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铁门森严,墙角青苔一片。
一片黑暗中,有一双流过泪的眼睛在眨。
婉兮微微吸气,巴掌大的小脸上,泪痕已经被她软软小手擦干。
婉兮爱美,每次出门必须打扮得漂漂亮亮。
可她现在脸上的妆被蹭得一块一块,跟小花猫差不多。
世事难料。
半个月前,她还是乔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可是一场车祸,爸爸变成植物人,她也头部受到撞击,失忆了。
继母和继兄哄她。
说他们俩,是这世界上除了婉兮爸爸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若是真为自己好,他们又怎会逼自己成亲。
而且,还是跟这海城的老纨绔,王家刚死了老婆的五十岁掌权人结婚。
婉兮不想嫁,继母和继兄好言相劝。
拿嫁过去,就能在海城横着走来哄她。
被识破之后,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婉兮关到地下室。
美其名曰反省,实则是想把她关到成婚那一天。
婉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继兄眼神惋惜,“要不是王总放出话去,
“我们也不想这样,你的大小姐当够了,也该为我们乔家做些贡献,别再胡闹了。”
胡闹?
关乎人一辈子的婚姻大事。
婉兮要是就这么嫁了王总,那才是真胡闹。
趁还没关到地下室太久。
断水断水也不到半天,身体还有力气。
婉兮决定跑。
她用力抹了抹脸,把眼影腮红底粉这些,都混到一块去。
手背擦过嘴唇,口红也蹭花。
凭感觉把自己的脸弄成高烧一样酡红,婉兮用力拍铁门,大声呼喊,“救命,
“你们就算想把我卖个好价钱,那也得是活着的我,要是出嫁前我有个三长两短,
“难道你们要王总,跟着我的遗体过活?”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王总可是早就看中了乔家这个水灵可爱的女孩。
只不过乔家出事之前,乔婉兮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人。
女孩生得白,身量高,细胳膊细腿,瓜子脸大眼睛,鼻梁秀挺,底下是樱桃小唇。
最难得的,婉兮身上有一股被富养出来的贵气。
她仪态万千,目不斜视,走起路来好像在莲花上轻移。
颇有些嫉妒的人在后边嚼口舌,说婉兮很装。
但也不乏有男人眼热,希望把乔家的明珠捧回去。
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
婉兮是天生的美人。
乌发垂落,眼帘开合,不说话娴静似河边柳,谈笑起来好似跃动着光芒的太阳。
众人就算多看一眼,都会自惭形秽,好像玷污了天上的月亮。
然而一朝风云变幻,月儿从夜空中跌入人间,倒还真的惊起一阵争抢,甚至是竞价。
而在这其中,偏偏没有那一位。
海城的天,江家掌权人,江予安。
那可是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江家收养,他不仅没有回馈,反倒在几年前清洗整个江家,并且夺走权力。
对于这样阴险狡诈的人物,海城名流害怕避之不及。
但是又着实想跟他做生意,毕竟有钱,谁不想赚。
乔家就是其中一个搭不上线的。
但继母和继兄却告诉婉兮。
那位江予安,曾经跟他们乔家关系还算可以。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组织策划了这一场车祸。
让婉兮的爸爸从此只能躺在医院。
而婉兮头部受到撞击,失忆。
婉兮不喜欢继母和继兄。
照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角度来看,那位江家掌权人甚至可以算她盟友。
婉兮没见过他。
但婉兮恨他。
爸爸好歹将自己抚育成人。
他怎么能狠得下心下手,让爸爸从此只能当一个植物人。
可她跟他的距离太过遥远,就像海跟天。
或许碧海一直会映蓝天,但这两者却隔着整个大气层,见不着面。
然而,谁知这么巧。
婉兮借着假病,被送至医院,逃出病房,奔到走廊,撞到一个人。
她听见别人唤男人:“安爷”。
女孩白玉一样的手尴尬抵在男人前胸,不知是该退,还是该进。
要说撞到,也不至于。
她很轻。
一六五的身高,体重却不过百。
简直要比模特还标准。
撞上男人,约等于撞上了一堵高山。
理所当然是山疼,而不是婉兮疼。
婉兮没听到男人闷哼,却心口一空。
男人的身形,有些太过单薄。
然而,下一瞬婉兮的心口真的要空了。
继母在后边大喊:“兮兮,你在哪?别跑啊!”
像幼兽找到庇护所。
女孩肩膀一塌,头往下按,脖子一缩。
整个人小鹌鹑似的,往男人腋窝底下钻。
她声音娇娇软软,隐约带哭腔,像清晨露珠,挂花蕊上,要掉不掉,“先生,求求你。”
先生。
男人比女孩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垂下眼帘,凤眼微眯,稍显苍白的脸颊上,目光玩味。
这还是大小姐第一次唤他先生。
之前,不都一口一个江予安,江予安的叫吗。
还胆大包天。
想摘他的……右眼。
左眼目光缓缓下移,男人右眼微微有光芒流转,一时看不出来是义眼。
然而怀中这个白瓷小人,只不过是见他第二面,就一脸担忧道:“你的眼睛是不是生病了,
“为什么总是不看我?”
江予安可没有像他弟弟那样哄大小姐的义务。
“右边先天失明,”他耸耸肩,不甚在意,“看不见,萎缩,做了义眼。”
换做其他的小孩,早就被吓得面如土色。
仓皇逃窜都算好的。
而小公主却皱着眉,嘟白嫩一张脸,圆润小手伸过来。
“你别怕,妈妈说伤口摸一摸,吹一吹就不疼了,我给你摸一摸好不好?”
当然是不好。
小公主居然也没计较,耐着性子跟他说,嗓音甜甜:“那你不舒服的话要及时摘下来哦。”
废话,他戴多少年了。
难道还需要公主殿下提醒。
忘记面前人是自己该称呼小叔叔的江家掌权人,婉兮微微倒吸一口气,跟他贴得更近。
他身上这一股香气,真好闻。
刚开始有点辣,像是胡椒,待乌木香气缓缓散开之后,便是如海一般沉静静谧的檀香。
好像有些熟悉。
是汤姆福特的乌木沉香。
在哪闻过呢?
或许是海城公子想装大佬,故意抹上香水,来女眷这边走了一圈。
不,不对。
这个香调,在海城无人敢用。
因为这个品牌,早就被江家的掌权人收购,只许在外市流通。
婉兮不禁小小打了个哆嗦。
那面前这一位,岂不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家掌权人,江予安?
江予安身量颀长,站直之后,右手轻轻一回,搭在女孩肩膀。
他掌骨根根分明,轻而易举捏着婉兮肩膀,逼迫她侧身。
从婉兮继母张女士的角度看来,男人不由分说将她身形遮住大半。
不需要言语,江予安稍稍抬眸,一个冷冷眼神递过去,张女士的脚步停在半空。
“那个,”张女士罕见有些尴尬,解释道,
“婉兮,她本来是来这儿住院的,不知道跑哪去了,冲撞了安爷,还请安爷恕罪。”
江予安连个眼神都懒得奉欠,凤眸半阖。
左手甚至没抬到半空,掌心向内,食指和中指微抬两下,向外。
意思是,滚吧。
女孩身上那次糖果甜香,倒是源源不断滚落男人身边。
像是已经成熟了的苹果,静静散发香气,红彤彤,教人忍不住想摸起来,吃一口。
“谢谢。”
对待这位救命恩人,婉兮僵了僵,只能说出这一句。
继母张女士的脚步远去,婉兮微微侧头。
医院走廊只剩一片白,再没看到人影。
她身子一缩,一转身,如同灵活小鱼,从男人怀里挪出来。
“用完就扔?”
男人语调不轻不重,微微带着哼笑,像是调侃。
他身上厚重檀木香气缓缓展开,像他独特的领域,将婉兮深深包围。
婉兮腿有些软,想往旁边退。
撤开一步,对上一双令她心惊的眼,和脸。
这男人颇有些姿色。
额头方正,剑眉两边开,一双丹凤眼狭长眼尾处稍稍内敛,勾出内双眼皮。
最让人心惊的是,男人面色惨白,原属于卧蚕的地方略有些青黑,可能是熬了夜。
唇上微微泛紫绀,跟没什么血色的脸一起,昭示男人身子并不康健。
“没,”对上那双深沉似海的眼,婉兮下意识不敢说话,手揪住自己裙摆一角,
“只是,江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被家人逼迫结婚,这次若能侥幸逃出去,或许还能不一样,
“但如果又被他们找回来,那,我能给你的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了。”
女孩眼帘下垂,天鹅一样的脖颈细腻修长。
微微耷拉,无损她的气度,倒像是折颈天鹅,美得令人心颤。
男人眉梢轻轻一挑。
很好,还记得他姓江。
从前明艳娇纵的小公主,多年不见,变成这样畏畏缩缩了。
有意思。
“你继母要你跟谁联姻?”
“王总。”女孩声音娇娇软软,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
表情委屈,却还一边踩奶,一边哈气。
叫人不自觉心都化了,她还一无所知。
“你想跟他联姻吗?”男人声线平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
女孩猛的抬起眼,不久前才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如小鹿一样灵动澄澈。
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海城人人都怕的阎罗吗。
他怎么会这么好心。
一见面,就问自己想不想跟王总联姻?
分明他不久前才让爸爸遭遇车祸,变成植物人啊。
真是心机深沉,可怕得不得了。
然而那双眼睛堪比测谎仪,婉兮不敢说谎,连低头都忘了:“不,不想跟王总结婚。”
爸爸出事后,没人再关注过她的感受,话一出来,就跟倒豆子似的,有些停不了。
“可是,阿姨和哥哥说乔家面临的危机很大,我要是不嫁过去,乔家的基业,就在我身上全毁了。”
女孩撅着嘴,像是等待采撷的果实,引得男人眼神一暗。
“那你考不考虑,换个人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