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
当这两个字眼缓缓从英格丽奶奶口中迸裂而出时,谢灵只感觉一股阴寒的冷气直冲天灵盖,正沿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向上攀爬、抚摸,像无数双冰冷的手,要将他的魂魄从躯壳里生生拽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目光挪向别处,可身体却像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不听使唤,就那样用着恐惧且呆滞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块凸起的黑灰色岩石。
那岩石的表面粗糙而狰狞,像是被无数场暴雨冲刷过,又被无数个烈日曝晒过,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刀痕。
嶙峋的棱角如兽牙般交错,凹陷处堆积着暗沉的苔痕,裂纹如血管般在石面蔓延,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被遗忘的、浸满血泪的过往。
每当他看清一处细节,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便更重一分。
仿佛在暗处的某个角落,有人正举着砍刀,不假思索地砍剁着骨头,一下,又一下,钝重而残忍,像是要将什么存在彻底剁成碎末,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即便他拼尽全力闭上眼睛,那种穿透性的恐惧也不需要视觉去评判。
它直接从岩石深处涌出,洞穿了他的瞳孔,刺入他的心灵,在他的灵魂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那是死亡的重量,是遗忘的冰冷,是无数个灵魂被禁锢于此的悲鸣。
恐惧……沉重……枷锁……
那一刻,谢灵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位传说中的圣女,正面对着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背负起那负世前行的重量。
而眼前这块沉默的石头,就是她最终的归宿,是她用一生去守护、却最终被世界遗忘的证明。
离他不远处,英格丽依然优雅地盘绕着麻花辫,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块石碑。她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历经沧桑的艺术品,可在她粉白渐变的眼眸里,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凝重,连指尖都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偶尔会有【轮回】的力量从她周身猛然攻出,在空气中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牵引线,试探着缠绕上石碑的表面,想要探知其中的秘密。
可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那些力量便在距离岩石三寸之处自行崩解,裂成细碎的粉末,消散在风里,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掀起。
那石头却纹丝不动,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它就像传说中的镇灵碑,千百年来就一直伫立在这里,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至哪里结束,隔绝了一切外界的触碰与窥探。
英格丽也曾尝试将自己的法则加持上去。她凝聚起寒冰元素的能量,让冰晶沿着岩石表面缓缓蔓延,想要以此建立起共鸣的桥梁,触摸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可毫无例外,那些冰晶刚一接触到岩石,就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连一丝寒气都未曾留下。
这块石头拒绝了一切外在的事物——无论是力量的试探,还是法则的触碰,甚至是神明的凝视。它完完全全地独立于整个生灵体系之外,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是这片心界里最顽固、最孤独的见证者。
英格丽心中隐隐明白,就算是【令主】亲自降临,这块石头也会不为所动。
这也不奇怪。
毕竟这是瑶瑶心里具象化的事物,与现实世界本就隔着重重扭曲的屏障。再加上【轮回】污染的持续加剧,在这片濒临崩溃的心田之上,出现“合理”的事物,才是最不合理的象征。
自从风暴减弱之后,这片广袤的平原上就陆续出现了许多类似的石碑。
它们突兀地立在荒草之间,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黑色蘑菇,又像是某个巨人在沉睡中露出的骨节,沉默地指向那片红蓝交织的压抑天空。
起初他们并未过多在意,只是按照奶奶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进。
可直到周围的石头越来越多,有些石碑甚至已经长到了两人多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林,英格丽这才停下脚步。她带着谢灵仔细观察了最近的一块石碑,赫然发现那粗糙的石面上,隐隐浮现出两个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字——
“祭奠”。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些石碑背后可能隐藏着什么。
“奶奶……”
谢灵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仅仅是与那块石碑的对视,就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量。那种虚脱感几乎压得他直不起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嗯——”
英格丽轻轻应了一声。她舒展指尖,凝聚起一小股柔和的【圣契】之力,像一层无形的茧,缓缓覆盖在谢灵身上,为他隔绝掉一部分石碑带来的压迫感。
谢灵这才感觉到呼吸顺畅了一些,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稍稍减退。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实在太过煎熬。就好像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灵魂,一个正在注视着他的存在,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诉说着一段段无法被言说的过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道说,这也算是罪业的一部分吗?
“十七个将要消散的灵魂,却有一只游离在外。漫天的罪业,加于此生与彼生的【轮回】,至此而形成漫天花海——”
英格丽轻声说着,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此刻,她竟然双手合十,微微低下头去,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像是在为这些被禁锢的灵魂祈祷。
“十七个……难不成,这些是——”
谢灵像是猛然间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既是,却又不完全是。”
英格丽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石碑,投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黑色轮廓,
“每一个时代的灵魂都被强加于此,在诸天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媪姬所承载的代价,并非简单地将过往轮度,而是要独自消解这份沉重。只有当她将那些罪业一一化解,那些最为至善的灵魂,才能真正被她带向彼方。”
“但——奶奶,我感觉……这不太对。”
谢灵抬手指向其他地方的类似石碑。那些黑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一片沉默的葬礼,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如果说只有一个灵魂逃逸了的话,那么剩下的应该是十六个。可这里的墓碑……怕是远远不止十六个吧?”
放眼望去,类似的石碑实在太多了。粗略估计,至少也有几十座,在这片枯原上连绵不绝,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刻在瑶瑶的心间。
难道说,每一块石碑下方,都沉睡着类似的灵魂吗?
“……”
英格丽没有再说话。可在她的内心世界里,那片从未对外人敞开的、藏着无数岁月沧桑的空间,此刻竟也柔软了下来。她任由那个声音代替外表,做着无声的解释:
(内心世界:你的感觉没有错。这里确实没有奶奶想象的那么简单。是十六个承载的灵魂不错,但是啊——在这片土地上,既有现在,也有过去。历史就像一把无声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个时代的故事。对于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对于正在经历今朝的人,他们都是见证者,都是真实的“存在”。
自然而然地,在他们的思绪里,也就多出了这些具象化的东西。不管是在现实中真的立起墓碑,还是在内心里虚拟出一块石碑,这都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小家伙,你应该能理解的吧?都已经见过那么多事情了,奶奶可就不多做解释了——)
英格丽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朝谢灵勾了勾手指,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谢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腿听从使唤,赶紧跟了上去。
面前是第二块墓碑。
同第一块一样,石面上没有刻下具体的名字,没有生卒,没有墓志铭,只有一片粗糙的、被岁月磨平的石面。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份无声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它就那样屹立在那里,像是从亘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也将永远存在下去,见证着一段段被遗忘的过往。
风吹过平原,带起荒草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个灵魂在低声呜咽。谢灵站在奶奶身后,望着那些沉默的石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彻底淹没。
也许,它们并不只是石头。
也许是那些无处安放的灵魂,也许是那些无法被遗忘的记忆,也许是那些被【轮回】裹挟、却始终不肯消散的执念。
而在墓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内心世界:回忆往往会随着人的主观情感而逐渐变化,可记忆凝成的实质,永远也不会褪色。或许,这才是瑶瑶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吧——那些真正刻骨铭心的过往,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都会以某种方式,固执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等待着被看见,被铭记。)
两人的目光一同交汇,越过眼前的石碑,投向更远的地方。在那里,更多的黑影正从薄雾中缓缓浮现,像一片沉默的葬礼,又像一场无声的铭记,在这片枯原上绵延不绝。
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也像一场无声的铭记。
风自那些墓碑下细小的裂缝口处喷涌而出,无数承载着命运与沉重枷锁的情感四面八方地涌来,随后渐渐地融为一体,化作一股低沉而悲怆的气流,在平原上盘旋、呜咽。
与此同时,随着视野清晰度的逐渐扩大,在面前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悬浮液态球体,只有一条长长的类似于水流通道的光带与地面相连,像一条通往彼岸的桥。
那些融为一体的风,便顺着那通道逆流而上,完全进入那球体的容积空间。
不同于混浊污杂的风暴,那球体是呈现一片荧蓝的光辉,折射出那种完全与这个世界气息不和的柔和,更是在红蓝交织的压抑天空下,显得如此引人夺目,像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辰。
并且这球体还在以一种自身的向心速度在不停地变化着,虽然时不时会有黑色的【轮回】污染渗透进来,在球体表面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可是它很快就能将这些杂念全部喷涌而出,化作向外混沌的风,吹向心田的远方,重新净化自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
谢灵看的几乎有些呆住了。这纯粹的光芒,几乎和忆海世界以及世界树世界没有任何区别,一种超乎新鲜的坚韧与想象,至始至终撑着这天地最后的容量,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在这片绝望的心田里,守护着最后一丝生机。
“风暴的来源。”
英格丽轻轻说着,双手已然下意识地在面前画了一个符文圆圈,像是在敬仰,像是在传颂,又像是在为这片心界里的所有灵魂祈祷。
(内心世界:看来,这小丫头的心性实属有些坚韧的可贵了。行走在这条命途上的【行者】,大多数都会因为罪业的反复叠加和反噬丧失自我,她却依然做到不依不挠,与命运搏斗的同时,却更能放开手去争取那一线生机。这番水球,怕是她最充满生命力旺盛的体现,也在默默消化着这些失去生灵的代价。从而,能让他们更安心,没有包袱地走向下一代传承。)
的确,除了水圈这部分范围外,其他地方都已经被轮回污染得分崩离析。黑草枯萎,天空撕裂,以及周边的一切都不堪入目,可唯独这连接的这一部分土地,草却如同新生,嫩绿而鲜活,甚至,其中还有几只盛放的白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与世界的崩溃显得格格不入,像极了瑶瑶那颗在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的本心。
而水球连接的最下面,也是那种如同克莱因蓝一般的荧草,纯净,纯美,充满梦幻的气息,与忆海世界的景象惊人地重叠。
(内心世界:奶奶我也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丫头的私心,以往,只是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但说实话,能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属于是意料之外了。她的心田,本身就是一场自我与自我的较量。只不过,现在呈现的,则是她一直以来埋藏于心里的真正想法……)
她伸出手,再次尝试以先前的那种方式去感知这东西的变化。
而这一次有了明显的成效,谢灵注意到,伸出手的瞬间就有一小股的涌流顺着痕迹扭了过来,缠绕在她的手心,温柔而轻盈,而在身边,他也能察觉到那种过往记忆的气息,像潮水般扑面而来。
那一个一个忆体……
都在时间的消解和慢慢的轮度中,回归了生命最本初的模样。
(内心世界:嗯,这种感觉。给人放松,舒适,甚至,还夹杂着她自己的一点私人情绪?……哦哦,奶奶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先前我们感知到的风暴,奶奶我已经找到根源了。”
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动容。
“是和这些记忆有关吗?”
谢灵轻声问,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嗯。”
她扭过头,不知道为何,谢灵总感觉她脸上浮现出了那一种极为平淡,但似乎总忽略不了的……忧伤?
“风里夹杂着污秽的情绪,是这些逝去的灵魂生前的污点,是他们的遗憾、痛苦、不甘与怨恨,当数量积累过大时,便会在心田里掀起毁天灭地的风暴——也就是你我所见的模样。除此之外,奶奶我也能感觉到,这之中,也充满着净化的气息。在前往彼岸之前,所有情绪都会在她的内心堆积起来,然后慢慢消解、分离、融化,最终才会形成我们眼前所见的模样。而那些刮出去的风向,便是净化的步骤和代价。
“当然一天两天是做不到的,就在刚刚,奶奶我仿佛看见了无穷无尽生灵的回响。每一次净化,过多的记忆冲击,也会每一次在她心里掀开大风大浪。真的很难想象,她究竟是如何独自去默默消解和兼容着这一切,即便被他人误解,不受他人待见,甚至可能背负着那些骂名,却至始至终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本性。
“也许,在那些幕后主使看来,只有剥夺了她内心的人性后,自己也不会至于被这些亿万潮流所彻底淹没。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当命运的天平枷锁全部集中于一人身上时,产生的重量和负担是我远远所想不到的……”
“……”
谢灵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去诉说。
听了英格丽的话语,再加上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些灵魂记忆,他的心里,第一次真诚的涌现出了一种再次被冤枉错怪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当初,在幽梦海时,或多或少也是因为一场误会,最终冤枉了杏雨,好在他们最后力挽狂澜,没有让这位九尾阳狐仙子以一个遗憾的代价离去。
但是现在来看,这不亚于再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只是这一次,他们又该怎么去做?
被冤枉独自消受,却至始至终不向他人诉说自己的半分苦,这难道,就是世间并存的真理吗?
“叮——”
这一声清响,不似寻常水滴落石的清脆,反而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回响,在无边的心界中悠悠荡开。
就在这时,那些汇聚在英格丽手上的水流,竟然缓缓开始停了下来。它们原本奔腾不息,此刻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抚平了躁动,一层一层地收敛、凝聚、重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即,只见其中的一部分,竟然化身成了那飞舞的幽蝶。
却不同于先前所见的一切外物。
它们通体透明,晶莹得像是由最纯粹的光与最深的记忆凝成。翅膀薄如蝉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把破碎的梦重新拼凑起来,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它们翩翩起舞,成群结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盘旋上升,仿佛在追随什么只有它们能听见的召唤。
可那舞姿越是优美,发出的声音就越是令人心碎。
那是一种类似哭声的嗡鸣,尖锐而绵长,却又不是单纯的悲戚——更像是千言万语被压缩成了一声叹息,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未道尽的告别,都凝聚在这持续不断的震颤里。
“奶奶,小心——”
谢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谁知道这些从内心世界凝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又是【轮回】埋下的陷阱?
可英格丽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指,
“别担心,小家伙,你看——”
果不其然。
那些幽蝶只是静静地飞舞,一圈又一圈,绕着英格丽掌心的水光盘旋。它们确实在传递着什么——不是攻击,不是阴谋,而是某种极为纯粹的情感波动。
在现实世界里,主人的情绪可以通过生灵间的共鸣体现出来。
风声会染上悲伤的色调,雨会透出冰寂的温度。没想到,在内心世界也是一样——甚至更加鲜明,更加赤裸,更加无处可藏。
更加鲜明,更加浓墨重彩。
“记忆是最鲜明的体现,忆囊毫无疑问是最值得的容器。但若想利用忆囊将忆体再次转化,那定然是做不到的。为此,我必须想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将自我作为媒介,真正引渡他们走向往生——”
最先响起的,还是瑶瑶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太远的路,背负了太重的行囊,自己却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决绝。
随后,一幅幅画面开始浮现。
那些画面竟然与忆海世界里的记忆有着惊人的重叠,却又更加鲜活,更加触手可及。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看见了吗,亲爱的?这里的梅花是多么漂亮啊——空气中满是芬芳的气息,就像我第一次在那里向你表白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忘记啊——”
年轻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可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梅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紧张地搓着手指,又忍不住偷偷整理衣角。
门开了。
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脸微微泛红,眼里的泪光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温暖。她接过花,低下头轻嗅,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让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哈哈,孩子的学费终于攒齐了!”
画面一转,中年人的脸庞占据了视线。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可他的眼睛却在发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让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的一角已经被汗水浸湿。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货,在深夜里给人守夜,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他的想象里,孩子正拿着录取通知书,笑着向他跑来。那孩子的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鹿,嘴里喊着“爸爸,我考上了!”,而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看样子,孩子们终于听懂了。”
这一次,画面里只有一个背影。
那背影微微佝偻着,脊背不再挺直,肩膀也不复宽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对着镜头,像是在对着什么说话。
“不错不错,证明我的思路还很清晰。而且看到他们的笑容,我也真的放心了。好了,最难的一道题已经被解决了,而且孩子们也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课题——那就是如何学会耐心。”
声音里满是欣慰,像是园丁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花终于开放。
可他却分明看到,那背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隔着画面,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眼泪正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讲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一个老师在跟他的学生们告别。
“这个裙子真好看,我真的非常喜欢。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小女孩在原地转着圈,崭新的白色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发上、裙子上,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妈妈站在一旁,笑着看她。
可那笑容里,藏着深深的担忧与不舍。
他看见了——看见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咬紧的嘴唇,看见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条裙子,可能是女儿最后一次穿新裙子。
“妈妈,你看我癌症好了,我不会死了,我可以一直一直快乐地陪你生活下去了,放心吧!您做的红烧肉我还喜欢吃,就像先前那样,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会永远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不是吗?”
小女孩扑进妈妈怀里,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雀跃。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
那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极淡极淡,像是清晨的薄雾,像是烛火即将燃尽时最后的一跳。那是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与巨大的痛苦搏斗后,留下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可能好不了了。
可她不想让妈妈难过。
“今天和这位球星击掌了,太激动了,也太令人难忘了!好啊,太好了!感谢他的亲自到来,我一定要好好地好起来,争取早点重回赛场——”
少年坐在轮椅上,双腿上盖着一块薄毯。他高高举着手里的签名照,照片上的球星正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炽烈。
在他的想象里,他正重新站在赛场上奔跑。风吹过他的发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有弹性,观众席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他要投篮,要得分,要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
他笑着,笑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
仿佛只要笑得够用力,就能忘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
“哥哥,你快点吃饭!怎么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不吃了,是不是?再不吃,我挠你哦——”
小女孩踮着脚,努力伸手去够哥哥的脸。她的手指短短的,肉肉的,努力在空中挥舞,想要挠哥哥的痒痒。
“算啦算啦,我最开心的事,还是每天和你生活在一起,永远永远——”
她说着,歪着头笑,眼里全是依赖与撒娇。
可她的身影却在一点点变淡。
像是晨雾被阳光驱散,像是涟漪归于平静,像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哥哥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手指却穿透了那透明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还有更多。
更多的笑,更多的泪,更多的拥抱与告别,更多的遗憾与不舍。
谢灵的眼眶骤然一热,酸涩猛地涌上来,眼前那片温柔的荧蓝色光芒,瞬间便被一层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颊,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的泪,而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曾经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曾亲手失去、却又拼了命也无法忘却的人。
自以为早已尘封的痛与思念,在这一刻齐齐翻涌,撞得他心口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
英格丽自然也有点不好受。她想起了自己漫长的岁月里,那些曾经失去过的人,那些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遗憾,那些她独自背负了千年的痛苦。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变得足够坚硬,足够冷漠,足够承受一切。
可此刻,站在这片心界里,看着这些飞舞的幽蝶,她忽然发现——
原来,她也不是旁观者。
原来,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沉睡着,等待着一个被唤醒的时刻。
谢灵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
但与之相反,他看见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朴素的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满是疲惫,却又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倔强。
她正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
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像是穿过了无数个日夜。
身后,还跟着万生吟连滚带爬的身影。
他手里拄着一根枯木当作拐杖,胳膊上缠着简单的“绷带”,“绷带”下面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与狼狈,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都劈了叉:
“等等,你慢点——你慢点啊——”
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可那姑娘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她依旧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像是随时要摔倒。可她没有停,一次都没有。
她的眼里满是急切与渴望。
而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也格外的令人……
“公主——”
她喊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
“我回来了——”
她跑得更快了,踉踉跄跄,几乎是在用意志支撑着身体。
“您,您在哪里?——”
那声音在空旷的心界里回荡,撞上那些飞舞的幽蝶,撞上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撞上那片尚未散去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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