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的身躯再次分开,正要故技重施。
然而它很快发现,此番不同了——那些剑气丝线不再是刺,而是缠。
它分开身躯,丝线便缠绕在分开的部分上;它重新聚拢,丝线便跟着聚拢,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它在躲避,却也在被缠绕。
尘游子嘴角微微扬起。
他的剑道,从来不是一味刚猛。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方是此道的极致。那些剑气越缠越紧,越收越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兽王的身躯牢牢束缚,任它如何挣扎,都挣不脱分毫。
兽王再次咆哮一声,此刻,它终于怒了。
只见其身躯猛然膨胀,那些被束缚的部分骤然炸开。
无数灰黑色的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喷涌。那些剑气丝线在这股狂暴的力量面前寸寸断裂。
尘游子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向后倒飞数十丈,身形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眼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如火燎原。
“好!好一个化神!”他大笑一声,长剑在手中一转,剑势再次变幻。
此番,不再是刚猛的直刺,不再是柔韧的缠绕——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
他的剑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剑都似攻非攻,似守非守,让那兽王完全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那些触须疯狂地向他扑来,却总是扑空。他的身形在触须的缝隙中穿梭,如一只灵巧的游鱼,如一道没有实体的残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与此同时,萦怀看准时机出手了。
她的影子从脚下蔓延,无声无息地贴近兽王的底部。那些影子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尖刺,从下方狠狠刺入兽王的身躯。
兽王的身躯再次分开,就欲避开这些影刺。
但是它很快便又发现,影刺比剑气更难缠——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形状,会随着它的身躯变化而变化。它分开,影刺便跟着分开;它聚拢,影刺便跟着聚拢,比剑气更柔,比丝线更韧。
尘游子的剑气丝线,配合萦怀的影子尖刺,一上一下,一明一暗,将那头巨兽牢牢困在原地,如同笼中之鸟,避无可避。
但是,兽王毕竟乃是化神。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一股磅礴的神识之力如同实质的海啸,在这海底向四面八方席卷。
这股力量并非是攻击,而是如同驱逐一般。它在将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从它的领域中驱离。
尘游子新凝聚的剑气丝线再次寸寸断裂,萦怀的影子尖刺同样节节后退。两人的身形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倒飞,连站稳都变得艰难,如狂风中的落叶。
杨云天却依旧立在原处。
那些神识浪潮在他面前分开,如流水遇石,绕过了他的身躯,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他站在那里,如同激流中的一块礁石,任凭浪潮如何冲击,岿然不动。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因他看见了——那头兽王,正在变化。
它的身躯不再半透明,而是开始变得凝实。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不再从它身上喷涌,而是开始向内收缩。它的体型在缩小,但那气息却在攀升,如被压缩的弹簧,积蓄着更大的力量。
它正在收回那些用来控制海兽的触须,将全部的力量收归己用。
尘游子显然也察觉到了此点。他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长剑横于身前,剑身上开始凝聚一种奇异的光芒。
非白非金,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晨曦,像是暮霭,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光与最后一缕光交织而成的颜色,混沌而纯粹。
“这一剑,老夫准备了很久。”他轻声说道,如同自语一般:
“本想留着去探那无涯海的尽头时再用。今日,便先让你这畜生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他一剑刺出。
那道光,从他剑尖飞出。
不快。甚至可说很慢。慢到每一寸前进都清晰可见,慢到那头兽王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可是那头兽王,此刻面对这迎面而来的光,却并未躲。
因它发现,它躲不了。
那道光的“慢”,非是速度的慢,而是——时间的慢。
它锁定的非是兽王的身躯,而是兽王的“存在”。无论它躲到哪里,那道光都会找到它,都会追上它,都会——斩中它。
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如万鬼齐哭。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那些触须不要命地向那道光扑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本体挡下这一击。
一根,十根,百根——触须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然那些触须在触及那道光的一瞬,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存在”,化作一缕缕灰黑色的雾气,消散无踪。那道光,穿透了一切。
它穿透了触须,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兽王那半透明的身躯——
随即,在兽王的身体深处,炸开了。
如同一片绚丽的烟火,在黑暗的海底绽放。如同一朵花,在兽王体内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花瓣是剑气的延伸,是剑意的具现,是尘游子一生剑道的结晶。它们在兽王体内扩散,撕裂,绞碎,将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从这具躯壳中驱离。
兽王的嘶鸣变成了惨叫,凄厉刺耳。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它体内喷涌而出,如同崩裂的山岳。一块一块,一片一片,那具盘踞此地不知多少年的身躯,终于开始坍塌。
萦怀看得一呆。
她从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一副老顽童模样的老头,竟然藏着这样一剑。
杨云天同样看得专注。他看着那道光的轨迹,看着它在兽王体内绽放的姿态,看着那些花瓣如何将兽王的身躯一寸寸撕裂——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道光的“慢”,非是速度。而是“势”。是尘游子一生剑道凝聚而成的势。
它不需要快,因它已锁定了目标。无论目标躲到哪里,都逃不开这“势”的笼罩。
就像那些时间灰气。
它们不需要快,因它们锁定的非是身躯,而是时间。无论你躲到哪里,你的时间都在流逝,都在被它们捕捉,都在被它们吞噬。
杨云天忽然觉得,这一剑,与那些灰气,很像。
兽王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它那庞大的身躯已崩解了大半,只剩下核心处一团凝实的混沌,还在苦苦支撑。那团混沌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如一团被压缩的虚无。
那是它的本源。是它千年来凝聚而成的全部。
尘游子深吸一口气,长剑再次举起。他想要斩出第二剑,彻底终结这头为祸一方的兽王。
但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那团本源的气息,再次变了。
不再是兽王的暴虐,不再是化神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深沉的东西。那东西从兽王的本源深处涌出,如同被惊醒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杨云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肉眼所见。
是那口井。
兽王崩解的身躯之下,那口井终于露出了全貌。
它不大,甚至可说极小,不过寻常人家打水用的尺寸,却散发着一种让杨云天灵魂深处都为之颤动的气息。那些灰气从井中涌出,缠绕着兽王的本源,缠绕着那团即将消散的混沌——
与此同时,那团混沌却开始重新凝聚。
兽王的身躯,在重新生长。那些崩解的部分,那些消散的雾气,如同被倒放的画面,一点一点,一片一片,重新聚拢,重新拼合。
尘游子的脸色骤变。
他那一剑已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量,此刻连举起剑都变得艰难。他看着那团虚无越来越大,越来越混沌,看着那些灰气如同血脉般在兽王新生的身躯中流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
“它……在利用那口井?”萦怀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它在利用时间灰气,重塑自身?这究竟是口什么井?”
尘游子没有说话。他只是苦涩地点了点头。
那口井,那口在其余两人眼中神秘莫测的井,不仅是镇压它的牢笼,也是它最后的依仗。
只要那口井还在,它就可以不断重生,不断修复,不断从灰烬中站起来。
他们杀不死它。
只要那口井在,他们就杀不死它。
尘游子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并非是因为恐惧,更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一种更深的情绪——不甘。
他准备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全部力量,在那口井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老夫……”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是差了些。”
“不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尘游子回过头,看见杨云天正从原处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些灰气在他身边分开,如帷幕向两侧掀开;那些漩涡在他面前退避,如主动为他让路。
“你的剑,已斩开了它的身躯。”杨云天说,目光落在那团正在重塑的虚无之上:
“剩下的,交给我。”
尘游子一怔。
“你?”他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杨云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从井中涌出的灰气,看着那头正在重生的巨兽——
随即,他向前走去。
尘游子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萦怀的影子在地面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追随,却被她强行按住。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向那头正在重生的巨兽。
兽王的身躯,不过刹那便已恢复了七成。
那些被斩碎的触须重新生长出来,比方才更多,更密,如一片翻涌的黑色森林,在海底投下巨大的阴影。它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杨云天,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冷漠——如天地视万物,如岁月看众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条刚刚恢复的触须如同闪电般向杨云天抽来,其上附着的浓烈神识之刺先行一步,如无形的针,直刺识海。
就在那触须距离杨云天身前不到三丈时,他抬起了手。
掌心灰光一闪——穴蛟匕已握在手中。
刃身灰蒙蒙的,那股空亡之力在匕身流转,如深渊的呼吸,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直直刺向那根抽来的触须。
这一刺极快。杨云天在刺中的同时,脚下迸发出惊人的速度。那根触手比他的身子还要大上数倍,此刻他刺中它,如钻入一条狭长的隧道,一路向前,势如破竹,直至刺中兽王的身躯。
如一道流光,如一根孩童手中燃着的花火。杨云天所过之处,那根触手如同破碎的镜面,化作一片齑粉,消散于虚无。
就在穴蛟匕上的灰芒触及兽王身躯的刹那,那半透明的肉体果然如先前那般开始分开、流淌,试图避开这一击。
但穴蛟匕的空亡之力比尘游子的剑气更加霸道——此刻,它不再是切割,不是撕裂,而是吞噬。匕尖所过之处,兽王的身躯直接消失,不是被斩开,而是被从“存在”中抹去。
一个丈许方圆的空洞,出现在兽王胸膛。
杨云天眉头微皱。成了?
然而下一瞬,预料之外的一幕上演,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些灰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填充进那个空洞。
时间灰气翻涌不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成兽王的身躯。那个被穴蛟匕“抹去”的部分,正在灰气中重生。
不对。穴蛟匕的空亡之力,从未失手过。
杨云天不信。他再次出手,身法转换,位置变换,刺向兽王的头颅。
匕尖没入那半透明的躯体,空亡之力全力催动——头颅炸开,灰黑色的雾气四处喷涌。
但下一息,那些灰气又来了。它们从井口涌出,从海底升起,从四面八方汇聚,填充进那个空缺。
兽王的头颅在灰气中重新凝聚,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再次睁开,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怎么会这样?
杨云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穴蛟匕,同时伸手抓向周围的一缕时间灰气。
灰气在他指尖缠绕,温顺如常,却不受任何驱使。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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