越大,家里从出租屋搬进了带院子的小洋楼,但是生活没有好起来,反而是满地鸡毛。
沈重阳和陆云梅经常吵架,两人都不愿意放弃事业去管孩子。沈重阳沉默寡言,为了避免跟陆云梅吵架,他宁愿继续跑车都不回家。陆云梅则常年在外谈合作。
沈青水、沈郁风、沈勒川三个孩子居然就这样变成了留守儿童。都说长兄如父,随了沈重阳沉默寡言的沈郁风便一直照顾弟弟妹妹。
后来沈青水的魔女性格还是出事了,她不爱学习,小升初成绩差的离谱,去了一个很差的初中。初中有个数学老师对她很好,她便开始发狠学数学,沈青水思维跳脱,数学竟也不错。
同学大多看不起她,青春时期的女生都复杂,看不起大大咧咧、喜欢和男生玩的沈青水,在老师骂她“有什么本事”后便开始孤立她。
那时沈青水喜欢上了金庸武侠剧和《大话西游》,她幻想自己是清高的小龙女,没有朋友又怎样,厉害不就好了。她又幻想自己的紫霞仙子,我的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会踩着七色云彩来接我。
初二那年张榆的生日,沈青水偷偷写了张纸条,约她放学后去学校后门的小巷,想单独把准备好的礼物给她。为了省事,她只在末尾落了“ZY”两个字母。
她托张榆班上一个相熟的女生转交,可那人转头就故意把纸条塞给了同名不同字的男生张裕。
那天傍晚,沈青水满心欢喜的跑到那条小巷,却葬送了她几乎一整个青春。
等来的不是张榆。
张裕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堵在巷口,看见她就哄笑起来,口哨声、调笑声混在一起。
“哟,沈青水主动约我啊?”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一顿乱拍,镜头怼得极近。沈青水脸色发白,往后退,却被人堵得无路可走。他们故意把张裕往她身边推,非要拍到两人同框才算完。
好不容易挣脱跑出巷子时,那些照片已经在小范围里传开了——沈青水知三当三倒贴张裕。
张裕的女朋友有抑郁症,得知这件事后,在教学楼的天台边闹自杀,惊动了整个年级,连老师和家长都赶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把矛头指向沈青水。
“要不是她乱约人,怎么会出事。”
“看着活泼开朗的,怎么心思这么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最在意的地方,也成了往后几年里,别人评价她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
明明那时的她,只是想给好朋友安安静静过个生日。
明明她从头到尾,什么错都没有。
从那以后沈青水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父母这才意识到要管孩子了,陆云梅沈重阳大吵一架,最后是陆云梅心软,放弃事业回归家庭。
可是陆云梅不甘心,她经常打骂沈青水:“要不是你!我跟你爸怎么会吵架!”
“妈妈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怎么就是不懂事!”
这样的日子直到初二升初三的暑假。
很多年后沈青水再想起那个夏天,总觉得那枯枝落下的瞬间,才是她整个青春的起点。
日头像要把柏油路烤化,南河旁的蝉鸣聒噪,风卷着河面上的腥气扑在脸上。
跟陆云梅吵完架,沈青水的胸口还堵着一团闷火,沿着河沿漫无目的地走。
一阵热风卷过,头顶一截粗枝突然断裂,直直砸下来。
她来不及生出恐惧,一道身影已经猛地撞了过来,力道之大,把她整个人狠狠推到在河坡的草地上。
枯枝砸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震起一片尘土。
沈青水懵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你还活着吗?”
少年趴在她刚才的位置,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死死攥着地上的草。
沈青水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把树枝挪开,却发现那截枯枝沉得惊人,她根本搬不动。
“喂!你醒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很烫,“你……我去叫人!”
少年艰难地偏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却让沈青水瞬间红了眼。
她猛地站起来,朝着河对岸的大马路疯跑。
拦了几辆车都没人停,直到一个骑摩托的大叔停了下来,看见她满脸的泪和汗,皱着眉问:“咋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大叔跟着她冲下河堤,一看少年背上压着粗枝、额角全是血,男人脸色一变:“快,抬上来!去医院!”
沈青水和大叔一起,费劲把少年挪到摩托后座。
她紧紧抱住他,生怕他滑下去。
少年半边身子靠在她身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温热的血蹭了她一胳膊。
沈青水把脸贴在他的心口,一遍一遍地数着他的心跳,不敢松一点力气。
两旁的街景飞速后退:挂着“冰红茶”旧广告的电线杆、蹲在门口择菜的阿婆、趴在门槛上吐舌头的土狗,还有远处医院的那栋白砖旧楼,越来越近。
摩托冲进医院大门的瞬间,沈青水才终于敢放声哭出来。
护士推着担架跑过来,把少年接了过去。
沈青水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攥着刚才抱过少年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
远处传来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少年被推进抢救室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暗夜里的星,落在了她那个烂透了的夏天里。
后来大叔留了电话就走了,沈青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从午后等到日落。
急诊室的灯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医生说命没事,轻微脑震荡,后背软组织挫伤,就是失血有点多,得住院观察几天。
沈青水悬了一下午的心落了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青青!你怎么回事?吓死妈妈了。”
陆云梅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就将沈青水揽进怀里,动作轻柔,语气温软,像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可沈青水却僵在原地,心里凉透了。
为什么妈妈会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出现在这里?
“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人受伤?”陆云梅松开她,目光扫过急诊室的门,又落在她沾着血的衣服上,眉头微蹙,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模样。
沈青水低声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陆云梅听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人家孩子是为了救你才受伤,医药费、住院费,妈妈都会去交齐,你别担心。”
她转身去了护士站,姿态从容,谈吐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在社会上周旋的人。
没几分钟,手续办好,费用结清。
陆云梅回来时,手里拿着缴费单,轻轻拍了拍沈青水的肩:“放心吧,都安排好了,我们先回家。”
从头到尾,她没有一句责骂,没有一丝不耐,完美得无可挑剔,像电视里那种优雅、理智、疼爱女儿的职场母亲。
沈青水沉默地跟着她往外走,途中回头看了眼护士站的护士姐姐。
医院大门外,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司机早已把车停在路边,陆云梅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
沈青水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刺耳。
沈青水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瞬间麻了,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她僵在原地,不敢抬头。
“沈青水,你又惹事!”陆云梅的巴掌一下又一下的落在沈青水的头上和背上,“你又惹事!你又惹事!”
沈青水被打得踉跄着后退,背脊死死抵在冰冷的路灯杆上,动弹不得。
她不敢躲,不敢哭出声,更不敢抬头去看那张狰狞又陌生的脸。
陆云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扎进心口。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回报我?天天跟我吵,天天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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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给我惹事!”
她一把揪住沈青水的胳膊,指节用力,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那个男孩是活该吗?要替你挨那一棍子?”
“沈青水,你能不能有点良心?能不能安分一点,别再拖累我?”她松开手,力道之大,让沈青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疼,胳膊上的疼,都比不上心口那一块,彻底冻成了冰。
“上车。”
沈青水站在路灯下,半边脸红肿,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车里漆黑一片,像她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
次日清晨,南山市还带着凉意,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
沈青水一路小跑,不敢坐出租车,怕被家里人发现,只敢沿着路边快走。
再次站在医院门口时,阳光才刚刚爬上白砖楼,她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钱,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护士站的人换了一班,她低着头,小声问清病房号,一步一步挪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少年看来已经醒过一回了,他似乎很无聊,床头柜上是他折的千纸鹤和他画的各种图案。
沈青水轻轻走进去,想看清楚他的脸。
少年眉骨清俊,眉峰不锐却很挺,眼尾微垂,看上去温顺又安静。
谁知她刚走近,他忽然睁开眼,攥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却清晰地喊:“抓小偷啦!”
沈青水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手腕被他攥得很紧,一点都不疼,却挣不脱。
她吓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就要往后缩:“我不是……我不是小偷——”
少年却没松劲,依旧稳稳扣着她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没有丝毫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是安静温和的一张脸,偏生此刻带着点狡猾。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沈青水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生怕真有人冲进来,生怕被妈妈那边的人知道,急得快哭了:“你放开我……真的不是小偷……我只是……”
只是愧疚,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这句话她没说完,就被少年轻描淡写地打断。
他松开手,指尖若无其事地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她,问:“你叫什么?”
“沈青水。”她小声说,“绿水长流的那个青水。”
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魏之延。”
“你一定会像你的名字一样绿水长流的。”
少年笃定的笑着。
沈青水默不作声,少年垂眸看了眼床头柜上自己折的千纸鹤,又抬眼看向她:“你的脸怎么了?”
沈青水下意识捂住那半边脸颊,眼神慌乱地躲开,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妈把我打了一顿。
少年没再追问,只是安静看着她。
那目光太干净,太直白,看得沈青水手足无措,只能慌忙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一股脑掏出来,放在床边。
“这是我……我自己的零花钱。我妈妈已经付了医药费,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低着头,像个认错的小孩,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打扰你了,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就要逃,手腕却再次被轻轻拉住。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她耳里:“沈青水。”
她顿住脚步。
“钱拿走,我不要。”
少年安静了几秒,又轻轻补了一句,轻得像夏天的风:“你没事就好。”
沈青水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缩。
少年看她这个样子,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松开一点力道,却还是没让她走,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沈青水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对不起……我不能来了。”
她用力咬着下唇,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固执地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下次见面我再补偿你!你一定要认出我!”
他很久没说话。
直到沈青水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才听见少年极低、极轻地“嗯”了一声。
轻得像承诺,重得像烙印。
“好,我记得你。”
“下次见到,我一定认出你。”
很多年后沈青水才明白,2010年的那个午后,落下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截枯枝。
那是命运送来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往后十几年,所有关于爱、救赎、和漫长岁月里,再也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