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没说话，手里端着咖啡杯，在思考着什么。
李仕山等了片刻，刚想再换个建议时，沈朗突然开口。
“不。”他猛然抬头，语气异常坚决，“就按你这个条件来。一步都不退。”
李仕山愣了一下，看着沈朗，眼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你要硬刚薛震？”
沈朗没回答，把杯子放下，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他笑着看李仕山，脸上那点小得意越来越浓，嘴角弯着，眼睛里闪着光。
那眼神就像在说：没想到吧，你也有看不透的时候。
李仕山盯着沈朗看了好几秒，也笑了，摇了摇头，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行，那我就等着看。”
......
下午四点半，省政府大院。
方至青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他整了整领带，迈步往里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有些话得说，但不能说得太直。
有些火得拱，但不能拱得太明显。
上一次开发区审计权的事，自己硬是被省里各种关系一层一层施压下来，最后他不得不低头。
这事他可一直记着呢。
没想到李仕山这次自己往枪口上撞。
新能医疗是薛震的意思，薛震的面子，他也敢驳？
方至青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单凭这件事，动不了李仕山，毕竟这小子背后也很大。
但是让他在薛震这儿留个不好的印象，让他以后的日子难过一点，总是可以的。
落井下石这事，不一定非得把人砸死。
砸个跟头，看着也挺解气。
几分钟后，他走到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方至青推门进去。
薛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至青来了，坐。”
方至青地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薛震的习惯他很清楚，没有问，就不能开口。
虽说他和薛震都是副部级，但是越到上面，权力的差距越大，
薛震是省委常委，他只是一个排名末流的副部，地位有天壤之别。
薛震把手里那页看完，在文件末尾签了个字，合上，放到一边。
“什么事？”
方至青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一些，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薛省长，开发区那边出了点事。”
说着，方至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站起来，双手递过去。
“这是新能医疗跟开发区谈判的记录，郑建国今天下午刚给我送来的。”
薛震接过来，翻开。
方至青坐回去，一边翻看着文件，一边说：“新能医疗是咱们省重点引进的企业，这次他们来汉州投资，诚意很足。税收优惠只要求一年，土地租金按市场价走，还给开发区承诺了两个亿的投资。”
“结果李仕山那边，给人家来了这么一手。”
薛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方至青观察了一下薛震的脸色，继续说道：“三块地，人家按市场价买。买下来之后挣的钱，全得留在开发区，一分都带不走。”
薛震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几条附加条款。
方至青见薛震不为所动，又换了一种语气，忧心忡忡地说道：“薛省长，我不是说开发区不能有想法。招商引资嘛，各地都有自己的思路。”
“但是李仕山这个搞法，太过了。人家企业来投资，挣了钱不能带走，那人家来干什么？这不是招商，这是……”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
“他这是诚心不想办成这事~”
薛震终于把那份材料看完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看着方至青。
方至青等着他发火。
等了半天，薛震终于开口了。
“嗯~开发区的出发点，也是好的嘛。”
“想留住企业，想把产业做实，不想让资金外流。这个想法，可以理解。”
“只是方式，还是有点太激烈了。”
方至青愣了一下，这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点摸不准。
薛震这是……生气和没生气？
薛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道：“年轻人性子刚，正常。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
“你作为市长，是他的领导。领导的责任是什么？是指导。他做得好的，表扬；做得不够好的，帮他指出来，帮他调整。”
方至青点点头，脸上带着受教的表情。
薛震继续说：“你可以找他谈谈。招商引资嘛，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热情要有，规矩也要有。不能太死板，也不能太激进。”
方至青试探着开口道：“薛省长，您说得对。但是李仕山这个人，恐怕没那么好说话。”
“他要是能听劝，今天这事就不会发生。他在开发区搞的那一套，您也知道。强势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把话说得点到为止，没有直接说李仕山不好，但意思已经到了。
薛震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道：“先谈谈看嘛，再说了。”
薛震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开发区权力大，项目多，资金往来也频繁。你这个当市长的，心里得有数。该指导的指导，该监督的监督。”
“你们市政府，可以派个督察组过去，指导指导工作嘛。”
方至青有点傻眼了。
督察组？
让他派督察组去开发区？
他看着薛震，薛震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行，你先回去吧。”薛震头也不抬，又翻开一份公文，“有什么事，咱们随时沟通。”
方至青知道自己该走了，只能站起来，恭敬地说道：“好的，薛省长。那我先走了。”
办公楼下，秘书叶俊松见方至青出来，立马站在后车门旁边，拉开车门。
方至青弯腰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秘书小跑着绕到副驾驶，上车，回头问：“市长，咱们回市里还是……”
“回去。”方至青回了两个字，很是生硬。
秘书一愣，市长这是咋了。
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不敢多言，赶紧转回去，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司机心领神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