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尘回家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月儿。
她蹲在城外的小河湾边上,手里捧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正往河里撒。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握着一根鱼竿,一动不动。
肖尘骑着马从官道上拐下来,远远就看见了她。
月儿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饵料洒了一地,她也不管,撒开腿就朝肖尘跑过来。
“公子——!”
她跑得很快,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脚。
跑到马前,她仰着头,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肖尘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的后领,轻轻一提,把她拎上了马背,放在身前。
月儿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向她挥了挥手。
老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不要和那种老头玩。”肖尘拉了拉缰绳,红拂调转方向,朝城门走去。
月儿沉浸在他回来的欢喜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襟,仰着脸看他,嘴角翘得老高。
她还没忘了替那老头说话:“为什么呀?师傅他人很好的。”
肖尘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捏得她嘴角都歪了。
“什么师傅?不要跟他学。你也不想想,真的能钓上鱼来的人,哪有功夫干那些有的没的?你刚才是不是在打窝?”月儿的嘴歪着,心想着公子为什么知道师傅的独门秘技?
红豆骑着马跟在后面,好奇地朝河湾那边张望。
草原上的河少,水少。钓鱼在她眼里,是件很奢侈的事。奢侈的不是鱼,是那个闲工夫。
到了院门口,月儿从马背上跳下来,动作轻快得像一只猫。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前,双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朝院子里喊,声音清脆得像敲铃铛:“小姐——小姐!公子回来了!”
院子里的丹桂正开的艳。沈明月和庄幼鱼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聊天。
听见月儿的声音,沈明月的手顿了一下,茶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庄幼鱼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一双丹凤眼猛地睁大了。
屋内小憩的沈婉清也跑了出来,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鬓间,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肖尘站在门洞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张开双臂,等着她们。
沈婉清第一个跑过去。
她的步子很快,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嗒嗒作响,跑到近前,一头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肖尘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沈明月拉了一下庄幼鱼的袖子。庄幼鱼正迈出一步,被拉了回来,愣了一下。
她们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看沈婉清从身边跑过。
沈明月和庄幼鱼站在几步之外,等那两个人抱在一起,才接着拥了上去。
三个人抱了,说了,哭了,笑了,这才注意到肖尘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红豆穿着一身青色的汉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以前圆润的脸蛋因为削瘦显得有点尖,但眉眼还是好看的。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裙摆。
庄幼鱼最先看见她。她歪着头,打量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肖尘,嘴角微微一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相公这是又带回来一个姐妹?”
红豆走上前,脚步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
走到三女面前,她停下,双手交叠在腰侧,屈膝,弯腰,行了一个汉人的礼。
那动作很板正,她显然学过,但从来没用过。用起来特别规矩,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几位姐姐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咬字很准,像是在学堂里背书。
三女对视了一眼。
沈婉清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红豆的手臂,把她扶起来。“妹妹不必多礼。”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吹过脸颊的风。
肖尘在旁边站着,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这是红豆。她决定不回草原了,以后与我们同行。”
三女都是知道红豆的。
庄幼鱼甚至见过——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京城,大殿上远远地看过一眼。
于她而言,像是上辈子的事儿。
如今换了汉装,一时没有认出来。
吃醋的心思压下去,反倒有点儿亏心。
这个家不按年岁论姐妹,沈婉清先来的,沈明月次之,她再次之。
可若论真正“先来”的,红豆比她们都早。说起来,倒是她们占了人家的位置。
她眼睛一转,嘴角翘了起来“相公可与妹妹拜过天地?”
肖尘挠了挠头。“没有。”他其实不在乎这些。拜不拜天地,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那怎么行?”庄幼鱼的语调夸张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拜天地,就让人家跟着你?这也太不像话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沈婉清一眼,又瞄了沈明月一眼。
那点小心眼,全用在占小便宜上了。
沈明月看了她一眼,没拆穿。沈婉清也看了她一眼,达成同盟。肖尘他压根就没想这么多。
红豆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
她不太懂这些规矩,草原上没有这么复杂。看上了,带回家就是了。
但她不排斥。她觉得这样挺好,这个家,接受了她。
风吹过院子,丹桂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里,落在几个人的肩上。
月儿靠在墙边,开始思考肖尘的话。到底要不要听呢?可师傅说的话也没错呀,不打窝的话,鱼怎么会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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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