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颜确实去了图书馆,也去了超市。
陈助理全程陪同,沉默得像块背景板。
乐颜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在书架间流连,挑选了几本园艺和基础烹饪的书。出来后,又买了一些新的食材和一小盆据说能净化空气的虎皮兰。
下午回到公寓,她将新买的虎皮兰放在客厅靠近沙发的一角,和那盆绿萝遥遥相对。然后开始按照新买的食谱,尝试做一道相对复杂的冬瓜薏米老鸭汤。
过程不算顺利,她对着食谱研究半天,切冬瓜时差点切到手,处理鸭子更是手忙脚乱。但她很有耐心,一点点摸索,时不时用手机搜索,神情专注得像在攻克什么重大课题。
傍晚时分,汤的香味开始弥漫。乐颜尝了尝味道,又调整了一下火候,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她将汤小心地盛进保温盅里温着,洗干净厨房,这才抱着新借的书,窝到阳台的躺椅上。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色,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翻着书页,指尖偶尔划过那些植物的图片,神色宁静。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厉寒月也没有回来。
乐颜放下书,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了,酒会还没结束,或者,有其它安排?
她走到餐厅,看着桌上预留的、已经凉透的晚餐,又看了看保温盅。
想了想,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陈助理和厉寒月两个联系人的通讯录,指尖在厉寒月的名字上悬停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没有拨出去,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厉总,汤在保温盅里。晚餐我放冰箱了,您回来如果饿,可以微波炉热一下。早点休息。】
发送。
没有回应。
乐颜也不在意,将凉掉的饭菜收进冰箱,自己简单热了碗汤喝掉,洗漱,回房。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属于魅魔的感知在黑暗中变得敏锐。
她听着公寓外隐约的车流声,感觉着客厅里那两盆植物缓慢的呼吸,也能隐约感知到,这个空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气息,正在被一种更温润、更鲜活的东西,一点一滴地渗透融合。
她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近乎餍足的弧度。
不急。
——
厉寒月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一点。
酒会冗长乏味,应酬不断。她喝得不多,但混合酒液的后劲依旧让她的神经末梢微微发麻。推开门,意料之中的黑暗与寂静。
她按亮廊灯,脱下高跟鞋,赤足踩在地板上。
然后,她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老鸭汤的醇厚香气,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乐颜身上的清新气息。
疲惫感似乎被这熟悉的味道冲散了些许。
她走到餐厅,看到料理台上亮着一盏小小的感应夜灯,柔和的光晕下,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盅。旁边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乐颜清秀的字迹:
【厉总,汤在盅里,小心烫。如果凉了可以再热一下。晚安。】
厉寒月拿起那张便利贴,指尖摩挲过纸张粗糙的表面。字迹工整,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打开保温盅,热气混合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还是温的。
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碗和汤勺,盛了一碗,坐到吧台边,慢慢喝起来。
汤炖得很到位,鸭肉酥烂,冬瓜和薏米融化在汤里,调味恰到好处,暖意从胃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夜归的寒意和酒后的不适。
她一碗接一碗,直到将保温盅里的汤喝得见了底。
放下碗,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
公寓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也安静得,让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隔壁房间里,还睡着另一个人。
一个会为她留灯,为她炖汤,用清秀的字迹写下“小心烫”和“晚安”的人。
一个……身上带着让她莫名放松、甚至开始贪恋的气息的人。
厉寒月抬手,指尖按了按眉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太危险。这超出了雇佣关系,超出了她为自己划定的安全距离。
乐颜是厉寒霆惹下的麻烦,是一个背景不明、有过疯狂前科、现在却展现出惊人矛盾性的女孩。让她住进来已经是破例,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自己的生活。
明天。明天就跟她说清楚。让她搬出去,或者至少,保持更远的距离。
厉寒月下定决心,站起身,准备回房。
经过客厅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目光落在那盆新添的虎皮兰上。
翠绿挺拔的叶片,在夜灯幽微的光线下,舒展着盎然的生机。
对面那盆绿萝,藤蔓也悄然伸长了些许,柔柔地垂落。
这个冰冷规整的公寓,因为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绿意,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食物暖香,以及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竟然变得有了温度。
一种让她陌生,又隐隐抗拒,却无法彻底否认其吸引力的温度。
厉寒月站在那片朦胧的光晕里,站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黑暗中,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明天……
明天再说吧。
——
接下来的几天,厉寒月发现自己定下的“明天再说”,被一拖再拖。
工作依旧繁忙,她早出晚归,似乎刻意减少了在公寓停留的时间。
乐颜也一如既往,安静地履行着生活助理的职责,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两人碰面的时间不多,交流更是寥寥。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渗透,便难以逆转。
厉寒月开始注意到,书房的文件总被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常用的几支笔永远灌满了墨水,喝空的咖啡杯会在她离开后不久被洗净放回原处。
她开始习惯每天出门前,玄关处摆放整齐,适合当日天气的鞋履和外套。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回家时,空气中那抹不同的、温暖的食物香气。有时是简单的清汤面,有时是熬得糯软的杂粮粥,有时是几样清爽的小菜。
乐颜的手艺在缓慢进步,虽然谈不上精湛,但那份用心和恰到好处的清淡口味,莫名地贴合了厉寒月挑剔的脾胃和疲惫的神经。
而她身上那股气息,也仿佛随着身体的恢复和环境的放松,日渐清晰。
不是浓烈艳俗的香水味,也不是刻意的勾引,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干净而蓬勃的吸引力,无声无息地萦绕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也悄然拂过厉寒月日渐松动的防线。
这天下午,厉寒月难得提前结束工作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她微微怔住。
客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音量很低。夕阳的光辉透过落地窗,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乐颜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或阳台,而是蜷在沙发里,睡着了。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怀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园艺书。长发散落在浅灰色的沙发靠垫上,有几缕调皮地贴着她的脸颊。
她的睡颜毫无防备,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清浅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夕阳的光斑跳跃在她脸上,给那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慵懒餍足的猫。
厉寒月站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动作。
音乐流淌,阳光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晚餐食材隐隐的香气,混合着乐颜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太过宁静、太过温暖的画面。与她过去二十几年所熟悉的冰冷高效,充满算计与争斗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种陌生、近乎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沙发边。
乐颜似乎睡得有些热,无意识地动了动,毯子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的嘴唇微微嘟着,泛着健康的粉色。
厉寒月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俯下身,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去,盖到乐颜的肩膀。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乐颜颈侧的皮肤。
触感温暖,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玉。
一股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从指尖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厉寒月猛地收回手,背脊僵直。
睡梦中的乐颜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微微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然后偏了偏头,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她的发梢,扫过厉寒月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厉寒月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撞击了一下。
她看着乐颜安宁的睡颜,看着夕阳在她脸上跳跃的光斑,看着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
一种强烈的、近乎失控的冲动,骤然将她攫取住。
想靠近。
想触碰。
想确认那份温暖和安宁是否真实。
想将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源头,紧紧攥在手里。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冲击所带来的实感,让厉寒月瞬间脸色发白。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厉寒月剧烈地喘息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微暖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清新又蛊惑的气息。
完了。
她清晰地意识到。
那道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封防线,在那个女孩无声无息的渗透下,早已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而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悸动,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裂痕迅速蔓延,即将崩塌。
她,厉寒月,厉氏说一不二的铁血副总裁,竟然对一个曾痴恋自己侄子、来历不明、满身麻烦的女孩,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这太荒唐了。
也太危险了。
必须停止,必须让她离开。
厉寒月放下手,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和冰冷的决绝。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拨通了陈助理的电话。
“陈助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帮我联系一处离公司近,安保完善的单身公寓,尽快。另外,准备一份合理的解约补偿协议。”
电话那头,陈助理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应下:“是,厉总。需要通知乐小姐吗?”
厉寒月沉默了片刻。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后,卧室陷入昏暗。
“暂时不用。”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等我安排好了再说。”
挂断电话,厉寒月依旧站在窗边,久久未动。
客厅里隐约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公寓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沙发上的女孩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悄然睁开一条缝隙。
那缝隙里,哪半分睡意,只有一片近乎妖异的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