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面无表情，端起玻璃杯优雅的喝了一口，入口只有一点余温，茶水都凉了。
如今他看到群臣内斗已经相对超然了，他很清楚，户部抱团，未必就是党争，杨嗣昌的性格缺陷更大。
对于杨嗣昌提出的工商税424分，他是觉得有些惊艳的，这会迫使地方州县大力发展工商，至少在大明现阶段是合适的。
但杨嗣昌提出的支持政府借贷，他和王坤、李承芳已经讨论过了，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支持。在朱慈炅的印象中，政府直接借贷便是后世也不允许，问题太多了。
杨嗣昌真正的理由是银行业发展，补贴了三年，才完成银行网络铺设，投入了很多银元，但银行借贷业务在大明的国情下却很难发展，如果开放政府借贷，无疑对银行发展是巨大帮助。
或许这也是杨嗣昌的政绩要求，但朱慈炅顾虑太多了。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大明的工商发展毫无疑问会急速发展，但政府债务危机也必然同时埋下巨雷。
关键是，大明的粮食产量支持不了大明的资本工业化，技术条件、交通物流、市场规模全部不支持。
朱慈炅其实并不畏惧大明会成为一个债务国家，最好是让整个帝国国民都成为自己的债主，至少要五百年才能还清。那他就可以说，为大明续命五百年了。
那样他就可以荒淫无道，天天作死，全大明都不会允许朝廷崩溃，他一驾崩，所有大明百姓都要痛哭好几年。
西班牙的费利佩四世欠了一屁股债他慌不慌，慌的是意大利人。奥斯曼的穆拉德四世倒是很有钱，但奥斯曼内部天天都在打仗。作为全球G3，另外两个同僚就是很好的学习对象。
可惜，大明的国情注定了不允许朱慈炅如此大逆不道，他只能打打擦边球，比如疯狂的铸币税，他要发行国债的想法，直接卡在了内阁。
陈子壮发言时，朱慈炅把目光投向了李标，他想的是督政院的独立审计对借贷这事有没有用。但李标没有感觉，坐在李标旁边的温体仁反而紧张了，小皇帝想让我干什么？
陈子壮话音落下，杨一鹏都准备发言了，绞尽脑计的温体仁却开口了。
“的确，这里虽然不是天工院的会议室，但要讲规矩讲礼仪。
对于杨文弱的提议，我也是有意见的。工商税的424留存，我认为226更合适的，不会造成户部收入减少，也能助力州县自主。
对于州县贷款嘛，的确存在很多问题。我的意见是，可以用上官同责制，解决大部分问题。
州县要贷款，必须同时有府、省两级的签字认可；府衙要贷款，必须有省级和户部的签字认可；省衙要贷款，必然有户部审核，圣旨认可。”
哪怕受到陈子壮警告，程启南也没有多大收敛，好不容易形成了户部同气连枝的架势，他不想轻易放弃，他转头对着吴甡轻声嗤笑。
“如果户部要贷款呢？”
吴甡只是露出笑容附和，没有任何动作，这次明显不能上。程启南的声音虽小，但连朱慈炅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朱慈炅把头伸到刘一燝面前，声音同样很小。
“这个程侍郎有七十没？”
刘一燝嘴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九，没有违反陛下当初所说的规矩。”
朱慈炅点点头。“哦，还有一年，曾樱的确不算有错。”
玄武湖边太安静，只有隐约的虫鸣和淡淡的风声，檀香环绕，蚊子都避开了。朱慈炅和刘一燝的小声嘀咕，实在太不小声了。
程启南脸色瞬间惨白，朱慈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该乞骸骨了。
吴甡突然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大明文官嘴皮子都不弱，刚刚他差点也跟着讽刺温体仁一句“如果陛下要贷款呢？”，还好他留意到杨一鹏脸色也不好看。
温体仁轻轻一笑。
“如果户部需要贷款——我记得文渊阁压着一个《大明首都扩建工程专项国债计划》，筹款一亿银元，这个好像就是户部贷款吧？大司徒，户部一个亿够不够用啊？”
这个事，天工院和内阁阁老以及除了刘鸿训之外的内阁助理都知道，不过孙承宗坚决反对，所以还没有传到外面。
大明南京至少这点还是很强的，如果在北京早就沸沸扬扬了，但现在有保密条例，这个事还是只局限在紫禁城中。
温体仁觉得这是朱慈炅的意思，孙承宗的阻止没有道理，孙阁老都快退休了，偏偏在这事上较劲。
温体仁捅出来除了反驳程启南，也是间接支持朱慈炅，有点背刺孙承宗的意思，况且这个事本来就不应该对今天与会的这些人保密。
果然，温体仁这话一出，长桌上一阵瓷器与玻璃交击的声响。有人酒杯没端稳，有人茶杯洒了，有人直接呛到咳嗽，这帮人全部清醒了。一个亿，什么东西？一个亿，长什么样？
杨一鹏都有点口干舌燥，眼睛里全是一个亿。一亿银元，足以让整个户部疯狂。至于什么"翁鸿业贷款"、什么"424分税"、什么"工程专项"，他已经完全忘记了。
在他看来，曲阜那点小钱，在一个亿面前，都是小问题。他满脸兴奋的开口。
“温阁助老成谋国之言，能够规避杨总理县令独贷之短，我是支持的。所谓集议就是指出问题，解决问题嘛。不过，我觉得贷款监管还是需要的，户部应该有对所有贷款的监督审查权。”
坐在阁老和内阁助理之间的李标，还在震惊一个亿的事，转头询问徐光启真假。听到杨一鹏说户部监督审查权，当即炸毛。
“监督审查权在督政院，户部是想监守自盗？借贷审核权也应该归于督政院，必须详细说明借贷原因，用途，还款方式。督政院随时有权介入，随时有权中止。
对于县衙借贷一事，原则上我是不同意的，如果一定要贷，必须有万方之制。仅仅上官共责，少了，此事要谋贷者终身追责，子孙同责。
陛下，尚书云：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而贷者，支取未来，遗祸后人，臣以为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