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翠萍在偏院坐了一下午。


    坐得屁股发麻,坐得日头从窗纸这头挪到那头。


    脑子里转的全是灶房婆子那些话。


    她来世子府比姜芸娘早。


    从小少爷还没落地就进府备着,吐奶那会儿更是一宿一宿地熬,老太君才把月例从三两涨到五两。


    那姓姜的才来几天?凭什么?


    田翠萍越想越不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镜子里那张脸挤出个笑,


    “我去瞧瞧,去给姜娘子道谢。”


    同屋的灶房婆子已经忙完回来了,这会儿正窝在炕头打盹,听见这话睁开眼,“道喜?你俩不是……”


    “不是啥?”田翠萍打断她,“都是伺候小少爷的,哪来那么多恩怨?姜娘子救了小少爷,等于保住了我的差事,我不得去道谢、道喜?”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又阖上眼。


    田翠萍推门出去。


    东厢耳房不远,穿过两道月洞门就到。


    田翠萍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这门关着。


    她伸手,没敲,直接推,恨不得发现姜芸娘做了什么错事。


    门轴转动的声响让屋里的人抬起头。


    姜芸娘坐在窗边,膝上铺着一块白净净的细棉布。


    手里握着剪子,显然正低头裁布。


    欢欢躺在一旁的小褥子里,小嘴微微张着,腮帮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的,好眠的很。


    田翠萍的目光越过姜芸娘,落在那块布上。


    白白净净的,布边走得齐整,不像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边角毛糙糙的,拿回来还得自己锁边。


    这是花钱都不好买的上等货。


    田翠萍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她求了库房婆子好几天,想讨一块这样的布给孩子做件小袄。


    那婆子说什么来着……


    “这是给哥儿姐儿裁里衣使的,你一当差的凑什么热闹?”


    这话砸的田翠萍自卑了好久。


    而今这样的好布正铺在姜芸娘膝上。


    裁得细细的,齐齐的。


    怎么,姜芸娘的女儿就是哥儿姐儿了?


    田翠萍脸上那个笑差点挂不住,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姜娘子。”


    字少,她嗓门又比平时低了些,听着倒没那么尖酸刻薄了。


    姜芸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裁布,“嗯。”


    田翠萍愣了愣,这就完了?不站起来迎一迎?不倒杯茶?


    她只好自发往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张炕。


    新褥子,厚实的,一看就软和。


    油灯里添的油也是满的,灯芯白白的,一看就是新换的。


    田翠萍心里发酸,嘴上那股子刻薄劲儿又压不住了。


    “呦,姜娘子如今得了势,连正眼都不瞧人了?”


    姜芸娘没抬头。


    剪子从布边划过去,嗤啦一声,裁下一长条。


    她把那条布拿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然后往欢欢身上比了比。


    孩子还在睡,小胸脯一起一伏,浑然不知自己身上正比着一块好布。


    田翠萍凑近两步。


    那块布从欢欢的小肩膀比到小脚丫。


    这么好的布比在自己闺女身上的时候,该多好看?


    “姜娘子好福气。”田翠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得了这么些好东西。”


    姜芸娘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田翠萍,目光淡淡的,“田娘子来是有什么事?”


    田翠萍一噎。


    有什么事?


    她有什么事?


    她就是想来瞧瞧,瞧瞧这姓姜的到底得了什么好处。


    可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能这么说。


    “我来道喜啊。”田翠萍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姜娘子救了小少爷,立了大功,以后可是府里的大红人了……”


    姜芸娘没接话。


    她把那条布叠好,放在膝边,又拿起另一块,继续裁。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剪子裁布的声音,嗤啦,嗤啦。


    还有炕上欢欢细细的呼吸声。


    田翠萍站在那儿,脸上那个笑越来越挂不住。


    她等了等。


    姜芸娘没抬头。


    她又等了等。


    姜芸娘手里的剪子都没停。


    “行。”田翠萍把笑收了,声音冷下来,“姜娘子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姜芸娘仍低着头裁布。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睛上。


    那眼睛看都没看她一眼。


    田翠萍摔门出去。


    门帘啪地摔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这声响惹得欢欢在炕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


    姜芸娘放下剪子,探身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团小身子。


    “不怕不怕,娘在呢。”


    欢欢没醒,小嘴砸吧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姜芸娘坐回去,拿起裁好的布越看越满意。


    够给欢欢做两身小袄,还能剩下一块做尿布……


    她莫名想起方才田翠萍眼睛都恨不得黏在这块布上的样子,收敛了笑意。


    与此同时,府门外。


    裴隙刚从城外大营回来的,这会儿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阿福跟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


    “大爷,是先回正院歇歇,还是……”


    裴隙没应声。


    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脚步忽然顿了顿。


    东厢耳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影子低着头,手里一上一下,像是在做针线。


    裴隙站在廊下,隔着窗纱是看不清脸的。


    可他瞧着眼前的轮廓莫名的想起了那夜的惊鸿一瞥……


    “大爷?”阿福在后头小声问。


    裴隙镇定的收回目光,“……回正院。”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阿福小跑着跟上,心里嘀咕:大爷这是怎么了?方才站那儿发什么愣?


    偏院。


    田翠萍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块当初做针线活剩下的棉布边角料出神。


    手里这点是求而不得后,她托人从外头捎的。


    外头卖的布没那么白,没那么软,洗两水就硬了……和姜芸娘手里的没法比。


    灶房婆子进门瞧见田翠萍手里的布,定睛看了看才松了口气。


    “你自己买的布匹可收好了,库房的布匹这些日子不是少了几匹么?管事正愁没法交差……”


    田翠萍一愣,随即慢慢笑起来。


    “库房那事儿,丢了多久了?”


    婆子掰了掰手指头,犹犹豫豫道:“查出对不上数也就这两天的事,谁知道到底丢了多久了……只听说审了好几个,都没审出来,怎么你有线索?”


    田翠萍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粗布,眼睛亮得吓人。


    丢了的布匹找不到贼人……


    那姓姜的又得了那么些好东西。


    那块白净净的细棉布,怎么就不能是库房里的?


    婆子见田翠萍不出声,又躺下去,嘟囔了一句:“管他呢,反正不关咱的事。”


    田翠萍没理她。


    她看着窗外,慢慢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