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刚刚熬好那碗安神汤,准备走出厨房时,月光正好落在廊道的尽头。她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月光下,藏书阁的废墟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那道她不该穿过的月门。
她站在废墟前,仰起头,看着那扇半塌的门框。
门框上的雕花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木头骨架,像一个张着嘴的老人,在月光下无声地叹息。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站在这个门前,怯生生地往里看。
那时候门是好的,雕着花,刷着红漆,里面有个干瘦的老头子,背对着她,在认认真真的整理书架。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来了?今天的药认了没有?”
“认了。”她小声说。
“什么药?”
“白芍。”
“性味?”
“苦、酸,微寒。”
“归经?”
“肝、脾。”
老头子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轻轻捻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说:“不错,今天可以多教你一味。”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靠近她。
芍药跨过门槛,踩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半截烧断的房梁上,照在碎裂的砖石上,照在那面曾经摆满医书的墙——如今只剩一片焦黑。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烧焦的痕迹。
师父就是在这里被刺死的。
那把软剑,从背后穿过他的胸膛,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朝她喊:“芍药快跑,背着你的药箱跑,别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跑了一夜,跑出了花乡,跑进了荒野,跑到再也看不见朱雀阁的影子。她以为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
她站起身,在废墟里慢慢地走,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焦黑的断壁上,像一个游荡的魂。
她忽然停下脚步。
脚下的瓦砾里,露出烧焦的一角。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碎砖拨开,露出半本烧残的书册,书册的封面已经烧没了,书页焦黄卷曲,边角一碰就碎。
她轻轻翻开一页,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阁主命我前去盟主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笔迹。是师父的。她曾经看着这双手写了几年的药方,一笔一划,她都认得。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烧得更厉害,只剩几行残句:
“……雪夜……血……双目淌血……怀抱着……妻子……濒临崩溃……不远处……女孩儿……喊着娘亲……”
芍药的手开始发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可痛感已经漫上来了。
她往下翻。下一页:
“……我救了他,也救了那个女孩儿。”
“当我知道他是谁时,我曾试图杀了他……因为我的兄长……尚品……便是死在那柄剑下。”
“可我发现另有隐情……他身中奇毒……已有一段时日。”
尚品,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过。
师父说,他有一个兄长,也是神医,死在云巧剑下,死在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魔头手里。
可师父又说,他不是魔头。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那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几乎烧成了灰,只飘下几片焦黑的碎屑。
她拼命往下翻,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一些还能辨认的字:
“……寻求朱修阁主帮助……闭门谢客……”
“……将他藏在客商的马车中……任他造化……”
“……那个女孩儿,被阁主女儿朱仙儿抱走了……她说我一个老头子,带着个小丫头,不合适。我信了她。”
“我不该信她的。”
“我要将她夺回来……”
相对完整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留下些只言片语,墨迹很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心血……解毒……药经……”
“传人……诅咒……药经……”
“药经……在……”
芍药捧着那半本残册,手指在发抖。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不是看花蜂,不是看兰兰,是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没有把她从朱仙儿手里夺回来?
她想起朱仙儿今晚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丫头,你长大了。”
她认识她。
她一直认识她。
芍药的头忽然剧烈地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黑屋,冰冷的银针,恶狠狠的咒骂。
“你这个小贱种……”
“你娘早就死了……”
“不许你再叫小云朵……”
还有更早的,早到她想不起来的。
一个男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插着一把剑,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一朵的红花。
她在旁边哭,哭着喊娘。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淌血,可他还是看着她。
然后他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芍药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些画面像刀片,一片一片割着她的脑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娘……”
“娘亲……”
“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爹,她没有爹。从小就没有爹。
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为什么让她想哭?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浑身发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半本残册上,照在那片焦黑的瓦砾上。
她听见脚步声,很快,很急,越来越近。
“芍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来。他穿着青衫,面容陌生,可那双眼睛,她认识。
“大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陈忘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丫头,大叔在,不怕。”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细又哑。
“大叔,那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我爹?”
陈忘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紧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从前那样,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谁的女儿,大叔都在。”
芍药没有再问,只是趴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照进来,照在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废墟里很静,只有风,轻轻吹过。
喜欢十年恩怨十年剑请大家收藏:()十年恩怨十年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