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德从空荡荡的书架取下一本书籍,封面几个大字——《河岳英灵集》,翻开一看,全是一首首的唐诗。
除了兵书战策之外,高怀德不怎么读书,更不喜欢吟诗作对。他的房中出现一本诗集,那是颇为反常之事。(注1)
《河岳英灵集》天宝十二年成书,集王维、王昌龄、李白等二十四人、诗二百三十四首。
以诸人皆天地钟秀,河岳英灵也,故起此名。
高怀德刷刷刷几下,翻到岑参的《送单于裴都护赴西河》,得意一笑。
本衙内做事,你们怎么可能猜得到。
他想递话给弟弟,只因肚里没什么墨水,所以高怀亮即将远行之际,绞尽脑汁想了一套联络办法出来。
“征马出翩翩,城秋月正圆。单于莫近塞,都护欲临边。汉驿通烟火,胡沙乏井泉。功成须献捷,未必去经年。”
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指代三十九事。
征:从军;
马:骑马;
出:登山;
城:筑城;
这几个还算按照字面意思,比较容易猜到;有些通过拆字之法,理解起来稍许困难一些。
比如欲为稻谷歉收,沙为久旱少水,乏为一走了之,必为心如刀割等等。
还有些就纯属是天马行空,想到哪里是哪里,假如他不加解释,绝猜不到是什么意思。
比如莫为寂寞无聊;塞为倒霉心塞;火为惹怒父亲,烟则是父亲冒火,事出有因。
再比如,泉乃白忙一场,取付诸流水之意;翩指代养鸟,所谓扁毛畜生是也。
只须写一个字,甚至在某个字边上做个标记,不用长篇累牍,高怀德即可把相应的事情告知弟弟,而且父母姊姊都不知所云,属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高怀亮觉得兄长宁可大费周章动这等脑筋,有这份心思却不用于正途,实属可惜,本人却乐此不疲。
把弟弟的来信小心折起收好,灯芯有些变暗,高怀德拿根签子挑了挑,就着变得明亮些的灯光,取出父亲拟好的回信。
之前索要回信的时候,高行周的眼神略带诧异。
看那意思,说你胸无点墨是有些过分,才疏学浅四个字非但没冤枉,只怕还抬举了。陆谦不在,不找人代笔,难道还想自己亲手写不成?
高夫人马上出言庇护,两兄弟手足情深,就算文笔拙劣了些,那又怎样。
“哼,敢瞧不起我。”
高怀德从信中找到一个献字,在右上角一点处又加了个点,表示自己最近养了条狗。
想到能在父亲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传出消息,他不由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谁敢说本衙内不是天才?
他没想到,幼年时的儿戏之举,若干年之后居然成为全军遵循的传讯之法,载于《军律》。(注2)
畅快笑了一阵,高怀德又冒出新花样。
当初和弟弟约定,为免经常使用同一首诗被识破生疑,下次换成另一首诗。只要同为五言,按每个字的顺序对上即可,那就更为隐秘难以破解。
高怀德早就想好了用哪首,在信上写下《月夜忆舍弟》五个字。
“如此贴切,父亲保证说不出闲话。”
高怀德摇头晃脑,哼吟着仅记得的名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然而他忘记了这首诗的下半阙。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
夏去秋来,季节更迭,吴蜀中原,各生变故。
淮扬。
太和六年,五月。
镇南节度使、守中书令、东海王徐知询病卒。
权臣徐温有亲子六人:知训、知询、知诲、知谏、知证、知谔。
吴国政体别有特色,徐温出镇金陵,以霸府遥决大计,总军国大纲;留子在国都广陵辅政,处理日常庶务。
长子徐知训十六年前在叛乱中被部将刺杀,养子徐知诰抓住机会,引兵平叛进入广陵。
次子徐知询为正妻白氏所出,本该立为嗣子。只因长子死时诸子皆弱,徐温默认事实,以养子徐知诰顶替辅政之位,承认了他的崛起。(注3)
七年前,徐温决心易嗣,以亲子替换养子,徐知诰心知难以违逆养父,上表乞罢政事,退而求镇江西,改任洪州节度使一职。
不曾想,徐知诰当晚却接到义父徐温于路病逝的消息,立刻折返金陵,继续执掌大权。
此后徐知诰计诱徐知询来京,诬告反状留之不遣,软禁夺其兵权,征金陵兵返还江都,自此专擅国政。
如今徐知询早早谢世,徐知诰又少了一重顾虑和障碍。
此时的吴国,杨行密的长子、次子相继亡故,第四子杨溥为帝。
三子杨濛并非庶出,只因擅长弓马,不满徐温专权,感慨:“我国家竟为他人所有乎!”
因此遭到忌恨,不得而立,封临川王,授昭武节度使、兼中书令,治抚州。
六月。
徐知诰遣人诬告其藏匿亡命,擅造兵器,降为历阳郡公,幽禁和州,命控鹤军使王宏领二百兵看守。
杨氏一族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始。
……
成都。
明德元年,七月初七,乙巳。
建国尚不满三个月,蜀帝孟知祥患上风疾,因七夕设宴丹霞楼,观宫人乞巧,病情加剧。
孟知祥有子三人。
长子孟贻矩,任彭州刺史、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次子孟贻邺,任左右牢城都指挥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牢城营的名字虽不好听,听起来像是管理犯人的部署,实则并非如此。
孟知祥入川,有称王蜀中之志,设牢城四营拱卫成都,凡四千人,是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
只是和幼子孟仁赞比起来,两位兄长的权柄又不算什么了。
十五岁的孟仁赞,现任节度行军司马、兼都总、辖义胜、定远、两川衙内马步诸军事、检校尚书右仆射、兼御史大夫、上柱国。
行军司马,两川衙内诸军事,皆为掌握蜀中兵权的要职,孟知祥属意于哪个儿子,不言而喻。
七月二十六日,甲子。
孟知祥挺了半个月,回天乏术。
加授孟仁赞为东川节度使、同平章事、亲卫马步都指挥使,太子监国,交付禁军兵权,确立下一任的巴蜀之主。
是夕,孟知祥驾崩,年六十一岁。
当晚秘不发丧,两日后宣遗制,孟仁赞更名孟昶,即皇帝位。
巴蜀迎来了新一任的君王,他在位的时间,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长。
……
中原。
冯道外放同州匡国军节度使之后,少了他居中转圜协调,剩下两位宰臣,议事多有不合。
刘昫与冯道为儿女姻亲,性格苛察繁琐,另一位李愚则是刚直狭隘,二人时常口角冲突。
事有应改者,李愚动辄说道:“此贤亲家翁所为,改之不亦便乎?”
流程是否变得方便不清楚,亲家翁的称呼由是流传下来。
刘昫恨李愚言辞带讽,往往发展成忿争诟骂,皆与非常时请求谒见,于君前各言其非,搅得李从珂半夜不得安宁,政务事多凝滞。
中书门下从吏亦不喜,把二人在省中争吵之事捅了出去,传得纷纷扬扬。
宰辅重臣有失体统,李从珂决意换相,询问几位亲信,朝臣声望资历谁可为之。
答以尚书左丞姚顗、太常卿卢文纪、秘书监崔居俭。
三位候补人选的才行声望互有优劣,李从珂不能决,于是置三人名于琉璃瓶,月夜焚香祝祷,用筷子挟出了新一任的宰辅。
第一位挟出的是卢文纪,授中书侍郎、平章事。
清泰元年,七月十七日,乙卯。
李从珂欲杀殿直楚匡祚,以报拷掠杀子之仇。
翰林学士韩昭胤劝谏曰:“陛下为天下父,天下人皆陛下子,用法宜至公。楚匡祚奉诏检校皇子家财,不得不尔。今虽族之,无益死者,恐厌众心。”
李从珂听从了建议。
诏曰:“朕自中春,衅生家国,长子重吉,遽陷无辜。供奉官楚匡祚,乘幼主之猜嫌,徇贼臣之指使,才闻差使,遽自请行。坐情甚于仇雠,临法不依制度,恣加凌辱,隐夺资财,纵便族诛,亦未平深耻。”
“朕再惟大体,不欲极刑,抑沈痛恩情,示好生天道,且令远斥,粗释幽冤,宜配登州长流百姓,常知所在。其父西京副指挥使处章,放令自便,纵逢恩赦,不在齿录之限。”
为了天下,他选择了放下仇恨。
八月初二,庚午。
诏蠲免长兴四年十二月前天下所欠残税,户部及诸道逋租合计三百三十八万缗。
贫民大悦,而三司吏怨之。
八月初三,辛未。
第二位挟出的姚顗亦授中书侍郎、平章事。
至此,李愚、刘煦的罢相不过是时间问题。
九夏三秋,半载光阴,眼看在李从珂的统治下,政局逐渐平稳。
然而到了深秋之时,有所预料的事情还是如期发生了。
九月二十一日,己未。
云州奏,契丹寇境。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奏,自将兵屯百井,以备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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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百井: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东北十里柏井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