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谨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尚早,门前的巷子却已停了不少车马。


    沈尚书府没有她想象中尚书府设宴该有的气派,没有披红挂彩,没有迎客的鼓乐,只有一个老管家站在门口,笑脸迎人。


    他与沈濂的做派很相像,一看就是一家子。


    秦怀谨是和陈茵一道来的,两人都穿了寻常的女装,混在女客里头并不打眼。


    陈茵递上拜帖时,老管家的目光在秦怀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方才在朝堂上险些被弹劾,这会儿还能笑脸迎客,沈大人的定力当真叫人佩服。”秦怀谨压低声音,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侧过头去。


    陈茵弯了弯嘴角,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殿下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这会儿还能面不改色地来赴宴,定力也不差。”


    秦怀谨没接话,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别在人多的地方叫“殿下”。陈茵笑着点了点头,改了口,“秦姑娘。”


    穿过前院时,秦怀谨打量了一番。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寻常的桂花树,石板缝里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显然没专门修整过。


    倒是廊下摆的那些花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胜在开得热闹,一看就是有人精心照料着。


    宴席摆在正堂,地方有限,百来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果然如沈濂在朝堂上所言,全是素菜。


    清炒时蔬、凉拌萝卜丝、豆腐羹、腌菜拼盘,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一道蛋花汤。


    酒是最便宜的米酒,杯盘碗盏花色不一,有些碗沿还有细小的豁口。


    秦怀谨端起来看了看,心想,这倒确实是自己家里用了十几年的东西,不像是临时凑来装穷的。


    沈濂在席间穿梭敬酒,还是那件半旧的常服,方才在朝堂上跪出的膝盖褶子还没消。


    他面上看不出半点方才险些被弹劾的慌张,笑着跟宾客寒暄,偶尔被人拍着肩膀调侃,也只是摇头苦笑,不辩解,不诉苦,只招呼大家多吃菜。


    秦怀谨和陈茵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没特意和宾客们对视,或是闲谈。


    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跟沈濂搭上线,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拉拢。


    但眼下人多眼杂,不是单独说话的好时机。


    她打算等宴席散场后找个机会,先跟沈濂单独聊几句。


    正想着,主桌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沈濂的妻子叶宜在丫鬟的搀扶下,从内室走了出来。


    这还是秦怀谨第一次见到正主,往常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闻的叶宜。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旧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根银簪。


    面色红润有光,看不出一丝大病初愈的痕迹。


    若非陈茵信得过,加上现场百来号人都知晓叶宜的病情,秦怀谨都要怀疑是被做局的程度的。


    叶宜一路走过去,席间不少人起身行礼,唤“沈夫人”。


    她挨个点头回应,声音轻缓,却能叫出每一位夫人的姓氏,甚至还拉着一位老妇人的手,问了一句“上回你说的腿疼可好些了”。


    陈茵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秦怀谨的膝盖,低声道,“沈夫人记性极好,这些夫人里头有好几位是她在病中就结识的。她出不了门,便让人把来访的客人名字记下来,说等自己好了,要一个一个当面谢回去。”


    秦怀谨不以为意,只当是句客套话。


    毕竟是生了病在家,能有人来逗闷子再好不过。


    况且当时的情况,也不见得什么时候能好转。


    叶宜的话,当不得真。


    不料陈茵知道她所想一般,又贴近她继续说道,“最近她可出门好几趟了,按照来看她的次数多的,一个个拜访,根本不看谁家的官大。”


    秦怀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她重新看向主桌上那个正拉着老妇人手寒暄的女人,头一回认认真真地审视起叶宜。


    她笑意温和,说话时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是装出来的客套,而是真的在听对方说话。


    一个一个拜访,按来看她的次数多少,不看官大官小。


    她不是生病一天两天,是好几十年。


    这句话里透出来的意思,比叶宜记住所有宾客名字更值得细品。


    能在病中把来访宾客的名字、次数一一记下,病好以后挨家挨户登门致谢,这份心思已经是寻常官夫人做不到的细致。


    甚至不看官阶高低,只看来访次数,这就不是细致了,是原则。


    秦怀谨始终相信那句话——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话很糙,但理没问题。


    不管是叶宜还是沈濂,给她的印象都远远高于外界的传言。


    “陈茵,”秦怀谨低声问,“你方才说叶宜姐姐在病中时,就有不少人来探望。那些人是冲着沈尚书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陈茵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起初是冲着沈大人。沈夫人那会儿病得重,来看望的多是沈大人在工部的同僚和下属,走个过场。后来慢慢就变了,有几个夫人是真心实意来陪她说话的,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位腿疼的老妇人。她丈夫早年在沈大人手下当差,后来调到外地去了,她一个人留在京里,隔三差五就来陪沈夫人说话。能下床以后,第一个到访的也是她。”


    秦怀谨点了点头,把杯中最后一口米酒饮尽。


    她没再多问,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主桌。


    叶宜正低声跟沈濂说着什么,沈濂偏过头去听,听完以后微微点头,起身去招呼另一桌的客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赴这场生辰宴,最大的收获可能不是沈濂,而是叶宜。


    她之前一直以为,沈濂是工部尚书,是她皇祖母本家的亲戚,是个可以尝试拉拢的合作伙伴。


    叶宜只是沈濂身边,需要被照顾,甚至凄惨到被妾室排挤的正室。


    可现在她发现,或许这两人的角色跟她想的完全相反。


    沈濂于公是个清清白白的官员,节俭至上;于私,他对妻子的那份心意,也绝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冷漠。


    至少外界根本不知道,沈濂妾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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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身世。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沈濂不管何时,对这个孩子都很好,视如己出。


    她端起酒杯,借着抿酒的动作掩住嘴角一丝自嘲的笑意。


    在这之前,她曾今拒绝过与沈濂的见面,正是因为他宠妾灭妻的名头。


    现在了解后再回想,突然觉着好笑。


    在外的污名,根本就没有影响到沈濂这一大家子。


    他们有在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


    宴席过半,秦怀谨起身去后院透气。


    老管家给她指了路,她沿着回廊走了片刻,净房没找到,倒是在半路上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小孩背对着她,正蹲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布衣,虎头虎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点也不认生,直勾勾看着秦怀谨。


    秦怀谨认出他来了,是沈濂的那个孩子。


    只是她没想到,这孩子也认出她来了。


    丢下树枝站起身来,有模有样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如当时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给她行了礼。


    秦怀谨并未觉得害怕,而是笑着逗他,“怎么认出来的呀?”


    她本就有意和沈濂交好,认出她是女子,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孩子……


    都是迟早的事情。


    眼前不过是个孩童,他知道了就是出去乱说,也没几个人能当真。


    “姐姐眼睛亮亮的。”


    秦怀谨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认真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的小不点。


    他仰着脸,表情认真得不像个小孩,好像“眼睛亮亮的”这个理由,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充分了。


    “就凭这个?”她问。


    小男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回姐姐穿的不是这身衣裳,但眼睛是一样的。爹爹说,看人要看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能哄小孩的东西。


    今天穿的女装是临时回私宅换的,时间紧没带那些零碎。


    最后只从荷包里翻出一小块压碎的干粮饼,是白芷塞给她的,说要是什么时候饿了,能垫垫肚子。


    她有些尴尬地把碎饼托在掌心递过去,“姐姐今天没带糖,只有这个。你吃不吃?”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饼,又抬头看了看她,伸手接过来,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给她。


    “姐姐也吃。”


    秦怀谨看着那只小手递过来的半块碎饼,忽然有点明白沈濂为什么愿意把这个孩子养在府里,视如己出。


    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这孩子值得。


    比起后天的教育,他连路都还不能走稳,凭的,仅仅是他的天性。


    有的人,天生就会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接过那半块饼,和小男孩一起蹲在廊下,一人一半吃完了。


    饼很干,嚼起来有些费劲,但谁也没嫌弃。


    明明刚才在前院吃了不少,秦怀谨看着小家伙边吃边和自己闲聊的模样,还是吃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秦怀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