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道,淳化县。县衙。


    从京城到这蛮荒之地,短短半月,赵家人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赵夫人已是油尽灯枯,全靠药吊着一口气。赵厉知道,这不再是贬官,而是凌迟。


    “爹……”赵清韵缩在角落里,声音带着哭腔,“娘的咳嗽更重了。”


    赵清漪则站在窗边,按剑而立。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那双原本高傲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京华贵女的梦,碎了。


    “清漪,”赵厉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为父有话要说。”


    赵厉看着两个女儿,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烛火下,流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们赵家,到头了。”赵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头,“你娘熬不过这个冬天。爹这把老骨头,也守不住你们几天。”


    “爹!您别这么说!”赵清韵哭着扑过来。


    “听爹说!”赵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乱颤,“这一路,若不是那两位恩公,赵家早已灭门。爹看明白了,朝廷靠不住,枢密院要我们死。能靠的,只有那两位救我们的人。”


    赵清漪咬着唇,手死死攥着剑柄。她想起了那个黑衣人,那个在驿站和山神庙,如同鬼魅般收割生命的男人。她恨他的神秘,却又贪恋他带来的那一点点安全感。


    “爹打算怎么办?”赵清漪抬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去京城告御状?还是召集旧部,和枢密院拼了?”


    “拼?”赵厉惨笑一声,指了指这破败的县衙,“拿什么拼?就凭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你娘这病体?拼的结果,就是你们姐妹俩,被那帮人抓去,受尽屈辱而死!”


    他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一字一顿道:“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们,嫁给那位黑衣恩公。”


    “什么?!”赵清漪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爹!您疯了吗?那人……那人连面目都不敢示人,您要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放肆!”赵厉怒喝,挣扎着站起来,指着赵清漪的鼻子,“你懂什么!这世道,脸面值几个钱?活着才最重要!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有翻天覆地的本事!有他在,枢密院那些杂碎,不敢动我们!”


    “可是爹……”赵清韵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不要嫁给一个蒙面人……”


    “由不得你们!”赵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狠厉,“清漪,你不是自诩剑法高强吗?你连那个人的衣角都摸不到!清韵,你不是温婉孝顺吗?这就是你们报答爹娘养育之恩的时候!”


    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雨水,从漏顶滴落,正好砸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赵厉、赵清漪、赵清韵,三人的心跳声在黑暗中如擂鼓般响起。


    “谁?!”赵清漪厉喝一声,长剑横胸,背靠着妹妹。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冷冽寒风的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赵厉老眼昏花,却凭着直觉,朝着那股气息的方向,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恩公……赵厉,在此谢过数次救命之恩!”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恩公大恩,无以为报。如今,赵厉别无长物,只有两个孽女,愿献与恩公,侍奉左右,以报天恩!”


    黑暗中,依旧沉默。


    赵清漪握剑的手在颤抖。她看不见人,却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刀子,剥开她的衣裳,看穿她的骄傲,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寒冷。


    “爹!您快起来!”赵清漪急得大喊,“我们不需要这种阴沟里的恩惠!”


    “赵大人,”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终于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我救你,不是图报。”


    “是,是老朽僭越了。”赵厉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但恩公,赵厉时日无多。只求恩公,念在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的份上,收留她们。哪怕做个丫鬟婢女,也好过被那帮人凌辱致死!”


    黑暗中,那双眼睛转向了缩在角落里的赵清韵。


    赵清韵吓得魂飞魄散,却在那股冰冷的杀气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姐姐……”赵清韵带着哭腔,死死抓住了赵清漪的衣袖,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浮木。


    赵清漪咬着牙,死死盯着黑暗中的那团气息。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赵夫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侍女惊慌的哭喊:“老爷!快来看看!”


    赵厉连滚带爬地扑向内室。赵清漪与赵清韵也顾不得那个黑暗中的存在,慌忙冲了进去。


    破败的床榻上,赵夫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原本就病弱的身躯此刻更是枯瘦如柴。她浑浊的眼睛艰难地睁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那是她们姐妹进来的地方。


    “娘……”赵清韵扑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赵厉老泪纵横,颤抖着握住妻子的手:“夫人……撑住,撑住啊……”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漏进来的微光。他没有走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冷的石碑。


    赵夫人枯槁的手指动了动,目光越过哭泣的女儿和崩溃的丈夫,死死地钉在那个门口的黑色剪影上。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瞪得极大。


    “夫……人……”赵厉悲痛欲绝,回头望着门口的黑衣人,嘶声道:“恩公!我夫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赵夫人猛地抽了口气,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抓住赵厉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老爷……趁我……还有一口气……把……把两个孽障……嫁了……”


    “夫人!”赵厉老泪纵横。


    “嫁!”赵夫人死死瞪着他,眼角迸裂,“趁我……闭眼前……亲眼看着……她们……有个……依靠!否则……我死……不瞑目!”


    她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门口那个黑衣人,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遍遍地用眼神哀求、乞求。


    黑衣人依旧沉默。


    赵清漪浑身冰凉,她看着母亲濒死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哀求——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女儿未来命运的恐惧。


    她知道,母亲在用最后一口气,为她们姐妹俩,向这个神秘的、可怕的男人换取一张保命符。


    “娘……”赵清漪哭着跪行到床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女儿不嫁,女儿陪着您和爹……”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