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李仕山和新能私下达成了什么承诺。
台面上签一份协议，台面下再签一份。
这种事情，在招商引资里太常见了。
某个地方要政绩，某个企业要实惠。
台面上把数据做得漂漂亮亮，台面下该给的给、该拿的拿。
你有政绩，我有实惠，大家双赢。
至于那几块地的利润？
新能怎么可能真的留在开发区？有的是办法转出去。
方至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李仕山那小子，看着一本正经的，原来也会玩这一手。
他靠在沙发上，捂着脸，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刚才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搞了半天，就是一场戏。
演戏给谁看？给市里看？给省里看？
方至青摇摇头，懒得再想。
反正新能签了，薛震交代的事就完成了。
至于李仕山和新能私底下怎么分账，关他屁事。
他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又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方至青睁开眼睛，有些不耐烦：“进来。”
叶俊松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
“老板，新能的郑总来了。”
方至青愣了一下。
郑建国？
他坐直身子，下意识地捂了捂脸，腮帮子还肿着，疼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了。
“让他进来吧。”
叶俊松点点头，退出去。
片刻后，郑建国推门进来。
今天的郑建国，和前几天那个郑建国，判若两人。
那天他是愤怒的，是压着火气的。
今天，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方至青站起来，迎上去，伸出手：“郑总，快请坐。”
郑建国握住他的手，只是那个目光，让方至青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叶俊松端了茶进来，又退出去。
郑建国端起茶杯，没喝，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至青，脸上那笑容更深了一点。
“方市长，这次郑某人受教了？”
方至青愣了一下。
受教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郑建国一脸的纳闷，下意识地问道：“郑总这话，我不太明白。”
郑建国笑了笑，“方市长，我今天来，是专程来感谢您的。”
方至青更糊涂了。
郑建国继续说：“昨天签约前，我还纳闷，李仕山那条件那么苛刻，总部怎么就答应了？今天我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方至青的眼睛：“原来沈书记的家里，在京海这么有背景。”
方至青的脑子“嗡”了一下。
沈朗的家里？
京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郑建国已经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方市长，是我准备不足，受教了。”
方至青也站起来，下意识地说道：“郑总，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郑建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那意外变成了了然，又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方市长，”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这戏，演得真像。”
方至青急了：“郑总，我真不明白~”
郑建国摆摆手，打断道：“方市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声。新能之后和汉州市的其他合作项目，总部还要再研究研究。毕竟~”
他顿了顿，“有些事，得重新评估。”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
方至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郑建国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沈书记家里在京海那么有背景”？
新能突然签约，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手机找出一个号码，这人是他在燕京党校的同学，目前在京海任职。
电话接通，“老方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刘~有个事帮我打听一下。”方至青也顾不上寒暄，直接说出要求。
“新能集团，总部在京海那个。这两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道：“你等会儿，我问问。”
电话挂断。
方至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老方，你说的京海确实出事了。税务局突然对他们进行大检查，规模很大，据说把京海所有的子公司都覆盖了。”
方至青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一整天。据说今天还在查。”
方至青沉默了。
老刘好奇地问道：“老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新能在你们那儿有什么项目？”
方至青没回答，只是说：“知道了。谢了老刘。”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切都明白了。
新能为什么突然签约？为什么接受了李仕山的条件？
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是因为京海那边着火了。
税务局的大检查，来得这么巧，正好在签约前一天。
这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推动，打死他都不信。
而推动这事的人，只可能是沈家。
沈家这是用京海的力量，给新能施压，逼他们低头。
而郑建国以为，这一切是他方至青和沈朗联手做的。
所以今天来，那番话，那些眼神，都是在说他方至青挖了个坑，把新能给埋了。
方至青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现在郑建国那边，肯定以为他方至青和沈朗穿一条裤子，故意用附加条款把利润留下，再用京海那边的力量施压，让新能人财两空。
方至青越想越憋屈。
他什么都没做，却莫名其妙成了别人眼里的“做局者”。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捂着脸。
牙又开始疼了。
......
开发区管委会，沈朗的办公室。
李仕山把那份刚签好的《投资合作协议》放在桌上，推到沈朗面前。
沈朗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几个鲜红的公章和签字，他终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