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五分，实验楼三楼的门被推开时，张伟正抱着两盒豆浆油条往上爬。他左脚刚踏进走廊，就看见刘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烟，眼神盯着对面墙上的排班表，像是在数今天轮到谁值夜。
“哥，早。”张伟喘了口气，“给你带了吃的。”
刘海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先进屋。等张伟把早点放在桌上，他才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小报的事你知道了？”刘海问。
“校门口都传开了，说咱们拿国家钱搞假项目。”张伟拉开椅子坐下，拧开豆浆盖，“还有人拍视频发到厂门口论坛，标题叫‘大学生骗补实录’。”
刘海点点头，从工装裤兜里掏出那几份油印小报，往桌上一甩。纸张摊开，红字“伪造测试”像块疤。
“不是学生写的。”他说，“语气太稳，布局也讲究。先造谣，再举报，最后动手脚——这是套路。”
张伟喝了一口豆浆，眉头皱起来：“你是说……有人盯咱们很久了？”
“不然呢？”刘海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防三招”下面画出三条横线，“第一招舆论抹黑，已经动了；第二招举报施压，市科委那边已经开始查账；第三招最狠——现场破坏。他们不会只动嘴。”
他顿了顿，笔尖点在第三条线上：“所以现在得反过来布防。你马上做三件事。”
张伟掏出本子准备记。
“第一，所有对外发布的测试视频，全部加上数字水印和时间戳。电教组老刘那儿有设备，今天必须弄完。”刘海说，“第二，样机双人双锁管理，出入库全程录像，钥匙我一把，你一把，少一个人都不动。第三，办公区晚上加巡逻岗，门禁换成指纹识别，旧卡一律作废。”
张伟一边写一边点头：“安保这块我能搞定。可财务那边……要是真查出什么问题，咱们解释不清啊。”
“没问题。”刘海走回桌边，翻开申报材料复印件，“自筹资金来源清清楚楚：技术咨询费一万二，专利转让预付款八千，我和王大勇借的钱写了借条。一笔没漏。”
他指着其中一行：“但他们要的是漏洞。只要有一点模糊，就能放大成‘涉嫌挪用’。所以从今天起，所有文件加盖红色骑缝章，扫描件同步存学校档案室备份。”
张伟合上本子：“还得有人盯着对手动静吧？不然咱们光防守，人家随时能偷袭。”
“早安排了。”刘海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手写名单，“我托校外调查员查了最近一个月本地照明厂和‘智联科技’的资金流向。赵志明上个月注册了个新公司，叫‘恒测检测’，法人是亲戚，实际控股人没露脸。但这家公司昨天突然雇了个电工，简历写着‘擅长工业电路检修’。”
“这不是冲着咱们实验室来的？”
“八九不离十。”刘海冷笑，“名字都起得好听，‘检测’嘛，听着合法。明天这人要是上门，说是来做设备安全评估，你就让他进门。”
“啊？”
“让他进。”刘海重复一遍，“但全程录像，红外监控开着，消防系统提前测试一遍。我要他想动手的时候，发现自己踩在雷上。”
张伟咧嘴笑了：“行，那就请君入瓮。”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保卫科老周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逮了个怪人。”老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校门口自称是市质检中心派来的设备检测员，证件齐全，可保安查他电话号码，是空号。”
袋子里是一张工作证、一套蓝色工装、一个工具包。刘海戴上手套，一样样翻看。工作证上的照片是个瘦脸男，单位写着“华东电气安全检测所”，编号字体明显不对劲。
“假的。”他说，“这个所去年就合并了，公章样式也不对。”
老周点头：“我已经把他带到值班室，问他谁派来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要不要报警？”
“别急。”刘海想了想，“你让他填一份来访登记表，笔迹留着。然后告诉他手续不全，不能进实验室，让他改天带正式函件再来。”
“就这么放走？”
“不放走。”刘海嘴角微扬，“但也不能硬扣。让他觉得我们怕事、慌了手脚，下次才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我们要的是鱼饵沉下去，网拉起来那一刻。”
老周眯眼看了他一会儿，摇头笑：“你们这些搞技术的，心眼比筛子还密。”
人一走，张伟关上门，压低声音：“这人八成是‘智联科技’雇的。要不要顺着查他住哪儿？”
“已经查了。”刘海打开抽屉，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半小时前收到的消息，这人租的房子在城西老棉纺厂宿舍，房东说他昨晚才搬来，给了一周现金。手机是临时卡，通话记录只有两个号码，其中一个打给了‘恒测检测’的座机。”
张伟看完，啧了一声：“这都串上了。”
“所以现在不是防谁，是等谁。”刘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楼下广场安静，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没人抬头看三楼。
他知道，有些人在暗处看着这里。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网络论坛突然炸出一篇热帖，标题是《青江智造样机爆炸！内部员工曝惊人内幕》。帖子里贴了两张图：一张是冒烟的电路板，另一张是烧焦的灯罩，配文称“实验失控，火势蔓延五分钟”，还引用所谓“知情学生”的话：“他们根本不懂安全标准。”
张伟看到消息立刻冲进办公室：“怎么办？直接发声明？”
刘海正在啃烧饼，闻言摆摆手：“不急。”
他打开电脑，调出实验室二十四小时监控系统，找到凌晨三点那段画面。镜头下，团队正在做高温压力测试，红外仪显示温度稳定在六十八度，散热风扇运转正常，消防喷淋头自动启动测试也已完成。
“剪一段一分半的视频。”他说，“不要配音，不要字幕，只放画面。开头是我们在焊电路板，中间是红外测温曲线平稳上升又回落，最后是喷淋系统喷水测试。标题就写——《每一盏灯，都有它的诞生时刻》。”
“发哪儿？”
“学校公众号，低调推一下。”刘海咬了口烧饼，“别喊冤，别反驳，让他们自己看。”
下午三点，视频悄悄上线。不到两小时，转发量破千。评论区开始出现新声音：“这流程比我家工厂还严”“谁说没监管？连水都试了”“要是真爆炸了，你们倒是把消防车拍进来啊”。
与此同时，张伟按计划联系了几家本地科技媒体，把原始监控素材打包加密发送，附言：“如需深度报道，可预约实地探访。”
傍晚六点四十分，办公室灯还亮着。张伟刚整理完媒体邀请名单，准备走人，刘海却叫住了他。
“等等。”刘海站在白板前，拿起板擦，慢慢抹去“外部干扰预警，启动预案一级响应”那行字。
粉笔灰簌簌落下。
他重新写下一行新字：“静水流深，如期而至。”
“发布会照常？”张伟问。
“当然。”刘海放下板擦，坐回椅子，“他们想让我们停，我们就偏不停。越乱，越要稳。”
他翻开最后一份产品自检报告，逐页核对。第十五页，供电模块耐压测试数据完整，签名齐全；第二十三页，环境模拟实验三次通过，无异常重启记录。
“你去发邀请函。”他说，“顺便告诉电教组，明天把水印视频推给三家主流科技号，不用多说，就一句：‘这是我们每天的工作日常。’”
张伟点头出门。
屋里只剩刘海一人。窗外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黑色硬壳本上。
应急联络名单还在里面，三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也没变。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摸上来。
该来的都已经来了，也被挡了回去。
他合上报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水凉了，茶叶沉底，像压住的一场风波。
门外走廊响起清洁工推车的声音，扫帚划过地砖，沙沙作响。
他起身把杯子放在窗台边，转身打开文件柜，取出样机钥匙，放进保险箱。指纹锁咔哒闭合。
回到座位，他拿起笔，在日程本上写下明天第一项安排：九点整，最后一次彩排演示。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上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