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队自建立以来,运行已经半年多了。


    当地的家族,乃至总兵沈有容,都在全力配合曹文耀,不断派遣得力手下,提供船只,去大海里捕捞鲸鱼,并且收益不菲。


    这也是曹文耀能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便将火器厂搞得有声有色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捕鲸这门生意,毕竟是一个逐渐探索的过程。


    这一年,主要是打造专门的捕鱼船,培养捕鲸手,锻造捕鲸武器,属于发育阶段,真的想大规模的出海捕鲸,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不过鲸鱼肉罐头,乃至鲸鱼油,鲸鱼骨,都是非常热销的产品,这份生意已经做到京师,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据曹文耀所知,皇帝尝试过自己进贡的鲸鱼罐头,都竖着大拇指,对魏忠贤说道,


    “味道好极了!魏大伴,你这女婿,做事情用心!朕心甚慰!”


    可这份美好,随着曹文耀不停地扩张,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曹文耀不断的开拓,导致整个火器厂像是无底洞一般,不断地吞噬着真金白银。


    胡永杰每日看着逐渐清空的库房,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连家里新添的几个热情奔放法蘭西的娘们都不香了。


    他摸了摸逐渐稀疏的大脑门,愁苦道,“大人,祖宗,得停止扩张了,咱们账上没钱了,最多还能支撑不到两个月。


    朝廷的拨款又延后了,毛文龙还欠着咱们钱,袁巡抚也赊了咱们不少火器,这群只吃不拉的貔貅,太愁人了。”


    说着,看着曹文耀顺手又要塞几个满剌加女人给自己,连忙咽着唾沫跺脚道,“够了!大人!属下虽然好色,但也是真为您担心啊!咱先弄正事好不?”


    对于袁可立这位大佬的赊账行为,曹文耀是一点怨言都没有的。


    他老人家是敌视,无党派人士,花甲高龄,还活跃在救国一线,前些日巡视地方遇到白莲教叛军,他老人家硬生生地骑着马就冲了上去,他家老夫人六十多岁的年纪,直接给他擂鼓助威,壮大声势。


    这样忧国忧民的能臣,自己力所能及支持一二,有何不可?


    “急什么?”曹文耀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女人拿着去播种,钱我来解决就是了。你看,咱们的新产品已经出来了,以后咱们还有更多搞钱的手段。”


    “什么产品?您莫非要私自售卖火器?”


    胡永杰愣了一下。


    这一年以来,蓬莱火器厂,确实已经开始按期交付火器了,而且质量得到了前线的一致好评,但那玩意没有回款啊。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么好的火器,你卖给谁?不要脑袋了?”曹文耀瞪了他一眼。


    这一下,胡永杰真的懵了。


    他每日只见大人如流水一般地花银子,这些天更是大张旗鼓地给熊廷弼盖宅子,也没看到有什么新的产出啊。


    即便是造出点东西,也是跟制造火器有关,没见什么可以卖钱啊。


    “跟我来一趟。”


    曹文耀放下手里的笔,带着胡永杰出了屋子。


    二人骑着马,来到了城南,出城沿着画河,这里修了专门的水坝,用来积蓄势能,在下游修建了一处庞大的崭新厂区。


    这里,有好几座立窑拔地而起。


    和传统的土窑不一样的,这些窑在远处看,就像是楼梯一样,是依照河畔的一处小山修建,由若干个独立的窑室串联而成,从下往上一间比一间高,形成台阶状,有点像是福建的龙窑。


    几个工人,赶着牛车,正往窑口忙碌着,将一车车新生产的水泥拉出来,装进特制的木头箱子里。


    阳光下,那些水泥粉泛着均匀的颜色,摸起来软绵绵的。


    “这是什么?有点像是筛选过的沙土啊。”


    胡永杰看着堆积如山的箱子,满脸好奇。


    “这叫水泥,”曹文耀用手拿出一把,用手捏了捏,“我在上游修建了水坝,可以改变水势,每一次开闸放水,就可以让岸边的水力磨盘和水利吹风机工作,再配备新式阶梯窑烧制,咱们可以不费多少力气,便源源不断的生产这种建筑材料。”


    有了异国工匠的帮衬,曹文耀在机械的制造上,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他指了指手里的水泥说道,“这玩意和水搅拌之后,坚固程度堪比三合土。最主要的是量大,便宜,毕竟大山里的石头足够我们开采。”


    作为工部大使,胡永杰是非常识货的。


    若是品质堪比三合土,那这玩意可太重要,绝对是顶级战略物资。


    “大人,这东西......咱们自己不够用吧,前线打仗可以用,咱们自己火器厂,军营,住宅也都需要。”


    胡永杰有些不解。


    “咱们自己才能用多少,有了这一处场地,石灰、水泥,想要多少有多少。那边儿还有几个石灰窑呢。”曹文耀的回答让胡永杰再次愣住,“以后,不论是谁,使用石灰水泥,都必须来这里买,即便是砖厂也不例外,两个厂区要独立结算。”


    “最主要是,这东西是用来赚钱的。”


    “啊?赚钱?”胡永杰环视四周,忍不住感慨道,“大人,这东西如果在京师,有的是人买,可这里是登州啊,谁来买啊?”


    “没见识,山东有钱人多的是,从王府到曲阜孔家,莱芜万马苏,莒州鲁家,栖霞牟家,诸城王家,东昌逯家,哪一个不是巨富?这些有钱人数都数不过来。你以为你眼前穷,山东人就穷吗?大明传承二百余载,有钱人多如牛毛。


    他们也想跟京师的大老爷们,住上舒舒服服的好房子,用最奢靡的材料。”


    事实证明,曹文耀的判断无比准确。


    当第一批水泥、石灰,投向市场,并且经过验证之后,立刻就引起了山东当地有钱人的注意。


    从鲁王、衡王府开始,到巨野王、邹平王、安丘王、乐陵王一大堆郡王,争相来下订单。


    尤其是衡王府一系,最注重艺术格调,文采风流著称,爱好琴棋书画,园林建筑,下订单下得超级狠。


    其他富户,一见王爷们带头,也纷纷跟进。


    他们虽然买不起修建一处园子需要的水泥石灰,但是盖个四合院,亦或是买点好材料,回去收拾收拾屋子还是做得到。


    甚至连毛文龙都拿人参、貂皮、无烟煤换了好几船水泥回去,修建营地、工事。


    水泥石灰的生意,一开始就进入了盈利模式,给缺钱的曹文耀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水泥石灰厂,赚到了钱,从采石到烧石灰、水泥的工人都有钱拿,甚至包括物流上的民夫,都跟着赚钱。


    这是一个极其好的突破。


    他证明曹文耀的想法具有很强的可行性。


    胡永杰看着眼前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对曹文耀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这位大人,似乎总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赚钱的门路。


    “大人,下官.....彻底服了。”胡永杰发自内心地说道。


    曹文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带着胡永杰,回到自己的居所,里面熊廷弼正在领着一群书生写写画画。


    见曹文耀来了,立刻将一张巨大的图纸悬挂在墙壁上。


    “这是啥?”胡永杰不知道熊廷弼的身份,只知道曹文耀非常尊敬他,便行了一礼,旋即对曹文耀问了起来。


    “你自己看看。”曹文耀摆手。


    胡永杰凑过去,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死死地陷入进去。


    熊廷弼在登州也并未无事可干,起先曹文耀想让他休息休息,啥都没有要求他。


    奈何他,总是自己登门,表达歇不住的想法。


    曹文耀这才答应让他出山。


    他在辽东有丰富的垦荒经验,曹文耀便通过阉党的关系,减免了大量赔纳钱,上缴一部分之后,便轻松获得了大量的土地。


    这是一件比土地兼并更恐怖的事情,一个里甲之中,如果有人在荒年逃荒了,他名下的土地和应缴的税粮就空出来。


    但是朝廷要缴纳的税务总额是不变的,就会被摊派到里甲内没有逃走的邻居和亲戚身上。


    结果就是负担越来越重,跑到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大明出现一甲一甲的荒芜土地。


    这些土地,轻易不会有人接手,因为接手就意味着要接手积欠的赋税。


    曹文耀在登州大面积购置土地,这件事情在地方官府连个浪花都没掀起来,甚至官府还非常支持,因为这些土地空着也是空着,赋税还没有人交,曹文耀愿意接手,甚至还会主动招募百姓,可把他们高兴的不行。


    甚至袁巡抚还主动批了不少种子和耕牛,并且给免了一年的赋税。


    熊廷弼也是亲自招募流民,开垦荒地之后,才越发的意识到,当初自己在辽东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么的不切实际。


    从军事角度来讲,自己的操作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地方已经崩坏成了这个样子。朝廷连粮食税都收不上来,哪里有钱支持自己收付辽东?


    所以他往曹文耀这里跑得越发勤奋,因为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能够点石成金。


    就比如说,眼前这座由他参与献策,曹文耀主导的城市规划图。


    一张宏大到,让他这种在辽东指点江山的大人物,都感觉到宏大乃至于窒息的规划图。


    图纸上,以蓬莱城为基础,扩张出来的新城市的轮廓,清晰可见。


    横平竖直的街道,将整个成为分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块。


    每一个区域的功能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东边儿照例是规模庞大的工业区,有火器厂,石灰水泥厂,木材厂,罐头厂,分门别类,互不干涉。


    西面是整齐划一的住宅区,这些住宅区是五层小楼的模样,可以尽可能的吸纳更多的人口,同时保证了每一户的面积和采光。


    显然是一种新型的住所设计。


    南面,依托于画河,修建了贸易区。


    这里店铺、仓库、酒楼、市集云集。


    北边儿,则是壁垒森严的军事武装区。


    军营、小场、武库戒备森严。


    城市正中央,则是行政区,也就是未来的官邸。


    更让曹文耀,乃至刚来的胡永杰,感觉到无比惊讶的是,曹文耀竟然在规划了垃圾处理系统。


    “大人,您这是准备要在蓬莱修建一座崭新的城市?”胡永杰不像是熊廷弼见过大世面,震惊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了。


    “如何?你觉得这个规划怎么样?”曹文耀笑着说道。


    曹文耀说跟前辈们学习,不是空穴来风,在经营火器厂的过程中,他也在不断跟熊廷弼这种顶级大佬聊他们经营一地的心得,同时也在不断地总结经验。


    他发现,繁荣一地,活跃一地的经济,城市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同时靠自己的手,在贫瘠的土地上,建造出一座崭新的城市,并且养育一大片土地的成就感,真的是让人头皮发麻。


    胡永杰终于明白为何曹文耀如此大张旗鼓,如此的不惜一切代价投入了。


    曹文耀的要做的,远不止一个火器厂那么简单。


    他要在登莱这出贫瘠的军事区域,亲手打造出一座前所未有的经济繁荣的雄城。


    这份蓝图,无比宏大,无比疯狂。


    但是看着曹文耀那鉴定的眼神,胡永杰,乃至熊廷弼都觉得,他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