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 > 19.旧尘梦,痴念生
    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一想,江绪就有点发怵。


    虽然知月生前很可怜,但他死后也是真的可怖。


    好在如今那绣品作为关键物证,不可能再拿到当铺去。即便知月执念未消,想来也不能再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江绪松了口气,与江小力又闲聊了一会儿后,才将其送出屋去。


    关上房门转身,一股冷风吹过,江绪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如今都快入夏,怎么还这般冷?


    他一边想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准备关上窗户。


    在指尖触到窗框的刹那,他没有回头,顺势一撑,整个人踩上窗台就要往外翻去!


    就是现在!


    江绪有丰富的见鬼经验,早在关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只是假作不知,伺机逃跑。


    他一跃跳出窗外,双脚落地之时,心下正要庆幸,却发现脚下的触感和普通草地截然不同。


    他低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一方绣品,正安安静静地铺在他的脚下。


    花鸟纹样清晰如昨,正是知月寄身的那一幅。


    江绪脑中一片空白,已来不及沉思这绣品为何会出现在他这里。


    他僵硬地抬起头,怎料却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恐怖场景,反而只看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四周景物也已大变。不是他那间小屋,而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屋。墙皮剥落,房梁歪斜,地上铺着发黄的稻草,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妇人靠近江绪,咧嘴笑着,漏出一口歪七扭八的大黄牙。


    江绪听到她说:“幺儿乖,阿嬷带你去过好日子。”


    这一听就是假话。江绪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手变小了,身上的衣裳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小褂,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副陌生的躯壳里。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发出的却是一个稚嫩到陌生的小孩子嗓音:“阿嬷,我不走……爹!娘!不要卖掉我!求求你们不要卖掉我!我不吃鸡蛋了!我再也不吃鸡蛋了呜呜……”


    江绪的意识还在,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子被老妇人拽着往外拖,看着屋里头一对灰头土脸的夫妻低着头不敢看他,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出那个破败的家门。


    江绪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他正在以知月的视角,重看他的一生。


    只不过这个时候,知月还不叫知月,而是叫土娃。


    土娃不过四五岁,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一个人牙子。人牙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拿一根麻绳拴着他的手腕,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走街串巷。


    他带着他去了好几户人家,嘴里吆喝着:“瞧瞧这孩子,长得齐整,买回去做个儿子也好,当个仆人也不亏!”


    可那些人家挑挑拣拣。想买仆人的嫌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想买儿子的嫌他年纪大,养不熟。


    挑来拣去,愣是没有一户人家肯要他。


    最后人牙子不耐烦了,把他贱卖到了一个戏班子里头。班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拿手指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点了点头说:“行,留下吧。”


    于是土娃留在了戏班子里,从此改名叫知月。


    戏班子里头的日子比被卖掉时还要苦。


    练功的时候,腿压不下去,师父就拿藤条抽他的小腿,一下就是一道红痕。嗓子吊不上去,就不给饭吃。


    有一回他实在饿得狠了,偷偷去厨房拿了一个冷馒头,被班主发现了,吊在院里的树上打了一个下午。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练功、挨打、饿肚子,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唯一的闲暇快乐,就是偶尔得了空,蹲在戏班院子的后门口,看外头的孩子们玩游戏。


    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跳皮筋、踢毽子、追来追去,一个弹珠能玩一下午。


    知月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得出了神。


    他好羡慕。


    他也好想和他们一起玩。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再看看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又默默把那份渴望压了回去。


    然而有一天,那群孩子里的一对姐妹注意到了他。


    两个小姑娘生得一样的好看,扎着双丫髻,笑起来甜甜的。姐姐胆子大些,拉着妹妹跑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知月愣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纯粹地夸过。


    妹妹也跟着点头:“对呀对呀,你是戏班子里的小哥哥吗?你会唱戏吗?会跳皮筋吗?”


    知月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不会跳皮筋。”


    “没关系!我们教你!”姐姐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进了队伍里。


    知月练功练得脚还疼着,可他舍不得拒绝这份难得的善意。


    他站到了皮筋中间,笨手笨脚地学着两个小姑娘的动作。


    因自小练功,他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起初几轮还有些生疏,可跳过两轮之后,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从皮筋上跃了过去,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


    皮筋在他脚下翻出了花来。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加了一些戏台上的动作,一个翻身、一个旋腰,动作行云流水,把周围的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哇!”


    “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围着他欢呼起来,那两个小姑娘更是双眼放光,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哥哥你好厉害!以后天天来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是知月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喜欢的满足。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练功吃的那些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那对姐妹自然就是樊忆水和樊忆香。


    从那天起,两个小姑娘成了他的小尾巴,只要他一有空,她们就跑到戏班后门来找他,缠着他教她们翻跟头、下腰、劈叉。


    知月嘴上嫌她们烦,可每次听到她们喊“知月哥哥”,嘴角总会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为了能在她们面前表演更好看的动作,他练起功来比从前更加勤奋刻苦。班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这么用功很是满意。


    练了好几年,知月终于能上台了。


    他从一个端茶送水的龙套跑起,慢慢唱上了配角,后来又唱上了主角。


    他生得本就好看,扮上妆后更是雌雄莫辩,一开口,那把嗓子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渐渐有了一些名气,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


    樊忆水和樊忆香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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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是他的好友,只是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知月哥哥”了。


    然而那份少时的情谊,从未变过。


    知月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樊忆水死了。


    那个笑起来甜甜的、总爱拉着他的手喊他跳皮筋的小姑娘,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溺死在了河里。


    知月同樊忆香一样,不信她是自己想不开。


    他安慰着樊忆香,发誓要查出真凶。


    于是他主动去接近那个叫朗正的书生,扮上女装,将一方绣帕丢在朗正脚下。


    朗正果然上钩了。


    有心算无心,很快,知月就调查清楚了一切。


    樊忆水果然是朗正所害!


    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樊忆水,而是想把她拐到外地去。樊忆水发现他的真面目后,挣扎想跑,推搡之间,才误入河中,最终溺亡。


    可就算查清了一切,他却没办法还樊忆水一个真相……


    眼见着知月被朗正打晕绑走,最后病死异乡,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江绪往下坠。


    那间破土屋、老妇人、戏班子的院子、欢呼的孩子们,全都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直到彻底坠入黑暗,一个声音在江绪耳边响起。


    “我到底是个人?还是个货物?”


    “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能坐在台下听曲喝茶?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低贱,要被父母像卖牲口一样卖掉,最后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樊忆水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想嫁一个良人,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我好恨。”


    那声音说到最后,带上了一种尖锐到近乎癫狂的颤音。


    “我好恨……我要报仇……我要让那些害过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江绪站在黑暗中,被那声音里的怨毒激得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想报仇,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从未害过你!我甚至……我甚至帮你揭发了朗正的罪行……”


    黑暗中静了一瞬。


    然后,江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触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攀。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可触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从他的腰侧缓缓抚过,再一点点上移。


    指尖带着冰冷的凉意,像是在摩挲着什么极为珍贵的器物一般,绕过他的肩头,滑过他的颈侧,最后停在了他的耳畔。


    江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贴在了他的耳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吐息。


    然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和方才的悲凉怨毒截然不同,此时这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耳廓。


    “因为……”


    那声音顿了顿。


    江绪感觉到一条湿滑柔软的东西,似乎正轻轻舔过他的耳垂直往他的耳蜗探去。


    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一颤。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痴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