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边的气氛有了短暂的放松,在这二十多个大明官员里,如果非得有一个人希望尽快把会议拉到金权案,那这个人一定是杨嗣昌。
因为无论是侯恂案、范永斗案、刘余祐案、杨光旦案,他们目标一致瞄准的都是杨嗣昌屁股下的位置,不少人还想弄死他。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何况杨嗣昌,杨剥皮的外号岂能白叫?
朱慈炅继位后,大明朝堂开始渐渐出现了一股全新的政治力量,那就是天工院党。这些人几乎都享受了朱慈炅超拔恩遇,都有可以直接联系朱慈炅的渠道,天然就是靠近朱慈炅的皇党。
天工院不是什么技术衙门,它起源于天启木工房,是朱慈炅从鞑清军机处得到的灵感,但路走歪了,大明依然依靠内阁处理政务。
天工院开始的作用和翰林中书几乎没有区别,而加入天工院也自动带上了翰林中书名头,是刘一燝主持天工院后,才把天工院变成了对抗内阁的工具。
但朱慈炅驻跸南京后,刘一燝很快和天工院划清了界限,他虽无首辅之名,却行首辅之实,天工院的存在就变得比较尴尬了,几乎就是内阁的辅助机构。
在几任总召的努力下,天工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形成了类似于汉朝的内朝机构,是皇帝的智囊团和直属机构,他们也拥有直接联系六部的权力,依托皇权和内阁形成了制衡。
杨嗣昌就是天工院的早期成员,到地方上去了的翁鸿业、蒋德璟、孙传庭等人可能对于天工院党还没有什么感觉,但一直在中枢的杨嗣昌却非常敏感。
随着周延儒提出“圣理”学说,天工院党已经明显成型了,他们坚决维护朱慈炅,集体行动。最震撼的证明就是阁老候选人中的周延儒,在第一轮票决中断层式第一。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天工院的声势不算大成,也是小成了。他们甚至都完成了更新换代,茅元仪和李信两个非进士的入选就展示了庞大的生命力,而众多的状元郎又注定了前景。
天工院出身的官员,天然就更接近和理解朱慈炅的想法,这也是他们的底气。因为他们自己也相信,大明的未来属于他们。
户部将会议主题扩大引开,刻意要让这场月下集议无疾而终的样子,对金权案的处置绝对关注和期待的杨嗣昌一眼就看穿了这帮人打算。
杨嗣昌中进士后供职的第一个衙门就是户部,在南北户部合并前,杨嗣昌也挂着户部侍郎的品阶,正是他把皇家银行总理的品阶等同于户部侍郎的。
今天,在李承芳的引导下,杨嗣昌坐的位置是与刘一燝相对,朱慈炅右手第一位。吴甡还在犹豫,而杨嗣昌已经很不客气了。
“皇上,翁一桓借贷案的确涉及这三个问题,臣是这样想的。对于地方财政和中枢财政的分权,李侍郎刚刚说的不对,我大明开始不是二八分成,而二八是从张居正之后开始。
眼下大六部成型,中枢机构急剧膨胀,所以中枢开销也急剧增加,但财税全部收归中枢就是解决之道吗?”
杨嗣昌瞥了眼杨一鹏、李侍问的方向,“不是,这是饮鸩止渴,杀鸡取卵。如果按照户部现在的想法继续执行,我大明才是真正危矣。”
吴甡对于杨嗣昌抢话有点懵,而杨嗣昌旗帜鲜明的针对户部,把他好不容易把握的想法都惊跑了,所有人都皱眉看着杨嗣昌。
央行行长大战财政部长的事没有发生,杨一鹏沉默不语,根本不接话。杨嗣昌顿了一下,又看向朱慈炅。
“臣的意见是,分税提留。农税,也就是粮食征收全部收归中枢,各地常平仓管理也由户部直管。所有工商税,按照424的比例,州县留四成、省府留两成、户部四成。”
长桌左右所有人都心中一跳,户部最后一个侍郎傅淑训更是直接开口。
“依文弱之意,南方诸县皆富,北地没有工商的地方皆穷,不说吏部调配官员的为难。单是州县财库,如何保证正常使用?岂非养蠹乎?”
傅淑训虽然一直在地方流转,但他管过商税钞关,更是在顺天府府丞的位置表现卓越,对地方经济和工商事务也算是大明少有的能吏。
筹算之能被他的后辈上官刘宇亮肯定,所以进入到朱慈炅视野。王家桢调任陕西总督后,就是傅淑训接掌通州漕运,他比王家桢更多了一项工作,还要管天津海运漕运的转换。
如今成为正式的户部侍郎,也算实至名归。他的仕途受亲家杨涟所累,又不算正宗东林,朝中是没有什么后台的。不过,他和杨嗣昌走得比较近,所以也就直言了。
杨嗣昌转头看向傅淑训,一脸认真。
“地方要发展,州县必须有钱,南北各州县的具体比例可以调整,但绝对不能因噎废食。具体如何详细调整布局是户部的工作,这里只讨论原则。”
杨嗣昌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生硬,听起来就像他是傅淑训上级一样,户部其他五个侍郎一起把目光集中在杨嗣昌身上。
便是户部银行新任总理方岳贡,看向杨嗣昌的眼神里都多出一丝审视的味道。他刚刚接任侯恂,对杨嗣昌了解有限。
但杨嗣昌毫不在意,又转头面向朱慈炅。
“皇上,关于任期举债的问题。臣以为,解决之道,不应以人贷,而应以制贷。一县举贷则应由全县还贷。银行之利在于贷,而我大明大额贷款的数量非常有限。
据臣所知,南掌驻大理藩院使者,曾与户部银行前任总理侯恂商讨借贷问题,此事臣以为有利曾经赞同,但侯恂案发,细节暂时无从知晓。县衙借贷与藩属借贷,臣以为性质相差不大。”
杨嗣昌话音未落,程启南就冷笑一声。
“贷与藩属,以银控其国,贷与县衙,银行是要控我县吗?”
户部官员几乎同时发出附和笑声,吴甡也借机开口。
“凤庵公,银行控我县倒是不至于。但是县令与银行各县主事皆是我大明官员,说不定今日主事,他日就是一县大令。若允许银行贷县,漏洞百出。此例一开,恐银行崩于今日。”
没有开过口的第五侍郎高弘图也紧接着发话。
“杨总理为州县留四成工商税入,其意在向州县放贷,牟利于此留存?若地方留存皆成银行利息,留存意义何在?”
一大帮人纷纷点头,一时间户部三英战一杨,颇有些群起而攻之的意思。杨嗣昌看向吕纬祺,但吕纬祺只是低头喝水,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吕纬祺虽然也支持放贷,但杨嗣昌自持天工院出身,平时对侯恂和他其实同样态度恶劣,这个时候吕纬祺根本不想参与。
今日与会的天工院有三人,范景文脸色居然也有笑意,大约也觉得杨嗣昌的提议可笑。
但陈子壮和洪承畴均是眉头大皱,他两正对着朱慈炅,虽然距离最远,却都已经看到朱慈炅紧绷的嘴角。
连刘一燝都轻轻咳嗽一声,洪承畴正要开口,陈子壮轻轻拉了他一下。他还是天工院总召,这个恶人他来做。
“三位少司徒应该都是第一次参加集议吧,我大明集议的规矩是。可以反对,但请给出反对理由和你的策略,就事论事。杨大司徒,户部的风气可是不大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