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她捻得发烫,却暖不了指尖。
窗外传来宝钗低低的咳嗽声,夹着几句吩咐丫头添炭的话。那声音温和、得体,处处周全,可王夫人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吐不出。
她想起三日前,宝玉出门赴考时的背影。
那孩子穿着宝钗亲手缝的棉袍,青色的面料,领口滚着灰鼠毛边,衬得他脸白如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这个母亲,也不是看新婚的妻子,而是望着潇湘馆的方向。那个方向,如今只剩一院枯草,几竿瘦竹。
然后他走了。头也不回。
王夫人当时只当他是紧张考试,如今想来,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叫她夜夜不能安枕。
“太太,该歇了。”彩云端了安神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几上。
王夫人没动,只问:“二奶奶睡了?”
“刚歇下。二爷屋里的灯还亮着,袭人守着。”
还亮着。考完了还不回来,亮着给谁看?
佛珠在指间一顿,王夫人忽然开口:“你说,当初若是娶了林姑娘,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彩云吓了一跳,不敢接话。
王夫人也没指望她回答。这话在她心里转了千百遍,今日不知怎的,竟说出了口。
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王夫人闭上眼,往事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记得第一次见黛玉时的情形。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瘦伶伶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棋子。老太太搂着哭,她也陪着掉了两滴泪,心里却想的是:这丫头身子骨太弱,怕不是个长命的。
后来黛玉在府里住下,王夫人冷眼看着。聪慧是极聪慧的,诗书过目不忘,女红一学就会。可就是那张嘴,太利了些,心思又细,一句话能琢磨出三层意思来。这样的姑娘,娶进门做媳妇,婆媳之间怕是不好相处。
更叫她放心不下的,是宝玉待她的样子。
那孩子见了旁的女孩儿,不过是玩闹说笑,唯独见了林妹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轻声细语,眼神跟着她转,她咳一声,他眉头能皱上半日。有一回在园子里,王夫人远远瞧见两人坐在石头上说话,不知黛玉说了什么,宝玉竟红了眼圈。那时候她就想,这还了得?这般痴缠,日后怎么得了?
所以当元春的赏赐下来,独宝玉和宝钗的一样,王夫人心里是熨帖的。到底是亲姊妹的女儿,又是宫里娘娘的意思,名正言顺。
可老太太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想撮合宝黛,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有些话不好明着违拗,便只能慢慢磨。
凤丫头那个促狭鬼,有一回吃酒时说:“二玉若成了,真真是一对儿,模样配得,脾气也配得。”王夫人当时没接话,心里却冷笑。模样配得?过日子靠模样?脾气配得?她那脾气,哄着供着还来不及,能担得起这一大家子的担子?
宝钗就不同了。稳重,大方,知冷知热,会疼人。来了这几年,上上下下没有不夸的。老太太虽偏着黛玉,也不得不承认宝丫头好。
更别说薛家的根基了。虽是皇商,比不得林府世代书香,可到底是殷实人家。林家呢?林如海一死,那丫头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嫁妆能有多少?日后宝玉要考功名,要打点门路,哪一样不要银子?
王夫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错只错在,她算准了一切,却算不准儿子的心。
成亲那夜的事,王夫人是后来才知道的。
袭人跪在她跟前,哭着说:“二爷揭开盖头,愣了半晌,问怎么是宝姑娘?林姑娘呢?奴婢们说是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二爷就不说话了。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二爷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动。宝姑娘端了茶过去,他接了,没喝,就那么端着,端到茶凉透了。”
王夫人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知道宝玉不情愿,可想着少年人,新鲜劲儿过了就好。宝钗这般人品,相处久了,石头也能捂热。
可她想错了。
宝玉待宝钗,始终是客气的,敬重的,独独没有夫妻间的亲昵。两人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能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有一回王夫人过去,正听见宝钗劝宝玉用功,宝玉低着头“嗯”了一声,眼睛却望着窗外。窗外有什么?不过是潇湘馆的方向。
那院子如今空了。黛玉死在宝玉成亲的那个晚上。
消息是第二天传过来的。紫鹃跪在老太太跟前,哭得肝肠寸断,说姑娘昨儿夜里去了,临走时喊着“宝玉,宝玉……”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老太太当场昏了过去。王夫人也落了泪,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这下好了,人都没了,宝玉总能死心了罢?
可她没想到,黛玉死了,却在她儿子心里活得更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宝玉开始发呆。吃着饭,筷子停在半空;走着路,忽然站住不动;有时候半夜里,袭人听见他坐在床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是“林妹妹”三个字。
王夫人心疼得厉害,却不敢说破。她只能加倍地待宝钗好,盼着日子长了,宝玉能转过弯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非但没转过来,反而越来越沉默。只有一件事上心了——读书。
他从前最厌恶八股文章,如今却日日捧着,看得比谁都认真。宝钗喜得念佛,说二爷总算想通了。王夫人也高兴,以为他终于懂事了。
谁知道他是存了别的心思。
“太太,太太?”
彩云的声音把王夫人从往事里拉回来。茶已经凉透,烛火短了一截。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太太,歇了吧,明儿还要去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这三个字让王夫人心里一酸。
老太太临终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有泪,却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比说话还厉害。王夫人知道,老太太是怪她的。
老太太疼了黛玉那么多年,临了临了,那孩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身边只有紫鹃一个。老太太嘴里不说,心里能不怨?
可她能怎么办?她也是为了宝玉好。
只是这“好”字,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宝玉考中了第七名,阖府上下欢天喜地,说是祖上积德,圣上开恩,贾家又要兴旺起来了。王夫人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的儿子出息了,她这个做娘的,总算没白疼他一场。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宝玉就不见了。
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宝钗的。给王夫人的,连句话都没有。
她发疯一样派人去找,京城找遍了,城外找遍了,连当初住过的寺庙都寻了,没有。后来有人说,在城外遇见一个穿僧袍的年轻人,像是贾府的二爷,可追上去,人已经没了影。
王夫人不信。她的宝玉,从小锦衣玉食,连冷茶都没喝过一口,怎么能去做和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得不信了。
袭人哭得死去活来,要死要活地要去找。宝钗反倒镇定,料理着家务,照顾着她,只是人一天天瘦下去,眼下乌青越来越重。
王夫人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像刀剜一样。
她对不住宝钗。这孩子嫁进来,没享一天福,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最后连人都跑了。外头风言风语,说贾家二奶奶命硬克夫,她听了也不辩解,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更对不住宝玉。
那孩子心里苦,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总觉得,苦一阵子就好了,日子长着呢。她没想到,有些苦,一辈子都好不了。
如今,什么都没了。
儿子没了,指望没了,这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和宝钗两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数着冷清的日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王夫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宝玉还小,在她怀里撒娇,要吃她做的糖蒸酥酪。黛玉刚来,怯生生地站在帘子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宝玉看见了,挣脱她的怀抱跑过去,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妹妹,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王夫人那时候想,这两个孩子,倒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可她没往心里去。
如今再想,那大概是宝玉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了罢。
而她,亲手把这份快活毁了。
“太太,太太!”彩云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带着哭腔。
王夫人睁开眼,看见彩云跪在她跟前,满脸是泪。
“怎么了?”
“二爷……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霍地站起来,心跳得几乎冲出嗓子眼。她踉跄着往外走,彩云扶着她,两人跌跌撞撞穿过走廊,往宝玉的院子去。
可到了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僧袍的人,光头,面色苍白,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她怀里撒娇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认得。
是宝玉。
他站在那里,看见她,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熄灭了。然后他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想扑过去抱住他,想摸摸他的脸,想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想求他留下来。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看见了宝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责怪。可也没有她。
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他身后的天空,像这腊月的风,像潇湘馆里那几竿枯竹。
他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宝玉!”王夫人终于喊出声,“你就这么走了?你不要娘了?”
宝玉站住了,没有回头。
“娘,”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散碎碎,“儿子早就不在了。那天晚上,林妹妹走的时候,儿子就跟着一起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迈步,消失在院门外。
王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终于明白了。
她护了他二十年,疼了他二十年,为他筹谋,为他算计,铲除了她以为所有会害了他的人。她以为自己在爱他。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要的是什么。
她给的不是他要的,她护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她要的那个儿子,早就死在那个晚上,死在潇湘馆的烛光里,死在黛玉咽气的那一刻。
剩下的这个,不过是一具躯壳,来人间走一遭,还了该还的债,然后离开。
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风更大了,吹得满院落叶乱飞。宝钗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扶住她的胳膊。
王夫人抬起头,看见儿媳消瘦的脸,看见她眼底的泪光,看见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黛玉。
如果当初娶的是那个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个孩子也许会早死,可至少,宝玉活着的时候,是快活的。
那个孩子也许不会持家,可至少,这院子里有过笑声。
那个孩子也许和她合不来,可至少,她的儿子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一百零八颗,颗颗冰凉。
窗外,雪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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