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收了钱,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赵!出来教戏!”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把二胡,弓着背,走路有点跛。
他看了大少奶奶一眼,没多问,搬了把椅子坐到戏台边上,调了调弦。
“太太,您先站好,脚并拢,腰挺直。”
大少奶奶照做,身体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老赵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拉了一个过门。
“半遮面儿弄绛纱……”
他唱了一句做示范,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苦。
大少奶奶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
“太太,您得开口。”老赵停下二胡,“唱戏唱戏,不唱怎么叫唱戏?”
大少奶奶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半遮面儿……弄绛纱……”
声音不大,调子全是平的,像念课文一样,一点起伏都没有。但她唱到“暗飞桃红泛赤霞”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厉害。
丫鬟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
老赵叹了口气,“太太,您这嗓子……得练。先从吊嗓开始吧,别急着唱整段。”
大少奶奶点了点头,跟着老赵一句一句地学。
谢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台上那个僵硬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紫钗记》是情戏。
霍小玉等李益等了三年,等到紫钗都卖了,等到人都快死了,李益才回来。
大少奶奶也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他偏头看了傅听澜一眼,那人靠在门框上,看着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她学得会吗?”谢熠压低声音。
“学不会。”傅听澜说。
“为什么?”
“她不是在学戏,她是在学怎么变成另一个人。”傅听澜顿了顿,“这种事,学不会的。”
学了一个时辰,班主又端着一壶茶出来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太太回去多练练,明天再来。”
大少奶奶从包袱里又掏出几枚银圆,放在桌上。
“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
她戴上纱巾,低着头往外走。
谢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来学戏,是想变成戏子那样的人。她觉得大少爷喜欢戏子,所以她要学唱戏、学走圆场、学甩水袖。”谢熠的声音有点闷,“她想变成另一个人。”
傅听澜拍拍他的肩,率先往外走。
两个人上了车,副官发动引擎。
又过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大少奶奶都会准时出现在梨香班。
老赵教得越来越认真,大少奶奶学得也越来越像样。走圆场不歪了,水袖也能甩出去了,唱腔虽然还是不够味儿,但至少调子对了。
班主收了钱,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第五天,出了事。
大少奶奶正在台上走圆场,一个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
班主看到来人,脸色变了,连忙迎上去。
“傅爷?您怎么来了?”
谢熠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买了他又把他扔在后院不管的纨绔子弟。
大少爷没看班主,目光落在台上。
大少奶奶也看到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水袖垂下来,一动不动。
“你在这干什么?”大少爷声音很冷,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老赵手里的二胡,冷笑了一声,“学唱戏?”
大少奶奶低下头。
“回去。”大少爷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别在这丢人现眼。”
大少奶奶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
丫鬟赶紧上去扶她,“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