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八荒早已传遍,天界历年九月,有一场盛事名为诗卉节,每至此日,四海智者、五方贤才皆会汇聚天庭,对诗唱词、赏卉吟风,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可今年的九月,诗卉节的喜乐被一场迟来万年的大婚彻底盖过——早在八千年前,玉帝便曾亲口赐下一桩天定姻亲,新郎乃是天界二殿下商奂,新妇正是当年广目天王与上古狐仙白湄所出的掌上明珠,名唤女灵。
这一门天赐良缘,竟一拖便是六千年。
大婚当日,四海升平,祥云漫天缠绕,瑞鸟盘旋长鸣,福瑞之气笼遍九天。神界众仙、冥界阴官、魔界尊使,尽数齐聚于巍峨壮阔的光阴台,赴这场天家盛世喜宴。
高台之上红绸漫天,龙凤花烛高烧,十里瑶池都染成了喜庆的绯色,仙乐袅袅,钟鸣鼎食,气派非凡。
长兮殿下一身正装,立在庭前亲自迎宾,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难掩眼底一丝疲惫。
各路精怪仙灵慕名而来,虽大多未曾亲眼见过这位即将成为天妃的女灵神君,却也碍于天家颜面与天界威仪,纷纷携礼上前,躬身道贺,一时间宾客盈门,人声鼎沸。
亭中席位早已坐满,往来仙官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凰霜紧随在长兮身侧,一同应酬往来宾客,她眼波流转,一眼便瞧出长兮面上虽体面周全,笑意却始终带着几分勉强,不由凑近半步,轻声打趣:“殿下,瞧你这神色,莫不是昨夜为二殿下的婚事操劳,彻夜未歇?怎笑得这般牵强。”
长兮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轻淡:“无妨,不过些许琐事。”
“殿下为你这好弟弟的婚事忙前忙后,操碎了心,也不知他究竟领不领情。”凰霜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若是待会儿吉时到了,他连面都不肯露,岂非白白拂了殿下一片心意?”
长兮望着满庭喜庆,轻声笃定:“天威在上,礼法在前,他不会不来的。”
“谁又能说得准呢?”凰霜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他向来任性妄为,无法无天,如今陛下又不在,他还能看谁的面子,规规矩矩回来拜这个堂?”
长兮指尖微紧,心头也掠过一丝迟疑,却依旧强撑着笑意,温和辩解:“商奂平日里固然顽劣不羁,可大事上从不含糊,分得清轻重缓急。况且今日东华帝君亦亲临观礼,他素来最是敬畏帝君,见了帝君在场,定会安分守己,乖乖拜天地的。”
凰霜闻言,目光愤愤投向高堂之上安然卧坐的东华帝君,那人一身素色道袍,闭目养神,周身自带凛然威压,她忍不住低声抱怨:“哼,轮到你我婚事之时,怎不见他这般赏脸亲临?今日倒是来得勤快。”
长兮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眉眼间添了几分真切柔和:“帝君素来喜闹,今日这般大阵仗的天家喜宴,百年难遇,他定是特意赶来,瞧个热闹罢了。”
“殿下这般凛然正气,自己的婚事反倒全权交由旁人代办,草草了事,对弟弟的婚事却这般殚精竭虑、尽心竭力,莫不是压根不将天界与凤族的联姻放在心上,反倒格外关切二殿下与狐仙继承者的婚事?敢问殿下,这般厚此薄彼,到底是何居心?”
凰霜双手交叠抱于胸前,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凤族公主与生俱来的傲气,寸步不让地质问道,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长兮只是微微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眸底情绪,片刻后才漫不经心地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应当知晓,当年你我成婚之时,恰逢妖仙大战祸及六界,战事吃紧,万物凋敝,一切事宜自然宜简不宜奢,并非本宫有意怠慢。”
凰霜不屑地撇了撇嘴,一声轻嗤带着浓浓的讥讽:“呵,本公主倒是从未想过,殿下竟会如此体恤大局,这般会为自己找说辞?”
长兮不愿再与她争执,只淡淡丢下一句“公主自便”,唇角依旧挂着浅淡得体的笑意,转身从容引着前来道贺的诸位仙宾入席,独留凰霜一人立在玉阶之上,气得浑身微颤,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却又碍于场合不能肆意发作。
此时天际之上,鸾鸟成双成对盘旋长鸣,五彩羽羽翎随风轻扬,漫天飞花簌簌飘落,缠绕在满目猩红的锦缎绸带之间,更添喜庆。
身姿曼妙的宫娥们列着整齐的队伍,在殿柱之间翩然起舞,广袖流云,舞姿轻盈。
亭台水榭之畔,遍植着凌霜盛开的各色菊花,金黄、雪白、淡紫、嫣红,层层叠叠,夹道迎宾,馥郁花香漫遍全场。
往来仙神宾客无不赞叹天界手笔豪迈盛大,入目皆是欢歌笑语,一派喜乐升平的盛景,将方才那一点小小的不快,尽数淹没在漫天喜庆之中。
天王府内早已被漫天喜庆红妆铺陈得满目绚烂,朱红廊柱缠满流云锦缎,大红喜幔从檐角垂落如云叠浪,处处皆是天家大婚的隆重与煊赫。
女灵孤身静静跪坐于菱花铜镜前,指尖轻抵冰凉的镜沿,望着镜中那张被脂粉精心勾勒装点的容颜,心底翻涌着三世纠缠的惊涛骇浪,面上却死寂一片,连一丝半毫的笑意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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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阶前遍插着应季的秋菊,明黄映着丹红,浅紫衬着雪白,馥郁清冽的花香弥漫在每一处角落,浓得化不开,却偏偏驱不散她心底那片沉沉的寒凉。
于旁人而言是盛世欢喜,于她而言,这满室繁华,不过是一层精致华丽、密不透风的枷锁。
她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鎏金长花织锦嫁衣,细密金线绣成的缠枝海棠与云纹在灯下流光溢彩,移步便有华光流转。
后背正中,是一对白金交股的凰鸟刺绣,羽翼舒展,尾翎翩跹,栩栩如生,象征着天妃之位的无上尊贵与天命婚约。
肩头斜披一条垂地大红缎带,边缘缀着细碎珍珠,风一吹便轻扬生艳,美得惊心动魄。
侍女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为她挽起如瀑长发,梳成天妃专属的发髻,再一支支插上赤金凤凰钗、东珠步摇、翡翠宝钏、珊瑚垂珠,珠翠环绕,宝光流转,压得满头青丝沉甸甸。
那繁重的头饰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压弯,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如一尊精心雕琢却无魂无魄的玉像,只痴痴地、失神地凝望着镜中的自己。
身旁侍女轻声上前唤她,提醒吉时将至,她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魂魄早已飘向遥远的人间与往生门,只留下一具盛装华服的躯壳,麻木地跪坐在这场不属于自己的婚典里。
侍从们仍在为她细细装扮,执笔轻描,勾勒出远山含雾般的墨色眉黛;敷上莹润光肌的凝脂香粉,衬得肌肤胜雪;再轻点朱红蔻丹,唇色潋滟,明艳逼人。
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风华绝代,艳绝三界,美得让周遭一众侍女侍从尽数看得失神屏息。
纵是满腹经纶的仙官在此,翻遍四海诗册,也寻不出一句诗词能比拟这般倾世绝色。
可唯有女灵自己清楚,这张被装点得完美无缺、美艳绝伦的面庞之下,藏着一颗早已麻木不堪、无处安放、寸寸成灰的心。
迎亲的凤凰红车稳稳落于府前汀台之时,女辞轻步上前,素手微颤掀起垂落的珠玉帘帷。
她望着盛装端坐的女灵,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的花瓣:“姐姐,红车已落汀前,吉时已至,该启程了。”
满室侍从皆屏息静候,直到女灵唇间淡淡溢出一个“好”字,众人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扶起。
有人递来一柄缀满东珠、红宝石与翡翠的团扇,扇面绣着鸾凤和鸣,华贵得晃眼。
女灵默然接过,扇面遮住半容颜颜,一步步沉静地迈出门去。
门外早已备好盛仪——四只神凰展翅列阵,羽翎泛着金红流光,温顺地牵引着一座四四方方的九重花车。
车帷以顶级鎏金织锦缝制,边缘缀满乳白圆润的珍珠,串成一圈流光溢彩的帘幕,风过处叮咚作响。
花车之后,整齐立着百余位身着七彩玄衣的仙娥,人手提着花篮,垂首静立,目光恭敬而平和地望着缓步而来的女灵。
女灵由数位女侍轻扶着衣袖,一步步踏上玉阶,走向那辆注定她余生轨迹的凤凰花车。
身后侍女们手捧花束不断向前撒去,大朵大朵娇艳的芍药纷扬落地,香风四起。
四只神凰同时轻展羽翼,掀起一阵温和却盛大的仙风,将满地落花卷向天际,漫天粉白殷红纷飞如雨,美得凄迷而盛大。
凌乱的花雨之中,女辞站在原地,眼眶早已通红,水汽朦胧了视线,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金色身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姐姐——!”
她失声呼喊,可那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神凰清越嘹亮的长鸣彻底遮盖,淹没在漫天仙乐与风声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嘶吼与不舍。
直至凤凰红车缓缓启程,金辉漫卷,身后百十位仙娥提着灯笼、香薰与花篮,分列成阵,在高空缓缓散开,队伍迤逦,越过天王府的朱檐金瓦,渐渐隐没在厚重绵软的云层深处,再无踪迹。
空旷的天王府庭院中,只余下漫天纷飞、尚未落地的凌乱花瓣,还在半空悠悠盘旋,落了一地无人收拾的繁华与落寞。
红车一路向西,随行的仙鹤不断盘旋,声音响彻九天,长路漫漫,云间的彩霞不断溢出,遮盖了半边天光,女灵将团扇放于膝上,平静地数着时辰,约莫半刻,便能到光阴台了。
她的心十分沉寂,好似这样的婚宴,她去过无数次,沿途的风光她也没有闲暇赏玩,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
眼看着云雾深处,一座通体金光大放、瑞气千条的高山缓缓显现,层叠殿宇隐于仙霭之间,钟鸣自山巅悠悠传来——女灵心中了然,那便是今日大婚行礼之地光阴台了。
山下铺着千层白玉阶,直通云霄,按天家礼制,新郎商奂应当在此候着,亲自迎她上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直至凤凰红车稳稳停在山脚下,四周仙乐阵阵、宾客云集,女灵始终没有见到半分商奂的身影。
她心底并无波澜,只淡淡想着,这般放浪不羁的人物,大抵是真的不会出场了。
只是天家婚宴,六界同贺,纵是新郎缺席,这场典礼也断没有半途止步的道理。
不多时,长兮殿下大步流星从石阶上下来,步履沉稳,面上依旧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走到她面前轻声致歉:“弟妹莫怪,舍弟顽劣,此刻还在殿内更衣耽搁了,便由我代他牵你上光阴台。”
女灵默然默认,头上沉重繁复的凤冠珠钗压得她脖颈发酸,早已无心言语。她轻轻伸出手,接过长兮递来的大红绸花球,素手轻握,一步步踏上冰凉的白玉台阶。
身后侍从们小心翼翼托着她曳地的鎏金嫁衣长襟,一步一随,井然有序,仿佛所有人都熟稔流程,唯有她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过客。
没走上几步,长兮忽然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落在她遮于团扇半掩的容颜上,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艳与赞叹,只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再不敢多看,只垂眸专注于脚下石阶,语气沉稳:“弟妹尽管安心拜堂,我绝不会让他坏了今日大事。”
女灵依旧沉默,单手稳稳举着绣扇半遮面容,目光平静地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就在此时,石阶下方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商奂衣衫不整地飞速往上爬,额间带着薄汗,喘着粗气大喊:“大哥!我来了!”
长兮回身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语气略带严肃:“你看看你这身衣裳,领口歪斜,袒胸露臂,成何体统?”
商奂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漏出的一大片余白,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唉,今日是我大婚,随性些便是,不用那么讲究。”
长兮无奈叹气,只得走下两级台阶,亲手替他理正衣襟、拢好衣领,反复端详确认稍显正式了,才肯作罢。
商奂挠了挠头,整理好后立刻抬眼,凶巴巴地瞪向女灵,语气蛮横又带着几分不情愿:“喂,女灵!若非今日三界宾客齐聚,天威难违,我是绝对不会来拜这个天地的!你就偷着乐吧!”
女灵垂眸立于阶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依旧沉默不语。
商奂本欲发怒,可当他不经意瞥见扇边露出的那半张惊为天人的容颜,眉眼如画,艳绝六界,到了嘴边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兮看在眼里,温声圆场:“吉时将至,莫要再耽搁,快些一同登台。”
商奂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窃喜,一路上频频偷瞄身侧的女灵,越看越是心潮起伏。
待二人并肩登上山顶光阴台,台下早已等候的众神仙、三界宾客顿时纷纷探出头,争先恐后,都想一睹这位天家新妇的真容。
宫娥们自两侧沿途撒下香花,花瓣纷飞,一路馨香弥漫。
女灵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行礼高台,曳地的金色嫁衣在白玉阶上缓缓拖过,流畅而庄重。
随行女侍行至台边便躬身退至两侧,将正中之地留给新人。
台下赞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称颂女灵貌美绝世,倾国倾城,可满场喧嚣之中,却无一人提及她执掌扶桑、治下有方的功绩,无一人赞她身为神君的威仪与才干。
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沾了先辈遗志的荣光,嫁入天家,得此尊颜。
若非今日大婚喜宴,他们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无人知晓,她脚下走过的,从来不是攀附天家的青云路,而是她三世执念、一身孤勇,最终不得不归于宿命的无奈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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