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被李仕山如此严肃的表情吓到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仕山这副模样。
他不清楚自己哪句话让李仕山不高兴了,声音也不由得低了几分:“那你说怎么办?”
李仕山感觉这事不能让沈朗掺和,沉吟几秒,说道:“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随你。”沈朗本就是突然来了兴致,至于冯松是死是活,他并不关心。
或许是和李仕山聊了一会儿,心情好了不少,随口问道:“你过来就为这事?”
“还有一个。”李仕山说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汉州市政府工作周报》,翻到第五页,推到沈朗面前。
李仕山指着其中一行,说道:“你再看看这个。”
沈朗低头看到“市审计局完成开发区补贴申报审计工作”这行字,眉头皱起来。
“这么说来,新源集团的补贴,通过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没有通过审计。”李仕山摇了摇头。
“嗯~没有?”沈朗一脸诧异,很是不解。
“他们大费周章拿走我们的审计权,不就是为了补贴吗?现在不通过,是几个意思?”
李仕山说道:“我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疑惑,后来想明白了。”
“从冯松案开始,到拿走我们审计权,我怀疑全都是烟雾弹,是为了迷惑我们。”
“新源集团本身有问题,所以他们不敢让审计通过。”
“一旦通过,我们就会拿这件事做文章,牵扯出来的人会更多。”
“申请不通过,那就没有问题,我们没有理由再说什么。”
“我当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们拿走的是我们的审计权,而不是这次的审计?”
“我怀疑他们利用审计权来做别的事情,很有可能已经做完了。”
李仕山一连串的分析让沈朗的目光凝住了。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模糊的东西一下就清晰了起来。
他想起李仕山前段时间的分析:新能集团背后的势力非常大。
大到能把手伸到省里,大到能在开发区翻云覆雨,大到能让他们把审计权乖乖交出去。
他想起京海那栋洋房里,大伯和三叔那两张脸。
一个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话,一个翘着腿用宁波话砸他。
那根竖起的手指,那五个亿,那句“生意就是生意”。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两棵银杏树下面,自己像个笑话。
这么巧合的吗?
审计刚结束,大伯那边就开始动手了。
审计结束,大伯就开始动手。
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仅仅几秒,沈朗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肯定是有关联。
新能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只可能是大伯。
沈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这才问道:“仕山,你有什么打算?我们拿回审计权之后,再审计一次?”
李仕山摇了摇头。“不行。市里已经审计过了,我们再审,市里首先就过不去。”
“就算我们强行启动,省里会怎么看?”
“会认为我们和市里有矛盾。而且这样做,管委会对外的形象会受到极大影响,很可能引来更高层的干预。”
“到时候,审计没做成,我们反而吃了瓜落儿。”
李仕山一连串的分析,让沈朗有些郁闷不已。
姜还是老的辣~大伯真的是一手好算计。
沈朗狠狠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有些沮丧地说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束手就擒?”
“那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呀~”李仕山的声音响起,让沈朗又精神起来,惊喜道:“你有办法?”
李仕山微微一笑,“老沈,难道只有我们才能对新源进行调查吗?”
沈朗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着。
对啊~又不只是我们能管,还有那么多单位呢。
新源是私企,纪委管不上,管委会现在不方便出手。
那还有谁?
发改委、财政局、税务局……他挨个捋了一遍,忽然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公安!
他猛地抬起头:“你是说经侦?”
李仕山点了点头。“对,我手里有足够的材料让经侦立案调查。”
沈朗算是看明白了,李仕山这是早有准备。
不知怎么,眼前又浮现了在京海的那一幕。
大伯意味深长的眼神,三叔那根晃悠悠的手指,还有那轻描淡写的五个亿。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他们从来没有犹豫过,从来没有手软过。
对他们来说,自己算什么?
一颗棋子?
一个工具?
还是一个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抛弃的夜壶?
沈朗坐在那儿,心里翻涌着羞辱和恨意。
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沈家人。
他们只是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当一个听话的工具罢了。
沈朗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冷下来的、沉到底的决绝。
“仕山,”沈朗直勾勾地看着李仕山,一字一顿地说,“查新源的事,我来。”
“你来?”李仕山有些疑惑。
怎么沈朗突然这么上心?
难道因为涉及到了沈家?
他盯着沈朗看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琢磨了一会儿后说道:“你来也行,但是我有个条件。”
沈朗说:“你说。”
“这件事,我必须有知情权,调查进度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我说如果~”
李仕山停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妥,我可能会干预,也可能会接手,你同意吗?”
“你再好好想想,不要到时候没法面对……”
沈朗明白李仕山话里的意思。
他是担心自己查到了沈家后,会面临两难的局面。
手下留情,李仕山肯定不答应;
如果不留情,那自己如何面对沈家。
李仕山想得很细,想得很远。
此刻,沈朗脑海里又浮现出大伯和三叔那两张让人厌恶的老脸。
那两张脸,笑眯眯的,慈眉善目的,好像随时都在说:“听话,孩子。”
去他妈的听话。
沈朗眼神里闪过一抹厉色,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没问题。”
李仕山见沈朗如此决绝,思索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下,沈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李仕山见沈朗陷入沉思,便不再打扰,默默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
沈朗还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来。
可那笑容却让李仕山后背一凉。
沈朗的笑容,没有温度,带着狰狞,带着凶狠,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此刻让个感觉有些阴森。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过来了。
李仕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朗好像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了。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李仕山手指摩挲了几下,转身离开,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