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好说。”吴鸣锵顺势接话，从汽车性能聊到时局，又说到几家洋行的生意，句句都往张启明心坎上撞。张启明本就想攀附刘铁诚身边的人，见吴鸣锵如此“投缘”，顿时热络起来，两人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谢父谢母在一旁陪着笑，却插不上话，只偶尔给两人添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自家客人的跟班。
谢伯兰看两个男的正在热聊，就趁机拉着桂儿往楼上走：“走，去我房间坐坐。”
她的闺房布置得雅致，书架上摆着不少医学书籍，只是书皮都蒙了灰。关上门，谢伯兰的脸色瞬间垮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桂儿，我实在熬不下去了……”
桂儿心里一紧：“怎么了？”
“张启明他……他就是个畜生！”谢伯兰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在刘兰芳家借了钱，他说送我回来，结果……结果就在车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我爸妈知道后，气得差点晕过去，可他父亲现在是商会的荣誉会长，我们惹不起……但是也不想让我嫁给他，误了一辈子，所以天天找借口拖延，可张启明干脆赖在我家不走，我真的快疯了！”
桂儿听得浑身发抖，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竟敢……这还有王法吗？”
“有什么不敢的？”谢伯兰惨笑，“现在这世道，汉奸比日本人还横行。我叫你来，就是想让家里多个人，他或许能收敛些。我父亲说：“他狼子野心，哪里是看中了我，实在是看中了我家的家产罢了，实在不行，就只能拼了，哪怕鱼死网破，也不能让我跳进火坑。”
桂儿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这乱世里，公道早就被踩在脚下，寻常人家的女儿，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下楼时，谢母已经备好了宴席，摆在餐厅的长桌上。菜式不算丰盛，却很得体：一盘清蒸鱼，一碗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个菌菇汤，外加一碟酱鸭，都是些家常却费功夫的菜，看得出是尽力了。谢父还叫了两个远房亲戚作陪，席间推杯换盏，气氛倒也热闹，只是那热闹里，总透着层挥不去的苦涩。
吃到一半，桂儿起身去洗手间，今天她也陪着喝了一小杯酒，感觉有点醉了，赶紧去洗把脸，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突然闪出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桂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张启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气，眼神黏在她身上，黏得人发慌。
“昨日我都没有发现，沙小姐长得可真标致，”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跟伯兰是同学，医学院的，将来可是要当女大夫的，我听说你也是来自豪门大户，应该也有不少资产才对呀，怎的如此狼狈，还要靠管家圈养？”
桂儿往后退了一步，强作镇定：“张先生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沙小姐说说话？”张启明又逼近一步，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我看沙小姐跟吴司机走得挺近？他不过是刘老爷的司机，沙小姐要是跟了我，将来……”
“张先生请自重！”桂儿厉声打断，往客厅的方向退，“谢伯父谢伯母还在等着呢，满堂的宾客，说不定就有人往这边走的。”
张启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沉了下来：“沙小姐倒是贞烈。不过这世道，贞烈值几个钱？”他哼了一声，没再上前，转身往楼梯口走，“但愿你能一直这么贞烈。”
桂儿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恶心，手心全是冷汗。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惊惧，她其实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是现在她特别害怕，因为以现在这样的时局，她如果受到骚扰反抗了，对抗的是整个汉奸或者日本鬼子，可以说以卵击石。
桂儿回到席间时，脚步还有些发虚。吴鸣锵一眼就瞥见她眼角的红，还有攥得发白的手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待她坐下，他借着夹菜的动作凑近，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桂儿往张启明那边瞥了一眼，见他正和谢父碰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连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刚才喝了点酒，头有点晕。”她不想在这里闹起来，万一吴鸣锵动了手，不仅打探不到船的消息，怕是连两人都走不出谢家大门。
吴鸣锵眼神里的疑虑未消，却没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多吃点东西，压一压。”
宴席散后，吴鸣锵借口要赶回去给刘铁诚开车，和桂儿一同告辞。谢伯兰送他们到门口，眼圈红红的，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桂儿才像是脱了力，靠在椅背上，声音发颤地把张启明拦路调戏的事说了。吴鸣锵猛地一踩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个畜生！”他把车子在路边停下，就要下车，“我现在就回去废了他！”
“别去！”桂儿连忙拉住他，“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们人多势众，再说咱们还没问到船的消息，你这一闹，岂不前功尽弃？张启明就是个无赖，跟他计较不值当，反而会打草惊蛇。”
吴鸣锵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他发动车子，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过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
“你跟他聊得怎么样？”桂儿转移话题，想知道此行的收获。
提到这个，吴鸣锵的脸色稍缓：“张启明果然跟赵天虎走得近，他说赵天虎最近在忙一批‘货’，管着刘铁诚名下的三条船，都是跑日本的，当然他自己有些私货会送去澳门，是顺道的，可见这个赵天虎自己也有小心思，在做私活呢。”
“真的？”桂儿眼睛一亮。
“嗯，”吴鸣锵点头，“我旁敲侧击问了，张启明说他能约到赵天虎喝酒，还说可以帮我‘引荐’。我假意说想跟赵天虎讨点生意做，他立马拍着胸脯答应了，说过两天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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