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翻到下一页,李仕山继续往下看。
“成立集团后,事情变了。”
“先是一个部门的领导打电话,说他们单位有个职工的家属,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想安排到我们厂里。”
“我想着,帮一把是一把,就安排了。”
“然后是另一个部门的领导,也是类似的理由,我也安排了。”、
“再然后,是开发区的、市里的,各个部门的。有时候是电话,有时候是饭局上随口一提,有时候是人直接带过来。”
“他们就是简单的一句话:赵董,帮个忙。我能说不吗?”
“审查、贷款、项目,可都在他们手里。”
“每年光这种‘安排’就有二十多人,一直到现在,有一百多人。”
“这些人的工资、社保、福利,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些人基本上能用的太少。我怎么办?只能忍着。”
李仕山看到此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他听过,看过,也做过。
前世自己到市委工作后,也帮朋友或者老家的亲戚介绍工作。
那个时候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电话或者一顿饭的事情,顺水人情。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顺水人情会给企业带来如此大的负担。
“不光是安排人,还有各种捐款、赞助、慰问。”
“环保局说要更新设备,让我们赞助三十万。”
“教育局说学校缺电脑,让我们捐五十万。”
“民政局说年底慰问困难群众,让我们出二十万。”
“连街道办搞个文艺汇演,都要来找我们要赞助。”
“一年下来,各种摊派不知几何。说是‘自愿’,可谁敢不‘自愿’?”
李仕山手指摩挲了一下,他脑海里浮现了画面。
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邀请函”、“倡议书”、“感谢信”。
红色的抬头,烫金的字,盖着公章,一个比一个正式。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后面,手停下来。
然后拿起笔,在报销单上签字。
“还有原材料~”
“我们做机械加工的,需要大量的钢材和电子元件。”
“不知道哪一年开始,有个领导找到我,说某家供应商的货质量好、价格公道,建议我们试试。”
“话说的好看,只是建议试试,可我哪敢不用呢。”
“那家供应商的东西,比市场价高了两成,质量却一般。可我们还得用,成本涨了一大截。”
“然后不停地有领导介绍材料,如今我们的原材料都被这样的供应商包围着。”
这时,就沈朗低声骂了一句,“混账,简直无法无天。”
李仕山见状拍了拍沈朗的胳膊,“先看完再说。”
沈朗手指有些不稳地翻到了下一页。
“后来集团的效益越来越差,技术骨干开始流失。”
“有跳槽的,有自己创业的,也有被挖走的。”
“我留不住。人家给的工资比我们高,环境比我们好,发展空间比我们大。”
“我们呢?厂子大了,人多了,可效率越来越低。”
“研发投入年年被压缩,新产品出不来,老产品卖不动。三年前,我们最大的客户终止了合同。订单断崖式下跌,集团开始亏损。”
“可人要吃饭,机器要转,贷款要还。一千二百名工人,加上他们的家庭,五六千口人,等着这份工资吃饭。”
沈朗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来平复此刻复杂的心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朋友给我出了主意。他说现在国家对高新技术企业有补贴,你们可以去申请。”
“我说我们够不上条件,我们的技术水平不够。”
“那个人笑了,说:董,你养了那么多关系户,真的就当献爱心了?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我听懂了。他说的‘用’,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很久,我知道这是犯法。可我能怎么办?厂子倒了,一千多人失业,他们去哪儿?”
“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工人,除了手上的活,什么都不会。再就业?谁要他们?”
李仕山闭上眼睛。
他看见赵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几份申请材料,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份材料装进档案袋,叫来办公室主任。
“送上去吧。”说完,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还是灰的,没有晴。
“第一次虚报数据的时候,我做好了被查出来的准备。”
“我想,如果被查出来,我就认了。”
“可材料递上去,没人查。不但没人查,还有人专门来指导我们怎么完善材料。”
“哪个数据不够,哪个指标不达标,哪个附件不完整,人家一条一条给你指出来,帮你改。”
“我就知道,这条路,不走也得走了。”
沈朗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来,我骗了上亿的补贴。我知道这是犯罪。”
“可你们可以去查,这些钱我用来做什么了。”
“除了给员工开工资,一部分用于企业成本,其他都是承担社会责任了。”
“我拍着胸脯说,这些钱我一分都没有落到自己口袋里。我不否认我有罪。”
“可我想问一句,这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错吗?”
最后那行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材料看完了,沈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李仕山则又拿起这一叠材料重新翻看起来。
孙副支队长坐在对面,一直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沈朗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哑:“赵国栋还说了什么?”
孙副支队长这才抬起头,咽了一下唾沫:“他说,他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今年的申请被驳回,他就知道要出事了。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