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早就打算好了。”
纪东歌陷入了沉默。
“慧觉......”
书房里茶香弥漫，苍老的男人坐在窗前，挽起长袖为对面的小沙弥倒满热茶。
“还是叫你东歌好了。”
“夏守，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小沙弥低眉看着杯中热茶的白汽徐徐上升，平静的眼神中有一丝疑惑。
夏守沙哑地笑了笑，端起骨瓷杯细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开春才发的新叶。
“我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太闷，春日尚好，看到你在，就叫你来一起喝茶。”
纪东歌若有所思地低头，端起茶杯，同样是细细地品了一口。
“茶和水，我喝不出区别。”他很诚实地说道。
“小孩的舌头还没长好，喝不出区别是正常的。”夏守笑笑，“叶儿和蔷柔也喝不出来。”
“两个妹妹，还没到喝茶的年纪吧。”纪东歌放下茶，望向窗外。
新芽正绿。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窗前，都没说话。
夏守点燃香炉，又拿起手边的瓷片敲敲打打了起来。
阳光从屋外穿透叶子斜斜地照进屋里，尘埃在光中飞舞，清脆的敲打声回荡在房间里，纪东歌不由得看向老人背后书架上堆满的碎瓷。
“夏守，你这是在做什么？”纪东歌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你好像经常待在这间屋子里，跟这些碎瓷一起。”
“这叫锔瓷，把坏掉的瓷器重新拼起来。”
夏守扬起手里已经快要锔好的明代瓷碗。
“许多年前这些东西被打碎了，许多年后我想要一件一件重新把它们修好。”
“师父告诉我，破镜难重圆，”纪东歌有些疑惑，“既然打碎了，为什么不另买一批？”
“有些东西破了坏了......不是换新的就好了。”
夏守摇摇头，继续埋头敲打起来。
“世人都敬仰的东夏之龙......也会犯错么？”
纪东歌望着那些碎瓷沉默了很久，毫无征兆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敲打声顿时停住了。
夏守愣愣地抬头，表情有些错愕，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不过五岁的孩子只通过观察就能看到他言语背后不愿明说的无奈。
但他随即便笑了起来。
“事物的珍贵，就在于它们的独一无二，哪怕它们并不完美。”
夏守看向面前的纪东歌，他苍浊目光中带着一丝撼然，看着纪东歌那双平静到过分的眼眸。
“就像这世上只有一个夏守，也只有一个纪东歌。”
“只有一个......纪东歌。”纪东歌懵懂地喃喃。
“是啊，这世上只有一个纪东歌，其他的，于你而言都不重要。”
夏守伸出枯草一般却又温暖的手掌，抚了抚纪东歌光溜溜的额顶。
他扭头看向窗外，早春从西湖飞来的燕子轻盈地停在了翠绿的枝头。
“只要你一直生活在这世上，茶和水的分别，也总有一天能尝出来。”
玻璃杯中上升的气泡清脆地破裂。
极其细微的、如针刺般的声响将纪东歌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们多久出发？”
纪东歌仰头饮尽气泡水，如饮烈酒。
他从没这样畅快地痛饮过，过去陈米总吐槽说他无论吃饭喝水都慢条斯理得像是一个古板的学究。
“今晚就走啊，不然你以为日理万机的秦校董怎么有时间来泡吧？”
从门外闪现的男人将旅行包拍在吧台上。
又从身后取下一把缠着白缎的日本刀，扔到纪东歌怀里。
“你的刀我帮你带来了，帅不帅你超哥？”
“夏超。”
纪东歌看了眼面前神情睥睨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特种作战服，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
“咱俩那么多年没见，你见面就直呼我名啊？”夏超对纪东歌的态度显然很不满意。
“我之前在学院经常看见你。”纪东歌说。
“指定是从昆仑馆三楼的主席办公室的窗户眼儿看我吧！”夏超无语道，“算了，毕竟你叫老头也直呼其名......”
“走走走！时间不等人！”
夏超拉着很久没见的纪东歌，两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酒吧。
“我也得走了。”
秦尚远跳下高凳，背上夏超带来的包，转身跟奈雅莉丝挥手告别。
“路上小心点。”奈雅莉丝放下手中的杯子。
“知道了。”秦尚远点了点头。
“说不定我会来观战，”奈雅莉丝勾起嘴角，凑近了秦尚远的耳边，“最新章还没更新呢。”
“是么？”秦尚远扬扬眉毛，“那请小姨妈给我一个HAPPY ENDING。”
“HAPPY ENDING要自己挣的，别忘了，我只是书记官。”
奈雅莉丝不着痕迹地在秦尚远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武运昌隆，我的神明。”
秦尚远向奈雅莉丝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笑得开心点。”
奈雅莉丝伸手揪了揪秦尚远的脸颊，好让他的微笑看起来不那么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很久没见你开心地笑过了，你现在可是校董，是这片神地千万人心中的救世者。”
“是啊，大家都在说我拯救了人类。可我知道，拯救人类的，从来不止是我一个人。”
秦尚远顿了顿。
“我不过只是在沿着他们的路继续走下去罢了。”
城外能天使旁的发射台。
穿梭机引擎低鸣，漫漫的荒原上风声渐长。
赫尔墨斯和哮天犬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困死了，”赫尔墨斯打了个哈欠，身边的白狗也无精打采，“大哥们请快点，我跟哮天明天还要上工呢。”
“说得好像是我们要去度假一样！”夏超训斥道，“这可是头一次去玉山，不得精心准备准备？哮天，走。”
“啥？”
白狗的瞌睡忽然清醒了。
“上飞机啊，还啥啥啥。”
夏超一把将这只白色细犬从赫尔墨斯身边捞起来，连同旅行包一起扔进穿梭机里。
“不是，”哮天犬一脸懵，“那任务书上也没写我名儿啊！”
“身高一米三以下的不算进专员里，你撑死80公分。”
“？？？”
纪东歌背着包，手里提着白缎缠好的乌鬼切，他回头看了眼终焉神地的高墙和如同巨像的能天使，次序登上了穿梭机。
“不带我一起去么？”
秦尚远正要登上舷梯，背后女人的声音却让他陡然恍惚了片刻。
他回过头，耶梦加得穿着华丽的连衣裙站在他身后，蛇尾臃肿地盘在脚下，那对象征黄金神性的金瞳忽闪忽暗。
“有你给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秦尚远回答。
耶梦加得的金瞳慵懒地看了秦尚远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向下。
“我们走后中帐空虚，神地目前的状态，只靠贝丹、哨兵们，以及还没有完全投入使用的能天使军团还是有些不稳固。”
秦尚远说。
“有你守着，我会放心一点。”
耶梦加得依旧高傲地扬着头，却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
“玉山那个地方不同于其他神域，你自己小心。”沉默了片刻，耶梦加得怀抱双手轻声说，“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问......”
“诵念吉财天母的尊名就好。”贝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耶梦加得身后。
比起中庭之蛇高大的身形，一袭白衣的贝丹倒显得娇小。
“空有力量，却没有位格的中庭之蛇。”
贝丹向来淡然的脸上此刻竟然多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但随即恢复了平淡。
耶梦加得对于贝丹的不满已然写在了脸上，伸出手一把摁住了她的头。
“多嘴。”
贝丹脸上的神色由晴转阴，两人并肩而立，表面上维持着平静，私下里用暗劲互搏。
“无聊......”
艾无常透过秦尚远的眼睛，饶有兴趣地从旁看戏。
“都是败狗，搞不懂有什么好争的。”
穿梭机的舷窗缓缓合拢。
秘金场被激活，淡蓝色的涟漪缓缓泛开，轻柔得仿佛蝴蝶振翅。
赫尔墨斯以自身为中心，向深邃的夜空伸出他细长的手臂。
无论是灰锡渊海还是白银之庭，无论是人类、恶魔还是神明，跑得快都分三类。
第一类是速度的确很快，快到几乎媲美甚至超越光速。
第二类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意志，将目标地瞬间拉扯到自身面前。
第三类则是自身如同规则本身一般，其所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处于“最短路径”。
而作为以速度闻名的神使，赫尔墨斯，三类皆具。
眼中的暗红就如同红石，灵质包裹了赫尔墨斯全身。
他的手朝着暗夜的苍穹凭空划动，随意得就像是拨动位于轴心的地球仪。
而终焉神地头顶的夜空，此时此刻竟然真的开始了轮转！
灿烂光华宛如漫天穿梭的流星雨，照耀神地的光芒不断变换，直到赫尔墨斯停下了手上的划动，这片夜空才真正恢复了宁静。
可群星流窜时留下的斑斓轨迹还在神地的夜空中滞散不去。
“朝着你们的头顶飞，遇见的第一片大陆，就是玉山。”
赫尔墨斯低声说。
·
“你这次没去送他？”
七日酒吧，奈雅莉丝照例为这位熟客递上一杯伏特加。
“......”
梁小婉端起伏特加，仰头一饮而尽，脸颊上随即出现两抹酡红。
“没有了阿加尼娅小姐的成熟伪装，孩子气一下就出来了。”
奈雅莉丝笑道。
“那我还是得再做一具阿加尼娅小姐出来。”梅菲恩说。
“复活那女孩，本不是你必要的责任。”奈雅莉丝说，“如果他当时没感应到你，你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可这就是命运。”梅菲恩并没有丝毫的后怕，“命运注定了他会感应到，也注定了我不会死在那。”
“这时候倒相信命运了。”奈雅莉丝笑了。
“那是自然。”梅菲恩小小得意道，“在华夏几十年，我也学到了不少，比如左眼跳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右眼跳灾？”奈雅莉丝也听过这种俗语。
“左眼跳财是真的，但右眼跳灾就是封建迷信。”梁小婉耸耸肩，“挑对自己有利的信，机灵点，我才不要跟苦行僧一样。”
“不过说真的，”奈雅莉丝低头，“你分明知道他爱的是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去帮他？”
“几百年前我就明白，秦翟有秦翟的命运，可到头来，秦尚远也依然被那延续千万年的命运束缚着。”
梅菲恩轻声说。
“如果我没记错，你跟我说过窥天簿对那女孩的标注......是‘命运窃贼’，对吧？”
奈雅莉丝沉默了，点点头。
苏柏成百上千次替秦尚远承受了本该属于他的命运，却无意间将这个末世强行推到了最后一次机会。
窥天簿极其排斥这种规则以外的存在，于是下笔也毫不留情。
“红皇后，拥有爱是能摆脱命运的......”
梁小婉垂下眼帘，目光微闪，在墨晶吧台的倒影里，梅菲恩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几百年前的自己。
“那些真诚的爱，可以撕开命运的铁幕。”
梅菲恩顿了顿。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世界最后真的无法避免沦丧的结局，我也希望他能够贪饷......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幸福......哪怕那一瞬间只是一个从未抵达的希望。”
梁小婉清秀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甜蜜沉醉的弧度，却一如梅菲恩那孩子在笨拙地傻笑。
“我只想看到他开心。”梅菲恩轻声说。
“......”奈雅莉丝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梁小婉悄无声息趴在桌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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