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一动不动,像一幅凝固的画。
橙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明明是暖光,却冷得让人发抖。
寝室里只有钟表滴滴答答的走动声,一秒,又一秒。
赵虎脑子里疯狂回忆刚才的规则。
他文化不高,脑子也不算聪明,这辈子做事全凭脾气和本能。
可现在,他必须把八条规则理解透彻,不能有丝毫错误。
1. 封闭,不能出门。
2. 现在这一小时,坐死在这。
3. 七点窗外有歌声,不能靠近、不能抬头、不能唱。
4. 喊名字,不能理。
5. 八点熄灯,黑暗里一动不动。
6. 寝室只有他一个,看见别的“人”,不能看、不能说、不能赶。
7. 镜子不能多看,看见怪东西闭眼。
8. 指甲刮木板,憋气。
赵虎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最聪明的一次。
他一遍一遍默念,生怕漏掉什么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爬动。
18:05。
18:10。
18:30。
该死,这里的时间指定有问题!之前走的太快,现在又走的太慢!
赵虎的腰已经酸得快要断掉,双腿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很想伸个懒腰,很想换个姿势,站起来走走,再骂一句“这什么鬼地方”。
但他不敢。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不可移动,不可说话,不可做出幅度超过15度的动作。
他开始胡思乱想。
这『主神』空间是不是变异了?
为什么拉他进来之前,都不做问卷调查?
那句经典的“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吗?想真正的……活着吗?”,以及后面的YES和NO,怎么没跳出来?
这么霸道,都不让人拒绝的吗?
他不想明白生命的意义啊!
但他想活着……呜呜呜!
赵虎欲哭无泪的同时,心中的怒火也在不断灼烧。
如果最后证明,这真的只是一个利用全息技术实施的恶作剧,那他一定会把罪魁祸首的脑袋给砍下来!不管他是软还是硬!
但如果是真的『主神空间』……
那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和他一样被拉进来了?这到底是机遇,还是灾难?
赵虎不知道。
18:50。
距离19:00,还有十分钟。
赵虎的呼吸越来越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最恐怖的一段,要来了。
规则第三条:
【19:00 整,窗外会传来歌声。】
【歌声持续期间,严禁靠近窗户、严禁抬头望向窗外、严禁跟随哼唱。】
他就坐在靠窗的床上,距离窗户大概有一米的距离,稍微一撇头就能看见窗外,他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不能靠近窗户,是指站在窗户前面,还是和窗户之间的距离小于某个安全值范围。
但他这个是位置应该不算靠近窗户,否则规则不就互相矛盾了嘛。
还有第四条:
【若你在歌声中听见有人呼唤你的名字,不可答应,不可回头,不可产生任何回应行为。】
光是想想,赵虎就头皮发麻。
18:59。
18:59:50。
18:59:59。
秒针轻轻一跳,和分针重合。
【19:00】
歌声,准时响起。
……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轻飘飘、软绵绵、调子模糊,像一个女人在哼着不知名的童谣,又像无数小孩混在一起低语。
不刺耳,不清亮,也不凄厉。
可就是这股模糊、遥远、没有源头的声音,一出现,就让寝室的温度瞬间下降。
赵虎浑身汗毛炸立。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睛一动都不敢动。
规则写了——
【严禁靠近窗户、严禁抬头望向窗外、严禁跟随哼唱。】
他连余光都不敢往窗户飘。
歌声一直在继续,幽幽的,绕着窗户打转。
明明隔着一层玻璃,却像是贴在耳边唱。
赵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窗外,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
它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给老子滚啊——!
赵虎在心里嘶吼着,可他的脸已经惨白一片。
以前在家,老婆孩子不敢看他,他很得意。
现在,他不敢看窗外,是真的害怕。
时间在歌声里被无限拉长。
突然——
“赵虎……”
一声轻唤,轻飘飘地落在耳边。
这声音很熟悉,是他的老婆刘琴!!!
那一瞬间,赵虎怒火冲天,几乎立刻就想转过头来,把刘琴痛骂一顿,再甩给她几个响亮的耳光!
让她跟他玩这一套!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赵虎想到了第四条规则——
【若你在歌声中听见有人呼唤你的名字,不可答应,不可回头,不可产生任何回应行为。】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凝固。
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身后真的是刘琴,他回头了,证明这一切都只是恶作剧,他不回头,也顶多在老婆面前丢脸。
可如果是故意模仿他老婆声音,引诱他回应,那他……
不行!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赵虎用力咬着牙,按下了心里的冲动。
可身后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轻柔、模糊,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赵虎……”
“赵虎……”
等等,身后?
不是窗外,不是远处,就像在寝室里,在他身后。
可、可他坐在床上,背后是墙啊!
赵虎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
“赵虎……”
靠,不是幻觉!
真的有东西,在背后叫他!
这东西好特么的阴啊!
赵虎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身后不远。
可能就贴在他背后,也可能在他肩膀上趴着,对着他耳朵吹气……
不能想,不能想!
赵虎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小幅度颤抖着,这是被吓出来的生理反应,根本控制不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恐惧到极点,是什么滋味。
这感觉,和他老婆每次被他打时,缩在角落不敢动、不敢哭、不敢抬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
后背的呼唤一直没停。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歌声戛然而止。
呼唤声,也同时消失。
寝室恢复死寂。
“呼……”
赵虎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双腿发软,微微发抖,差点直接从床上滑下去。
他抬头,用最快的速度瞥了一眼电子钟。
【19:27】
只是27分钟。
却像熬过了整整一辈子。
他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却依旧不敢大幅度动作。
已经被吓出心理阴影了。
赵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再思考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想快点把时间熬过去,等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一定第一时间报警,到时候是人是鬼就全都清楚了。
20:00 准时到来。
黄昏时段结束。
赵虎知道,真正漫长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规则第五条:
【20:00 后,寝室灯光会自动熄灭。】
【黑暗中,你必须保持绝对静止,直至第一束天光出现。】
绝对静止。
这四个字,比任何暴力都恐怖。
呼吸时的胸膛起伏、眼珠子的转动,脉搏的跳动……这些属不属于绝对静止的范畴?
如果属于,那这条规则就是无解的。
只有死人才会绝对静止。
或许他应该躺进被子里,把头蒙住。
不是都说被子是结界吗?躲在结界里,那些微小的动静应该就忽略不计了吧?
赵虎抬头看向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
灯是开着的,窗外还有夕阳的微光投射进来。
可一到八点,这里就会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黑暗里,不能动……
靠!不能动!
这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只能被动承受。
对于习惯主动攻击、掌控一切的赵虎来说,简直就是抓心挠肝的折磨。
他盯着钟表,一秒一秒数。
19:30。
19:45。
19:58。
19:59:50。
最后十秒,赵虎钻进了被子里,用力的吸了口气,然后把脑袋蒙住。
【20:00】
“啪嗒。”
头顶的白炽灯,毫无征兆地熄灭。
整个寝室,瞬间坠入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源。
黑得像浓稠的墨,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这跟赵虎没关系,他已经缩被子里了,外面有没有光亮,都影响不了他。
规则第五条生效:
【黑暗中,必须保持绝对静止。】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黑暗里,声音会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朵疼。
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可越是安静,就越是让人恐惧。
赵虎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脑补。
有东西站在床边?
有东西趴在书桌前?
有东西贴着墙壁,一点点爬过来?
有东西在他耳边呼吸?
他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方面是恐惧造成的呼吸困难,另一方面,则是被子里的氧气确实不太够。
他犯了个愚蠢的错误——把脑袋塞进了被子里。
当氧气越来越稀薄,他迟早会坚持不住,掀开被子,可那样一来,他就违反了规则。
赵虎觉得设置那些规则的家伙,一定不是什么正常人,哪有这样坑人的规则?
就在他焦灼不安之际——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干涩的声响,从寝室另一侧传来。
像是床板被人压动,又像是衣柜门被缓缓拉开。
赵虎感觉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
规则第六条:
【寝室里只有你一个活人。】
【若你看见其他“人形”,不可对视、不可说话、不可驱赶。】
如果他没蒙住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看见那些“人形”了?
想到这里,赵虎又开始庆幸自己蒙住了头。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方向,一点点靠近。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了他的床边。
赵虎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冰冷的气息,透过被子落在他的身上,他快要被冻僵了!
可他脑海中却略过这样一个念头——冻僵了也好,这样就不会动了。
赵虎算是发现了,这里的规则,正在驯化他。
可他毫无办法。
只能一动不动,像个被钉死在床上的雕像,任由那东西居高临下的“打量”他。
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婆。
每次他喝醉了站在床边,瞪着她,她也是这样,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重。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躁、觉得对方窝囊。
现在,他终于品尝到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床边的冰冷气息缓缓移开。
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赵虎这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冷得他打颤。
被子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了,再继续下去,就算他不被规则玩死,也会因为窒息而死。
忽然——
“嘎吱……咔吱……吱……”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就在他的床底,有什么在抓挠他的床板!
尖锐、刺耳、密密麻麻,像有十只手指,在疯狂抓挠。
赵虎浑身一僵。
规则第八条:
【任何时候,若听见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必须屏住呼吸,直至声音完全停止。】
赵虎立刻死死闭住呼吸,胸口憋得发胀,身体本来就处于缺氧状态,很快,大脑开始发晕。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想要掀开被子。
“吱——吱——吱——”
床底的抓挠声逐渐消失,可不等他换气,头顶上又传来了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是他的上铺!
赵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彻底崩溃了。
这个该死的『主神空间』,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没有新手礼包,没有任务指引,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层层裹住,连挣扎的缝隙都不留。
“啊啊啊啊!”
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绝望与恐惧,赵虎嘶吼着掀开了被子,想要大口呼吸,想要扑出去逃离这方寸地狱,可视线刚一抬,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连尖叫都戛然而止。
穿着白衣的女人就那样四肢扭曲地倒挂在上铺床板下,像一只干瘪的蜘蛛,惨白的衣摆垂落下来,堪堪擦过他的鼻尖,带着一股腐朽的、泡发的水腥气。她的头发长得离谱,黑得像浓墨,直直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灰的下巴,和嘴角勾起的、诡异到极致的弧度。
赵虎心跳仿佛骤停了一样,浑身僵硬,连眼球都不敢转动,只能死死盯着那本不该在黑暗中被看见的白影。
下一秒,女人以一种违背人体关节的角度,猛地向下一折!
长发瞬间被甩开,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直勾勾怼到赵虎眼前——
双眼是两个深黑的血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浓稠的黑液顺着空洞缓缓往下滴落,砸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刺骨。
鼻子扁平得几乎陷进颅骨,嘴唇乌紫开裂,咧开一个巨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牙。
“!!!”
赵虎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到破碎的吸气声。
心脏就猛的骤停,血液彻底凝固在血管里,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这无边的恐惧活活吓死在了床上。
赵虎身体直挺挺一僵,再没了半点动静,双眼圆睁,望着在女鬼倒挂而来的方向。
主神空间里,又少了一个活人的意识体。
而现实世界,某个小区里。
刘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做好了晚饭,正准备喊丈夫出来吃饭。
就听到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地板上。
刘琴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抱住自己缩在墙角,心脏咚咚狂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屋里静得可怕,那一声巨响之后,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连平时熟悉的翻身、咳嗽、刷手机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僵了很久,直到饭菜慢慢凉了下去,才稍微鼓起勇气,踮着脚一点点挪过去。
她抬起手,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老公?你没事吧?”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刘琴很怀疑门内人能不能听清,可她不敢大声说话。
门也没反锁,只要轻轻一扭就能推开,可她还是不敢。
长年累月的打骂,已经让她丧失了主动性。
刘琴实在不敢进去,也不敢一个人先吃饭,就干脆将饭菜收了起来,自己缩在沙发上,安静等待。
赵虎的死是第二天放假回家的女儿发现的。
刘琴坐在警局里,接受着警察的盘问。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结婚头几年,赵虎每次打她,她都会报警。
可报警没有用。
警察只会和稀泥。
她父母也不允许她离婚,她没有钱请律师,唯一站在她这边的,只有女儿。
女儿经常恨恨的说,“妈,你再坚持几年,等我毕业有工作了,就接你离开!”
可女儿今年才刚上高中。
等她毕业,还要好久、好久。
久到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的到来。
但到底是个盼头。
被打习惯了,倒也能无视身上的伤痛了。
“刘女士?刘女士!”
警察严肃的声音,唤回了刘琴的思绪。
这几年,她的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了,经常做事做一半,说话说一半,就莫名其妙的停下,不知道干什么了。
思维发散的厉害。
对上警察微微皱眉的表情,刘琴艰难的笑了一下。
“你老公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警察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
刘琴又笑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笑开始变得轻松了。
赵虎死了,是啊,他死了。
心脏骤停,说是猝死。
警察怀疑她,女儿也怀疑她。
可是没关系,他们没有证据。
现在的盘问,只是寄望于她心理素质不过关,试图找到突破口罢了。
“没有突破口……”
因为人确实不是她杀的。
刘琴愣愣的笑了起来。
“什么突破口?”
警察被她笑得有些发毛,这位刘女士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好?怎么说话驴头不对马嘴呢?
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赵虎确实是意外猝死,但这不能说明不是他杀。
死者女儿哭的很伤心,可他的老婆却在笑。
他们不得不怀疑她。
而且……
警察叹了口气。
这位刘女士,有杀人动机。
她被死者家暴了整整十六年!
据说当时也报过警,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赵虎在外装得老实本分,一进家门就原形毕露,酗酒、殴打、软禁,把刘琴打得遍体鳞伤是家常便饭,可警察一上门,他就下跪认错,态度非常好。
警察知道他在装,可也没办法,总不能命令他们离婚吧?
次数一多,警察觉得烦,刘琴也不奢望求救了。
只有赵虎,依旧我行我素。
现在他死了。
没有任何药物残留,也没有搏斗痕迹,尸检报告上明确写着——急性应激性心脏骤停,心源性猝死,大概率是被吓死的。
刘琴的表现,让警方将她列为重点嫌疑人。
但查来查去,只得到一个答案——
刘琴根本没进去过赵虎的房间。
更别说使用什么高明的手法把人杀死了。
刘琴哼着歌,回到了那个连空气都变得清新的家。
乖女儿,妈妈不需要你救了。
神明的目光,落在了妈妈身上。
……
没有人知道主神是谁,也没有哪位“福尔摩斯”发现这场针对性十足的杀戮游戏源头在何处。
上面只觉得超自然力量,又出现了。
而这次的矛头,指向罪恶。
『主神空间』的存在,并没有被外人所知。
因为谢知设置了规则——禁止用任何方式,透露与『主神空间』相关的信息。
那些幸运通关第一个副本的玩家,不但没有获得超能力,还不能向官方求助,就连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玩家,彼此之间也无法交流信息。
就只能胆战心惊的活着,生怕哪天『主神空间』又发抽,把他们给拉进去。
谢知这次做的副本一共有一百个,有不少高难度副本,像什么『妈妈的纸条』、『动物园』之类的。
规则怪谈几年后会很火,但现在,它还是个新词。
所以谢知放心大胆的决定……让恶,死于它最不配拥有的东西——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