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玉衡有些喘不过气来。
领口那道扣子勒得太紧。
月白色的锦缎挺括服帖，从肩膀一路裹到脖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的喉咙。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抬起手指，想去解开那道扣子——指尖刚碰到领口，一只小手“啪”地拍了上来。
他低头，一个丫鬟正愤愤地看着他。那丫鬟穿着淡绿色的比甲，头发梳着双环髻，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嘴巴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别再弄皱了，都给你整了六七回了。就不能老实一会？”
段玉衡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了手，指节在袖子里蜷了蜷。
侠客山庄里可没谁高谁低。人家丫鬟也是拿工钱的。没准比他还富。
丫鬟瞪了他两眼，看他没有再动。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原本还想偷偷摸两把的，那么俊俏的脸，怎么就长在了猴子身上？
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安静不下来？
段玉衡低下头，扯了扯衣襟，又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秋水剑。剑鞘是乌木的，在上面缠了银丝，还挂了一块碧玉，玉质温润，透出淡淡的光。
这剑当初要长成这样，他都不敢接。
他穿着这辈子最贵的衣服。配上腰间的秋水剑，活脱脱一个江湖贵公子，英俊少年郎。
可他自己觉得自己像个穿错了衣裳的猴子。
他宁愿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领口松松垮垮的，走路带风，想跑就跑，想跳就跳，不拘束。
今天是继任白虎堂堂主的日子。
白虎堂，侠客山庄四大堂之一。
随着侠客山庄规模的扩大，四大堂主的任免，早已不是山庄内部的小事了——每一个动作，都会在江湖上引起不小的波澜。
紫鸢想着借此机会展示一下山庄的实力，震慑江湖，干脆就大操大办一番。
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都送了请帖，再加上山庄从来不拒人门外，届时将会是一场江湖盛会。
那些收到请帖的门派，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给几分面子——如今的侠客山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偏居一隅的小组织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一直来往于侠客山庄的游侠们。
他们的日子过得简单——饿了就找活儿干，有了赏银就吃喝，吃喝完了再找活儿干。
以前，手里剩不下几个钱，但日子过得痛快。可如今，痛快不起来了。
世道变了。
周围的贪官污吏，基本是不用想了——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该跑的跑了，剩下的那些，个个都是父母官。别说欺男霸女，连收税都不敢多收一粒米。
山贼也是紧俏得很。方圆几百里的山头，被侠客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别说成气候的山寨，连三五个人的小团伙都难找。
偶尔听说哪儿冒出来一伙毛贼，等赶到的时候，已经被当地的村民用锄头打跑了。
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赊几个馒头吃个饱，一抹嘴，一撸袖子，上山抓山贼。
抓到了，领了赏银，回来请大家大鱼大肉，喝得烂醉，躺在房顶上数星星。
如今是怎么过的？
还是赊几个馒头吃个饱，然后漫山遍野地去寻山贼。
寻一天，寻两天，寻三天，寻得头晕眼花，饿得前胸贴后背，像个难民一样跑回来。
天下太平，对于不留余钱的侠客们而言，也是难挨。
城里的那些年轻人，家中长辈好不不容易当上了官，怎么就不上街来欺男霸女呢？
你们规规矩矩地勾栏听曲，规规矩矩地喝茶下棋，可让这些侠客们怎么办呀？
总不能看见一个捕快拿人家几颗花生米就跳出来不依不饶吧？
那个捕快还让他们自己人摁住了。
这是什么世道？
总之，除了月初那几天——大家手里有几个活钱——整个侠客山庄，能吃得起咸菜的，都算有钱人。
大部分人靠着山庄提供的免费住处和粗茶淡饭过活，偶尔接个护送商队的活儿，挣几两碎银子，勉强够喝酒。
有些脸皮薄的，不好意思白吃白住，就主动帮着给那些老前辈打扫院子、修缮房屋、劈柴挑水，干些杂活抵账。
紫鸢不拦着，也不嫌弃，反正山庄大，多几个人少几个人无所谓。
侠客山庄本来就是大家的。
这时候，接任大典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有头有脸的江湖前辈都请了，山庄肯定得摆酒席啊。
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你能用粗茶淡饭招待吗？
得是鸡鸭鱼肉，得是陈年好酒。
那些平日里啃馒头、喝稀粥的侠客们，眼睛都等绿了。
太久没见荤腥了。
众侠客们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新任堂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酒有肉。
江湖前辈们说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酒有肉。
仪式多隆重、场面多气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酒有肉。
相比之下，段玉衡就有些寝食难安了。
都不知道大家是怎么选的，怎么就选上他了？
他就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拎过来，拎过去，套上这件贵得吓人的衣裳，戴上这个银光闪闪的箍子，挂上这块叮叮当当的玉佩，推到这个位置上。
怎么都觉得别扭。
紫鸢亲自走进了后堂。
她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的段玉衡，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满意地点点头。
“这么一打扮，很能拿得出手。”
她走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
段玉衡被瞅得浑身紧绷，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脖子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山庄里就没有不怕她的。
“把胸挺起来。”紫鸢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段玉衡一激灵，赶紧挺胸。
“收肩。”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耸肩，放松，自然一点。步子稳一点，别走得太快，也别走得太慢，快了显得急躁，慢了显得拖沓。落地要轻，但不能飘——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对，就是这样。手不要乱摆，但也不要夹着，自然下垂，微微摆动就可以。”
段玉衡试着走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