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一想,江绪就有点发怵。
虽然知月生前很可怜,但他死后也是真的可怖。
好在如今那绣品作为关键物证,不可能再拿到当铺去。即便知月执念未消,想来也不能再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江绪松了口气,与江小力又闲聊了一会儿后,才将其送出屋去。
关上房门转身,一股冷风吹过,江绪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如今都快入夏,怎么还这般冷?
他一边想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准备关上窗户。
在指尖触到窗框的刹那,他没有回头,顺势一撑,整个人踩上窗台就要往外翻去!
就是现在!
江绪有丰富的见鬼经验,早在关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只是假作不知,伺机逃跑。
他一跃跳出窗外,双脚落地之时,心下正要庆幸,却发现脚下的触感和普通草地截然不同。
他低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一方绣品,正安安静静地铺在他的脚下。
花鸟纹样清晰如昨,正是知月寄身的那一幅。
江绪脑中一片空白,已来不及沉思这绣品为何会出现在他这里。
他僵硬地抬起头,怎料却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恐怖场景,反而只看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四周景物也已大变。不是他那间小屋,而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屋。墙皮剥落,房梁歪斜,地上铺着发黄的稻草,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妇人靠近江绪,咧嘴笑着,漏出一口歪七扭八的大黄牙。
江绪听到她说:“幺儿乖,阿嬷带你去过好日子。”
这一听就是假话。江绪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手变小了,身上的衣裳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小褂,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副陌生的躯壳里。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发出的却是一个稚嫩到陌生的小孩子嗓音:“阿嬷,我不走……爹!娘!不要卖掉我!求求你们不要卖掉我!我不吃鸡蛋了!我再也不吃鸡蛋了呜呜……”
江绪的意识还在,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子被老妇人拽着往外拖,看着屋里头一对灰头土脸的夫妻低着头不敢看他,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出那个破败的家门。
江绪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他正在以知月的视角,重看他的一生。
只不过这个时候,知月还不叫知月,而是叫土娃。
土娃不过四五岁,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一个人牙子。人牙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拿一根麻绳拴着他的手腕,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走街串巷。
他带着他去了好几户人家,嘴里吆喝着:“瞧瞧这孩子,长得齐整,买回去做个儿子也好,当个仆人也不亏!”
可那些人家挑挑拣拣。想买仆人的嫌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想买儿子的嫌他年纪大,养不熟。
挑来拣去,愣是没有一户人家肯要他。
最后人牙子不耐烦了,把他贱卖到了一个戏班子里头。班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拿手指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点了点头说:“行,留下吧。”
于是土娃留在了戏班子里,从此改名叫知月。
戏班子里头的日子比被卖掉时还要苦。
练功的时候,腿压不下去,师父就拿藤条抽他的小腿,一下就是一道红痕。嗓子吊不上去,就不给饭吃。
有一回他实在饿得狠了,偷偷去厨房拿了一个冷馒头,被班主发现了,吊在院里的树上打了一个下午。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练功、挨打、饿肚子,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唯一的闲暇快乐,就是偶尔得了空,蹲在戏班院子的后门口,看外头的孩子们玩游戏。
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跳皮筋、踢毽子、追来追去,一个弹珠能玩一下午。
知月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得出了神。
他好羡慕。
他也好想和他们一起玩。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再看看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又默默把那份渴望压了回去。
然而有一天,那群孩子里的一对姐妹注意到了他。
两个小姑娘生得一样的好看,扎着双丫髻,笑起来甜甜的。姐姐胆子大些,拉着妹妹跑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知月愣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纯粹地夸过。
妹妹也跟着点头:“对呀对呀,你是戏班子里的小哥哥吗?你会唱戏吗?会跳皮筋吗?”
知月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不会跳皮筋。”
“没关系!我们教你!”姐姐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进了队伍里。
知月练功练得脚还疼着,可他舍不得拒绝这份难得的善意。
他站到了皮筋中间,笨手笨脚地学着两个小姑娘的动作。
因自小练功,他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起初几轮还有些生疏,可跳过两轮之后,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从皮筋上跃了过去,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
皮筋在他脚下翻出了花来。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加了一些戏台上的动作,一个翻身、一个旋腰,动作行云流水,把周围的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哇!”
“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围着他欢呼起来,那两个小姑娘更是双眼放光,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哥哥你好厉害!以后天天来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是知月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喜欢的满足。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练功吃的那些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那对姐妹自然就是樊忆水和樊忆香。
从那天起,两个小姑娘成了他的小尾巴,只要他一有空,她们就跑到戏班后门来找他,缠着他教她们翻跟头、下腰、劈叉。
知月嘴上嫌她们烦,可每次听到她们喊“知月哥哥”,嘴角总会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为了能在她们面前表演更好看的动作,他练起功来比从前更加勤奋刻苦。班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这么用功很是满意。
练了好几年,知月终于能上台了。
他从一个端茶送水的龙套跑起,慢慢唱上了配角,后来又唱上了主角。
他生得本就好看,扮上妆后更是雌雄莫辩,一开口,那把嗓子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渐渐有了一些名气,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
樊忆水和樊忆香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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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是他的好友,只是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知月哥哥”了。
然而那份少时的情谊,从未变过。
知月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樊忆水死了。
那个笑起来甜甜的、总爱拉着他的手喊他跳皮筋的小姑娘,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溺死在了河里。
知月同樊忆香一样,不信她是自己想不开。
他安慰着樊忆香,发誓要查出真凶。
于是他主动去接近那个叫朗正的书生,扮上女装,将一方绣帕丢在朗正脚下。
朗正果然上钩了。
有心算无心,很快,知月就调查清楚了一切。
樊忆水果然是朗正所害!
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樊忆水,而是想把她拐到外地去。樊忆水发现他的真面目后,挣扎想跑,推搡之间,才误入河中,最终溺亡。
可就算查清了一切,他却没办法还樊忆水一个真相……
眼见着知月被朗正打晕绑走,最后病死异乡,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江绪往下坠。
那间破土屋、老妇人、戏班子的院子、欢呼的孩子们,全都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直到彻底坠入黑暗,一个声音在江绪耳边响起。
“我到底是个人?还是个货物?”
“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能坐在台下听曲喝茶?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低贱,要被父母像卖牲口一样卖掉,最后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樊忆水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想嫁一个良人,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我好恨。”
那声音说到最后,带上了一种尖锐到近乎癫狂的颤音。
“我好恨……我要报仇……我要让那些害过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江绪站在黑暗中,被那声音里的怨毒激得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想报仇,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从未害过你!我甚至……我甚至帮你揭发了朗正的罪行……”
黑暗中静了一瞬。
然后,江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触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攀。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可触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从他的腰侧缓缓抚过,再一点点上移。
指尖带着冰冷的凉意,像是在摩挲着什么极为珍贵的器物一般,绕过他的肩头,滑过他的颈侧,最后停在了他的耳畔。
江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贴在了他的耳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吐息。
然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和方才的悲凉怨毒截然不同,此时这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耳廓。
“因为……”
那声音顿了顿。
江绪感觉到一条湿滑柔软的东西,似乎正轻轻舔过他的耳垂直往他的耳蜗探去。
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一颤。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痴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你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