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天显九年,八月十四日,壬午。
耶律德光亲自率军南侵,对于这次出兵,他抱有极深的执念,极大的期待。
八年了。
自从母亲选择了自己而不是大哥,他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每日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他伟大的父亲,如同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令人敬畏。
耶律阿保机以迭刺部受禅,拆分为五院、六院两部,加上两宰相部乙室、拔里,四大部族垄断了最高权力。
虽统以皇族,而亲卫缺然,部落各自拥兵的本质并未改变。
这点并没有难倒雄才大略的阿保机。他立斡鲁朵法,裂州县,割户丁,强干弱支,从八部联盟的酋长手中把兵权收了上来。
斡鲁朵者,皇庭宫帐也。
效仿李嗣源,阿保机亦以亲卫建御帐亲军,入则居守,出则扈从,葬则守陵,作为皇室直辖的武力,称斡鲁朵军,汉名宫分军。
父皇阿保机的弘义宫——算斡鲁朵;
母后述律平的长宁宫——蒲速盌斡鲁朵;
耶律德光自己的永兴宫——国阿辇斡鲁朵;
每宫有万余正户,两万蕃汉转户,每户出二丁,有宫丁六万。
斡鲁朵军便由这六万宫丁组成,其中正军一名,马三匹;打草谷、守营铺家丁各一人,即两万骑军,四万辅军。
“我大契丹代代相传,何止三宫?将来建全黄道十二宫,那就是二十万户,四十万丁,何愁不能入主中原花花世界!”(注1)
不仅如此,耶律德光在斡鲁朵军的基础上,益选天下精甲置诸爪牙,清一色为契丹子弟,称大帐皮室军。
述律平则精选渤海人、辽东人和汉人有力者与技艺者,组建属珊军。
皮室意为金刚力士,属珊则形容珍美如珊瑚之宝。
皮室军三万、属珊军二万,这五万人乃是契丹最为精锐的力量,一人配十马,号称五十万骑。
各部落依然分地以牧,拣选精壮,编入军籍,形同中原藩镇。首领相当于节度使,谓之部族军。
大者三、五千骑,少者数百人,皆各部首领私甲,编制亦是五花八门,如统军司、招讨司、兵马司、详稳司、部署司、巡检司、提辖司等,不一而足。
二十部族掌握众多轻骑,为数十余万,平日镇压地方,战时偕同出征。
至于由王公贵族子弟组成的舍利军,那就只是个摆设。
契丹以骑军为主,镇守两京的京州兵皆为步兵,称为乡丁。
耶律德光对此颇为不满:“大唐有五京五府,中京京兆府、西京凤翔府、南京成都府、东京河南府、北京太原府。渤海蕞尔小邦,竟也加以效仿,建上京龙泉府、中京显德府、东京龙原府、西京鸭渌府。”
“而我大契丹如今只有上京与南京,待得开疆拓土,并立五京,方称朕意。”
这个机会似乎很快就要到来了。
耶律德光校阅麾下将士,踌躇满志。
大帐皮室军,骑士携弓四张,长弓步射、角弓骑射、稍弓近射、格弓仪仗,箭四百支;武器用长短枪、铁蒺藜骨朵、斧钺;铠甲则是仿造大唐的鱼鳞与山文样式。
契丹选兵三等,骑射最精者给十分衣甲,其次给五分衣甲,其下者不给衣甲。皇帝亲卫皆为勇士,自然是全副披挂,装备精良。
“如此用心于武备,能得天下者,舍我族其谁?汉人虽众,武风不振,如羔羊耳。”
登基没两年,他于定州一役惨败,折损万骑,此后数年一直不敢南侵,卧薪尝胆忍到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
“李嗣源已然亡故,李从珂弑主自立,夏州党项愿为前驱,又有大哥作为内应,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朕这边。”
三十三岁的耶律德光越想越觉得此战必胜,振兴契丹的丰功伟业正向着自己招手。
浮想联翩之际,忽见天边一只鸿雁,落于大帐扎营的湖畔。
“此天赐物也,谁去为朕拿来?”
耶律德光豪情满怀,一声令下,诸亲卫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一名军士张开双臂拦住众人:“不要放箭,死的须见不得本事,看我活拿了它。”
众人好奇,只见他轻手轻脚犹如盗贼,小心翼翼步步逼近。
那雁低头戏水未曾警觉,等到发现来人心怀恶意,拍动双翅刚要飞起,军士一个虎扑,双手牢牢拿定鸿雁双脚,任由扑腾不能挣脱。
“拽剌解里擒得此雁,献于陛下!”
“好!手接飞雁,真好汉也!”
拽剌为健儿走卒之意,耶律德光十分满意这个吉兆,当即擢升解里为军校。
契丹素有以天鹅或鸿雁祭天的习俗,耶律德光接过哀鸣不止的大雁,喀喇一声轻响扭断脖颈,双手捧起尸体,高高举过头顶。(注2)
“此番南伐,必胜!”
……
“我赢了!”
高怀德欢呼一声,自信满满打出手里的几张牌:“四条,九十九万贯九百零九文,搭一张金孔雀,没有比我更大的吧。”
“等一等,你看这个行不行。”
杨重贵不太自信,摊开手头的叶子牌,给高怀萱和高怀德看。
“同色顺子,还有一张玉麒麟……”
高怀德哀叹一声,把最后一张跑不掉的碎牌抛在桌上:“自从教会这小子打牌,我怎么总是输多赢少呢。”
姊弟二人和杨重贵正在玩的称作叶子牌戏,据传由一行和尚发明,供唐玄宗与宫娥闲暇取乐之用。
一行和尚为开唐功臣张公谨之后,至武周之代家门衰微,于嵩山会善寺出家精研佛法,终成密宗领袖。
此人号称精通天文历数,阴阳五行之道,相传叶子牌的“葉子”二字竖书,即为“二十世李”。
高祖李渊至哀帝李柷,果然传二十一帝而亡。(注3)
四十八张叶子牌,分为四种花色:文钱、百子、万贯、十万贯,各自从一到十。再加上千万贯、万万贯、京万贯、无量数、金孔雀、玉麒麟、空荡瓶、半齾钱的八张特殊牌。
庄家先出牌,可以打单张,也可以出一对、三张、四条、顺子等。牌面大压小,先出尽牌张者胜,三人、四人皆可成局。
高怀德和姊姊都很喜欢玩,只是逢年过节才能够耍上几把。等到高怀亮懂得计数,两人就拉上弟弟,现在换成了脑筋不怎么灵活的杨重贵。
为了教会杨重贵打牌,高怀德花了不少力气,甚至答应每天陪他多练半个时辰枪法,总算凑成一桌牌局。
高怀德懊恼挠着头发:“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
杨重贵初学乍会,手气却好,一连几把赢得他没了脾气。
按规则,谁赢了可以向另外二人提出一个要求,大多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以此为乐。
高怀萱抿嘴一笑,杨重贵从来不会提出稀奇古怪的要求难为自己,对高怀德却毫不客气。
命他做出各种怪相,从大哭大笑到搔首弄姿,脸上涂墨,换上女装款款走上几步等等,若不是高怀德脸皮极厚,早就羞愤得上吊撞墙了。
不料杨重贵摇摇头:“算了,今天就放过你,我去睡了。”
看他神情凝重,貌似心有挂怀,高怀萱柔声问道:“可是家中出了变故?”
自从两天前,杨弘信的一封家书寄到,杨重贵就变得心事重重,练武也有些神不守舍。姊弟二人邀他打牌,一半也是想帮他放松心情。
“父亲来信说,契丹有大举入侵之兆,节度使杨檀召我家一并御敌。父亲领全族出征,不知胜负如何。”
杨重贵此言一出,高怀萱和高怀德脸色也变了。二人怎会不知道契丹凶狠,开始担心起高怀亮的安危。
“要不,去问问父亲?”
高怀萱迟疑着说道。三人年幼,于军国大事一无所知,唯有求教高行周。
“找了也没用。”
高怀德语带不满道:“父亲整日在府衙节堂与一班幕僚商议,都不叫上我。陆谦回来,问他也不肯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高怀萱想想也对,父亲严守规矩,如果涉及军机,多半不会明说。
看到弟弟气鼓鼓的样子,她安慰道:“毕竟你年纪还小,等到再过几年,父亲一定就会让你参与议事了。”
她不劝还好,劝解之下,高怀德更是不服:当我小孩是吧。不就是夏州李彝超勾结契丹来犯的那点事吗?
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想法,表面仍然装作若无其事:“不早了,那就各自睡吧。”
以往高怀德不舍得早早睡觉,今天一反常态,高怀萱只道他心情不佳。
杨重贵更是钝感,兼之担心父亲与族人安危,并未察觉出异常。
……
深夜,白虎节堂依然灯火通明。
高行周望着舆图,思索应对之策。
日间,一骑快马来报。
“定难军已出夏州,为数……约有万骑,兵锋直指绥州、清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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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龙泉府:今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宁安市渤海镇
显德府:今吉林省和龙西古城
龙原府:今吉林省珲春八连城
南海府:今朝鲜咸镜南道北青郡青土城
鸭渌府:今吉林省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