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这边,马车在任家镇道观门口停下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九叔跳下车,方启背着威廉跟在后头。四目从前面那辆马车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师兄,我先去补一觉。这一晚上折腾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九叔“嗯”了一声,转身看向万道长四人,然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秋生。”
里面秋生听到声音,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结果一出来就看见一行人满身狼狈的模样,脸色顿时变了:“师父,这——”
“少废话。”九叔打断他,“去把东厢几间屋子收拾出来,铺好被褥。你万师叔他们要歇息。”
秋生应了一声,一边往里跑,一边朝偏殿喊:“文才!阿威!起来帮忙!师叔们来了!”
偏殿里一阵鸡飞狗跳。文才披着外衣趿拉着鞋冲出来,阿威跟在后头,头发乱得像鸡窝,两人揉着眼睛,一脸茫然。
秋生已经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往东厢走。
文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帮忙铺床。阿威也凑过去,三人七手八脚,不一会的功夫便收拾出了间大屋子。
九叔站在院子里,等东厢的灯亮起来,才转身朝方启点了点头。
方启会意,背着威廉跟九叔出了道观,往任府方向走去。
任府的门虚掩着,守门的家丁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见是九叔和方启,连忙站直身子。
“九叔,方道长,你们回来了?”
家丁的目光落在方启背上那个被黑布裹着的长条物件上,没敢多问,侧身让开,
“老爷还没歇,在书房看账本。”
九叔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书房里灯火通明,任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九叔和方启,连忙放下账本站起身迎上来。
“九叔!你们可算回来了!”
任发一把握住九叔的手,往椅子上拉,
“快坐快坐,方道长也坐。怎么样?我大伯的尸体——”
他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
“找到了吗?”
九叔在椅子上坐下,方启站到他身后。任发亲自倒了茶递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九叔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将这几日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麻麻地如何接了赶尸的活,徒弟如何在半路上把尸体弄丢,那具尸体如何落到洋鬼子手里被注射了药剂,又如何变成僵尸为祸乡里。
他说得简略,许多细节一笔带过,但任发听得面色铁青,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
“还有一件事。”九叔看着任发,语气沉了下来,“任小姐…珠珠,恐怕与那些人有些瓜葛。”
任发一听,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九叔,您说什么?珠珠她——”
九叔将这几日的疑点一一道来——珠珠回国的时机,她对道观的试探,王婆招供的“蒙面女人”,洋鬼子掳人时张茂三那伙人恰到好处的出现,以及最后她跟着张茂三走了,没有挣扎,没有求救。
任发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个白眼狼…我们任家哪点对不起她?”
九叔没有接话,只是侧身看了方启一眼。方启会意,将背上那个被黑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放在地上,解开布包。
威廉便露了出来。
任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着地上那东西,紧张道:“这、这——”
“西洋僵尸。”
九叔语气平淡,
“掳走珠珠的,就是这东西和它的同伙。如今死的死,抓的抓。这个领头的,我带回来给您过目。”
任发盯着地上那具面目可憎的躯体,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猛地一拍桌案:
“好啊!好一个白眼狼!我任家供她吃、供她穿,她倒好,吃里扒外,勾结洋鬼子来害自家人!”
他转过身,朝门外大吼一声:“周管家!”
周管家小跑着进来,见屋里这阵仗,脸色一变,垂手站定:“老爷。”
“去,派人去任家分家!给我把珠珠那丫头在那边干的事查个底朝天!翻个底朝天!”任发咬着牙,“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好事!”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外面传来他招呼家丁的声音,脚步声杂沓,很快便远去了。
任发转过身,朝九叔深深一揖。九叔连忙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
“九叔,大恩大德…又救了我任家一次。”
任发直起身,眼眶泛红,
“若不是您,我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家里养着这么个白眼狼!”
九叔其实心情也挺同情任发的,温声道:“任老爷不必如此。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本是贫道分内之事。”
任发擦了擦眼,叹了口气:“九叔,还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任老爷请讲。”
任发看着九叔,恳切道:“婷婷那边,还请您帮忙瞒着。那孩子心思单纯,听不得这些。她要是知道珠珠…我怕她受不了。”
九叔颔首:“任老爷放心。婷婷小姐那边,我心中有数。”
任发如释重负,连连道谢。九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任发送到门口,握着九叔的手,说了好几遍“改日登门道谢”,才放他走。
出了任府大门,夜色已深。九叔背着手走在前面,方启跟在后头。
刚拐上主街,九叔忽然咳嗽了两声。
方启连忙凑上前:“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九叔摆了摆手,“夜深了,有些凉。”
方启却是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师父,要不要请鹧姑师叔来一趟?让她给您看看…”
话音未落,九叔脚步停住,猛地转过身来。
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方启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少操闲心。”九叔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方启揉了揉后脑勺,看着师父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他加快脚步跟上去,没再多嘴。
回到道观,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万道长几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九叔站定,转过身来:“去帮你师弟们照顾你师叔。该换药的换药,别让他们自己折腾。”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东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师父,您早点歇着。”
九叔‘嗯’了一声,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方启于是转身朝东厢走去,推开房门。
屋内,万道长半靠在床头,仇道长、陈道长、游道长三人各自或坐或躺,道袍半解,露出包扎得七零八落的伤口。
秋生正蹲在万道长床边,手里捧着药瓶,一脸紧张,不知道该先给谁换药。
阿威则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卷干净的纱布,眼珠子在几位师叔身上转来转去,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
听见门响,三人齐齐转过头来。
秋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
“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几位…真是咱们师叔?怎么伤成这样?”
方启没回答,抬脚踢在他小腿上。
“嘶——”秋生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腿蹦了一下,龇牙咧嘴地看着方启。
“让你做事就做,哪里那么多废话?”方启瞥了他一眼,“你看阿威这点就很好。”
秋生被骂了,撇了撇嘴吗,蹲回万道长床边。
方启走到床边,从秋生手里接过药瓶,蹲下身,开始检查几位师叔的伤势。
也不知道忙活了多久,总算是搞定了。
等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窗外已经透进了蒙蒙亮光。
秋生已经撑不住了,靠在墙边打起了瞌睡。
阿威倒是精神,蹲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启的一举一动,像是要把这些手法都记下来。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东厢。
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善信在道观门口等着了。
九叔站在正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跟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说着什么。
九叔看见方启出来,见他有些疲惫,然后挥了挥手:“去歇着吧。这儿有我跟文才应付。”
方启见师父态度坚决,也不推辞,应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去。
身后,九叔朝东厢方向喊了一嗓子:“秋生!阿威!出来!你们师叔睡了,别在里面待着碍事。秋生去补觉,阿威过来帮忙!”
东厢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秋生揉着眼睛走出来,阿威跟在后头,两人都是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九叔看了秋生一眼:“去,回屋睡去。睡饱了晚上来换你师兄。”
说完又看向阿威,“你去厨房看看文才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别在这儿杵着。”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方启回到后院,推开厢房的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累了一夜,此刻一沾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这几日的事——张茂三跑了,珠珠不见了,洋鬼子抓了一个活的,师叔们个个带伤。
师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想着想着,他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