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杜家别院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天明。
西跨院被杜雁山腾出来做了新房。廊下挂满了红绸,窗上贴着鲜红的双喜字,连院里的桂花树都系上了红绸带。
九里香开得正盛,簇簇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甜丝丝的味道。
杜雁山就站在廊檐下,亲自盯着人把一箱箱嫁妆往正厅里抬。
岭南的丝绸、南洋的香料、琼州的珍珠、暹罗的宝石、白玉如意、珊瑚摆件、翡翠屏风、蜀锦、宋锦、云锦,层层叠叠,流光溢彩。
还有几张房契地契,并十间铺面的账本,广州府良田二百亩,琼州三百亩桑林,南洋的一条商船......
杜老爷子像是要把整个库房都掏空了,塞进那些红漆木箱里。
管家在旁边记账,写得手软,忍不住小声劝道:“老爷,这.......已经足够排场了吧?”
“够什么够?”杜雁山瞪了他一眼,“阿榆她娘走得早,她爹又是个靠不住的。我这当外公的不替她撑足场面,谁替她撑腰?”
管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把怀里厚厚的账册又抱紧了些,心里直犯嘀咕——
老爷子这架势,怕是半个家底都要贴进去了。回头让家里那几位爷知道了,还不得翻了天?
杜雁山像是没看见管家的忧色,又扬手吩咐,“去,把我压箱底的那尊三尺高的红珊瑚树也抬出来。”
那是他攒了二十年的宝贝,通体殷红如血,枝杈繁茂,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又夺目的光彩。
“啧啧啧......”墙根底下,顾五嗑着瓜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金镶玉如意,赤金项圈,红宝石头面,白玉镯子......我的乖乖,夫人这哪是出嫁,分明是带着座金山过门啊!咱们侯爷,真是好福气!”
周凛倚在另一边的廊柱下,慢悠悠剥着花生,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赵远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周大人,瞅见没?杜老爷子这手笔,怕不是要把半个杜家都搬空?他家里那几个儿子,就没点意见?”
“你懂什么?”周凛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瞥了赵远一眼,“老爷子心疼外孙女是真,可杜家在他手里做到岭南巨富,这份眼力劲儿,是寻常人能比的?”
他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商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老爷子几时做过亏本买卖?你猜他下这重注,图的是什么?杜家那几位爷,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只怕也入不了老爷子的法眼了。”
赵远恍然大悟,“乖乖,原来这里头还有这许多弯弯绕绕。”
周凛没再理他,目光投向那忙碌的灯火。
赵远不死心,又捅他一下,挤眉弄眼,“哎,你说咱们这帮兄弟里头,下一个轮上这好事的,该是谁了?”
周凛嚼花生的动作停了半拍。
廊下几个人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又都假装看别处。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四平八稳,“先把侯爷的喜酒喝明白了再说吧。”
第二日,九月十九。
天刚蒙蒙亮,杜家门外已是一片人声喧腾。
杜雁山立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百来号人站得齐整,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看向周凛,“周大人,辛苦。昨儿说的规矩,都清楚了么?”
“清楚。”周凛应得干脆,“侯爷的轿子从东街绕过来,我们候着。轿子一到,放炮、撒花、拦门。”
“拦门”二字一出口,人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周凛眼风一扫,笑声戛然而止,他自己嘴角却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门槛上,顾五正剥着花生壳,闻言抬头,“拦侯爷的门?谁敢啊!上回过招,他一掌就把我拍墙上当壁画了。”
“那是你功夫没练到家。”周绍祖抱着刀,身子懒懒倚着廊柱,“今儿是喜事,不是校场,侯爷不会跟你动手。”
“那也不能太假。”顾九从后头探出脑袋,“拦松了,侯爷嫌咱们敷衍;拦狠了,回头他秋后算账......这活儿可不好干。”
众人哄笑开来。
台阶上的杜雁山看着这群闹腾的后生,布满皱纹的眼角漾开了欣慰的光。
后院厢房,铜镜映着熹微的晨光。
陆白榆端坐镜前,杜雁山不知从哪寻来的全福太太,正执着玉梳,一下下替她篦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吉祥话一句叠一句,听得陆白榆耳根子发烫。
镜中人眉眼清冷,唇上一点胭脂洇开,恰似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清冷中透出艳色。
这身嫁衣,自打陆白榆头回带顾长庚见过外祖,杜雁山便早早备下了。
料子是顶好的广州云锦,金线绣的凤凰盘踞,尾羽从裙摆迤逦至腰际。
裙面上,大朵海棠怒放,金线在跳跃的烛光下流淌着华彩。领口密密匝匝镶了一圈南洋珍珠,颗颗浑圆饱满。
全福太太赞了声“新娘子好颜色”,陆白榆只淡淡弯了下唇角,没接话。
一旁帮忙递簪子的顾瑶光手有些抖,那支赤金累丝凤簪,凤口衔着三串细珍珠流苏,在她手里颤巍巍的,险些滑脱。
陆白榆从镜中瞧她,唇角笑意深了些,“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我才没有。”顾瑶光攥紧了手里的簪子,耳尖却红了,“就......就是大嫂你今天真好看。”
陆白榆抬手,替她把鬓边微斜的绢花扶正,温声道:“我们瑶光,也总会有这一日的。”
隔壁院子里,顾长庚天未破晓便起了身。
他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一时有些恍惚。
北疆凛冽的风雪,军屯滚烫的黄土,刀光剑影里搏命的日夜......在他脑海里走马灯般地掠过。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岭南温润的晨光里,等着娶他心爱的姑娘。
门外,顾九捧着叠得方正的大红吉服,低声催促,“侯爷,时辰差不多了,该换衣裳了。”
顾长庚的目光落在那片耀眼的红上,下意识地朝隔壁院墙望了一眼,这才转身进屋。
。抱歉,今天术后低烧,状态不好,这章大婚我又想写得有意思些,就反反复复改,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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