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持续了整整一周。
宋凯主导技术面，于欣欣负责人事面和背景调查，王皓则亲自参加了所有终面——不管是什么岗位，最后一道关都由他来把。
这个流程是他自己定的，理由很简单：“我管公司，进来的人我得认识。”
一周下来，他们从近两百份简历中筛选出三十二人参加面试，最终发出了十五份录用通知。
这个比例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在省城刚刚起步的硬件公司来说，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了。
十五个人里，有七个是系统应用开发工程师，三个UI/UX设计师，两个影像算法工程师，一个系统性能优化工程师，一个测试工程师，还有一个是软件项目管理——这个岗位是宋凯坚持要加的，理由是一个没有项目经理的软件团队，最终一定会变成一团乱麻。
这批人将在元旦后陆续到岗。
星月智能的研发团队，将从现在的十来个人，一下子扩充到将近三十人。
王皓在公司附近的写字楼里租了一层新的办公区——厂房那边的环境做研发和测试还行，但让几十个人长期挤在里面办公，确实太将就了。
新的办公区虽然也不大，但至少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工位，还有两间会议室和一间茶水间。
装修是于欣欣盯着弄的，前后只用了十天。
墙刷了白，地板换了新的，工位和办公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茶水间里配了一台咖啡机和一台饮水机，墙角放了两盆绿植——这在省城的初创公司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配置了。
十二月底，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大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高新区的街道和屋顶。
那间新租的办公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王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几片雪花飘了进来。
宋凯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走进来，肩上还落着一层未化的雪。
他一边拍着肩膀上的雪，一边走到王皓旁边：“王总，人都到齐了。”
“好，走吧。”
今天是新员工入职的第一天。
十五个人，全部到齐。
王皓走进那间最大的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孔。
有的人穿着正装，看起来是精心准备过的；有的人穿着羽绒服和卫衣，显得随意一些；有的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正在打量着会议室的布置和墙上还没来得及挂上的公司标志；有的人则低着头在看手机，神情平静。
宋凯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公司的总经理，王皓。”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王皓。
王皓走到会议桌的尽头，面对着这十五张新面孔，沉默了两秒钟。
他本来准备了一段话——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练了好几遍，讲公司愿景、讲产品规划、讲行业前景。
但此刻站在这群人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空了。
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我先说一个实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咱们现在这家公司，什么都没有。”
下面坐着的人群里，有人微微愣住，有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没有品牌，没有渠道，没有用户。
你们手里的录用通知书，可能是你们职业生涯里签过的最没保障的一份合同——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家公司半年后还在不在。”
他顿了一下：“但我也有一个承诺给你们。”
“六个月之内，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能亲手摸到一款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手机。
不是概念机，不是工程样机——是一台真正能打电话、能拍照、能上网、能卖出去的量产机。”
“这款手机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在咱们公司，你们做的每一行代码、画的每一张图、调通的每一个算法，都会变成一款真实的产品，进入真实的市场，被真实的用户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我能给你们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影像算法工程师——那个从深圳回来的男人——率先鼓起了掌。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十几个人一齐鼓着掌，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
宋凯在旁边站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开完入职会，王皓把宋凯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宋哥，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王皓关上门，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关于第一批产品的命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宋凯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我其实想了好几个方向，但还没定。你有什么想法？”
王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宋凯。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星月 · 初光。”
宋凯接过来，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初光——”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第一缕光？”
“对。”王皓说，“咱们是星月智能的第一款产品。星月本身就是在黑夜里发光的东西，‘初光’就是黑夜里亮起的第一缕光。”
宋凯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个名字，比我想的所有方案都好。”
王皓也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关于“星月 · 初光”的命名确定之后，整个项目的节奏骤然加快。
宋凯把软件团队分成了三个小组并行推进：UI设计组负责整个系统的视觉风格和交互框架；应用开发组负责系统内置应用的开发；算法组则一头扎进了基于NPU的AI影像算法的研发中。
赵明远那边也没闲着。
芯片的第一轮流片验证结果已经出来了，整体表现符合预期，但在几个边缘场景下还存在一些功耗异常的问题。
他带着团队在加班加点地排查和优化，争取在春节前完成第二轮流片。
周海波跑了三趟深圳，终于把剩下几家核心供应商的合同全部敲定了。
电池最终选了那家品质最过硬但价格也最贵的供应商——王皓拍板决定的，理由是“电池是手机最不能省的地方”。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省城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星月智能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钱德成。
省城华诚电子的老板，在省城电子制造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真皮老板椅上，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那是他托人从工商局那边弄到的，关于“星月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公开注册信息。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轻蔑地笑了一声。
“初光？”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怕不是萤火虫的光——闪一下就灭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儿子，钱程。
三十出头，在国外读了个商科回来，目前在华诚电子挂了个副总经理的头衔，但实际业务基本上不怎么管。
“爸，你觉得他们干不长？”钱程问。
“干长？”钱德成哼了一声，
“省城这地方，一没有供应链、二没有人才储备、三没有行业氛围。他拿什么干？”
他放下茶杯：“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二年，省城搞电子制造的，我哪个不认识？
之前有好几拨人也想过在省城做手机，结果呢？
要么是骗政府补贴的，要么是做了一阵发现成本太高撑不下去跑路的。没有一个成的。”
“但这个星月智能，我看他们的厂房和设备都是真的。”钱程说，
“我让人去看过，确实有一条SMT贴片线在跑，看着不像骗补的。”
“设备是真的，不代表产品能做成。”钱德成摆了摆手，
“做手机不是买了设备就行的——供应链管理、品控体系、渠道建设、售后服务，哪一个环节不是烧钱的无底洞？他那五千万注册资金，能撑多久？”
钱程想了想，觉得他爸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万一他们真做出来了呢？”
钱德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
“做出来？就算他做出来了——卖得出去吗？
现在手机市场是什么格局？
华米OV四分天下，小品牌根本连汤都喝不着。
他一个新牌子，连渠道都没有，靠什么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街道：
“省城这个地方，是不可能长出手机公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