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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雍州鼎现,妖界裂隙的隐秘

    塔门上的机括,苏无为见过。


    在函谷关尹喜祠的密道里,那口铜棺上刻着一模一样的纹路——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一层套一层,像一朵铁铸的花。


    他蹲下来,把火把凑近了看。


    锁盘有脸盆那么大,嵌在铁门正中央,被锈吃得厉害,有些刻度已看不清了,但手指摸上去,还能觉着刻痕的走向。


    “又是这种锁。”


    李淳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和函谷关那个一样。”


    苏无为没答。


    他把手指按在锁盘上,闭眼,回想上回是怎么开的。


    三层锁芯,天干对地支,八卦对九宫,顺序错了就会触机。


    尹喜祠那口铜棺是三层的,他花了半个时辰。


    这扇门上的锁盘更大,层数更多——他数了数,五层。


    每一层都能转,每一层都有几十种可能。


    顺序错一个,这扇门就永远打不开了。


    “要多久?”


    裴惊澜问。


    苏无为睁眼,看了看光幕上的寿数余额——四日零十个时辰。


    他咬了咬牙:“两个时辰。


    你们退后。”


    李淳风把火把插在门边的石缝里,退到十步之外。


    裴惊澜握着刀,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秦无衣靠在石壁上,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一只警觉的猫。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贴在石壁上,淡淡地说:“这是‘安神符’,能让人心静。


    公子专心开锁,外头的事,小妹盯着。”


    苏无为点了点头,把手指重新按在锁盘上。


    第一层,天干对地支。


    甲子、乙丑、丙寅、丁卯……他一个一个地试,手指转得很慢,每转一格就停下来,听锁芯里的声音。


    咔,咔,咔——不是那种生锈的、干涩的咔,是那种咬合精准的、铁与铁碰的咔。


    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深一点,像是在往锁芯里头走。


    第一层用了小半个时辰。


    锁盘动了一下,往下陷了半分。


    成了。


    第二层,八卦对九宫。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对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这一层比第一层繁,八卦和九宫不是一一对应的,要寻着它们之间的“气口”——李淳风说的。


    在函谷关的时候,苏无为不懂什么叫“气口”,他只知道数。


    八卦是方位,九宫是数,方位和数之间有一种固定的对应。


    乾是西北,西北在九宫里是六。


    坤是西南,西南是二。


    震是东,东是三。


    他一个一个地算,算完再转。


    第二层用了半个时辰。


    锁盘又动了一下,又往下陷了半分。


    第三层,五行对五方。


    金木水火土,对东西南北中。


    这一层不难,但他转的时候,手指头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饿的。


    从早上到此刻,他就吃了两块干饼,喝了几口凉水。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稳了,继续转。


    第三层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第四层,二十八宿对二十四节气。


    这一层他花了最久。


    二十八宿他记不全,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李淳风在背后念给他听,他一个一个地对。


    节气他熟,清明、谷雨、立夏、小满……但对上二十八宿,就不是一一对应了,要算角度。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把二十八宿标上去,又把二十四节气标上去,寻着每一个节气对应的星宿角度,再转到锁盘上。


    第四层用了一个时辰。


    他的手指头磨破了皮,血蹭在锁盘上,黑红色的,跟锈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铁。


    第五层。


    这一层没有刻度,只有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头尾相衔。


    他按了一下,太极图没动。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把手指按在太极图的中央,觉着了——不是按的,是转的。


    太极图可以转,顺时针转是黑鱼追白鱼,逆时针转是白鱼追黑鱼。


    他想了想,逆时针转了三圈。


    锁盘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物件落了地。


    门开了。


    铁门往外弹了一寸,缝里涌出一股风,比外头的更冷,更干,带着一股子铜锈和石灰的味道。


    苏无为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了一下门框。


    裴惊澜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开的时候,门轴嘎嘎地响,像是一千年没上过油。


    门开了,里头是黑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小块地界——石板地,青砖墙,墙上刻着字。


    再往里,就看不见了。


    苏无为举着火把,头一个走进去。


    塔里比外头冷,冷得像地窖。


    空气是干的,干得嗓子发紧。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火把的光照到了塔中央——一尊鼎。


    青铜的,三尺来高,两尺来宽,搁在石台上。


    鼎身是青黑色的,不是那种生锈的青黑,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油亮油亮的青黑。


    上头刻满了纹路——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的,从鼎口一直刻到鼎足。


    鼎足是三个兽头,苏无为认不出是什么兽,嘴张着,牙露着,眼睛凸出来,瞪着三个方向。


    鼎耳是两条蟠龙,身子盘在一起,头朝外,嘴衔着鼎口。


    李淳风从后面挤过来,火把凑近了看。


    他的手在抖,火把的光晃来晃去,把鼎身上的山川照得忽明忽暗。


    “这是……这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雍州鼎!


    九鼎之一的雍州鼎!


    夏禹所铸,镇天下气运!


    《尚书·禹贡》载,禹分天下为九州,铸九鼎象九州,藏于王室。


    周亡后九鼎沉没,历代帝王都在寻。


    没想到,隋炀帝竟然寻着了!”


    苏无为围着鼎转了一圈。


    鼎身上的山川河流刻得很细,细得连河道里的弯都能看见。


    他寻着了黄河,寻着了渭水,寻着了长安——一个小小的方框,旁边刻着“丰镐”两个字。


    不是长安,是丰镐,周朝的都城。


    这座鼎,真的是几千年前的物件。


    他伸手摸了摸鼎身。


    青铜是凉的,但不是那种铁的冰凉,是那种玉的、温润的凉。


    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摸出了包浆。


    “雍州鼎。”


    他喃喃道,“渭南之战丢的那座?”


    李淳风点头。


    “该就是这座。


    杨玄感叛乱时,雍鼎在渭南失落,坠入渭水。


    隋炀帝遣人打捞,没捞到。


    原来——它在这里。


    在镇妖塔里。”


    苏无为绕着鼎又走了一圈,走到背面的时候,火把照到了塔壁。


    塔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


    字迹端正,是太史监文书吏的写法,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他凑近了看,头一行写着——


    “梁武帝普通元年,帝命方士开‘天门’求长生,误凿穿妖界,裂隙现于建康。”


    苏无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接着往下看:


    “裂隙初现时,宽不过三尺,深不见底。


    中有妖气上涌,所过之处,草木枯败,鸟兽奔逃。


    帝惧,召天下高僧、道士、方士共议。


    道门九大天师以‘九州结界’封裂隙,裂隙愈合。


    然封禁须以九鼎之力维持,每甲子松动一次,须九名天师重新封禁。”


    他往下看,大业九年的记录——


    “大业九年,裂隙再次松动。


    炀帝命太史局建镇妖塔于终南山,藏九鼎于塔中,以备后用。


    塔成之日,炀帝亲临,祭告天地,以天子之血加固封禁。


    封禁稳固,裂隙未开。”


    苏无为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隋炀帝来过这里。


    在这座塔前,用他自己的血,加固了封禁。


    他往下看,最后一段是大业十四年的——


    “大业十四年,炀帝崩于江都。


    天下大乱,太史局无力维护封禁。


    裂隙虽未开,但封禁之力逐年减弱。


    后世若有能人,当续此功业。


    若封禁彻底失效,妖界裂隙将再次打开,妖物涌入人间,苍生涂炭。”


    落款是“太史局令张胄玄,大业十四年三月”。


    苏无为盯着那段话,脑子里翻来覆去。


    六十年一松动,上回是六百一十三年,下回是六百七十三年。


    还有六十年。


    但菩提流支出现了,洛口仓的棺被打开了,七只妖跑了出来。


    裂隙——可能提早松动了。


    “李道长。”


    他转头看李淳风,“若是裂隙提早松动,怎么办?”


    李淳风站在鼎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惊澜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说出口的隐秘。


    “那就须九名天师,在裂隙完全打开前,用九鼎重新封禁。


    若封禁失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苏无为,“妖界大军将踏平人间。”


    塔里安静了。


    火把的光在墙上晃,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裴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秦无衣从石壁上直起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符纸,脸色淡淡的,但嘴唇紧抿着。


    苏无为靠在塔壁上,仰头看那些字。


    梁武帝开裂隙,道门封裂隙,六十年一松动,九鼎镇九州。


    隋炀帝建塔,张胄玄留言。


    一环扣一环,扣了一百多年,扣到他这里。


    “九名天师。”


    他说,“此刻能寻着几个?”


    李淳风想了想。


    “袁师算一个。


    楼观道的岐晖算一个。


    茅山宗的王远知算一个。


    龙虎山的张天师算一个。”


    他掰着指头数,“五个。


    还差四个。”


    苏无为看着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八个时辰。”


    “根脚差事更了:寻着余下四名天师,在妖界裂隙打开前重新封禁。


    封禁须九鼎齐全。


    当下寻着——雍州鼎(一/九)。”


    八座鼎,四名天师,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打开的裂隙。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尊青铜鼎,鼎身上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下头泛着幽幽的青光。


    “李道长。”


    他说,“那八座鼎,在哪儿?”


    李淳风摇头。


    “不晓得。


    可能在这座塔的上头几层。


    可能散落天下各处。


    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


    苏无为晓得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永远寻不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鼎前,伸手摸了摸鼎耳。


    蟠龙的嘴衔着鼎口,冰凉的,硌手。


    他摸到了鼎耳内侧,有什么物件——刻的字。


    很小,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他凑近了看,是两个字——


    “雍州。”


    这座鼎,从夏朝传到周朝,从周朝沉入泗水,从泗水捞出来,运到长安,运到洛阳,在渭南掉进河里,捞出来,藏进这座塔。


    几千年了,它还在。


    字还在,山川还在,蟠龙还在。


    “苏兄。”


    李淳风走到他旁边,“塔上头还有八层。


    每一层,可能都有一座鼎。”


    苏无为抬头看。


    头顶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晓得,上头有八层,八层里有八座鼎。


    八座鼎,九名天师,一个裂隙。


    他的命,还剩四日多。


    “上去瞧瞧。”


    他说。


    他举着火把,往塔的深处走。


    身后,雍州鼎立在石台上,鼎身上的山川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