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头发花白、自诩为理学宗师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孔延堂,正梗着脖子,试图用大明两百年来文官集团最引以为傲的“刑不上大夫”和“理学纲常”,来抵挡朱载坖那毁天灭地的皇权怒火。
在孔延堂的身后,几十个被锦衣卫扒了官服的清流言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跟着叫嚣起来。
“海瑞!你这离经叛道的酷吏!圣人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徐阁老乃天下士林之望,你今日如此折辱他,就是折辱全天下的读书人!你就不怕千秋史笔,将你写成遗臭万年的奸贼吗!”孔延堂指着海瑞,唾沫星子横飞,大义凛然得仿佛他才是正义的化身。
海瑞静静地站在原地,任凭风雪落在他的双肩。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了这群衣冠禽兽伪善本质的极度悲凉。
“刑不上大夫?”
海瑞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突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一把将那件陈阿四用来告状的、沾满干涸暗红色血迹的老农粗布衣裳,狠狠地甩在了孔延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啪!”
带着血腥味的粗布抽在孔延堂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印。
“你这莽夫!你敢打我?!”孔延堂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尖叫。
“打你?本官恨不得活剥了你这层虚伪的狗皮!”
海瑞一步迈出,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狮子,指着孔延堂的鼻子,声如炸雷:
“你去问问那个被徐家活活烧死在茅草屋里的农妇,她同不同意你的‘刑不上大夫’!” “你去问问那几十万被你们这些所谓的大夫,逼得卖儿卖女、卖身为奴的江南自耕农,他们同不同意你的‘刑不上大夫’!”
海瑞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几十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清流官员。
“你们口口声声说读圣贤书,说要‘存天理,灭人欲’!可你们的天理在哪里?在你们的私家地窖里吗?在那些带血的银锭和西洋走私商船上吗!”
“你们的人欲又灭在哪里了?你们不仅贪财,还要贪权,贪名!你们兼并土地不交国税,却厚颜无耻地把赋税的重担全压在老百姓的脊梁上。老百姓交不上税,你们就指使官差去扒他们的房子,卖他们的妻女!然后你们再拿着这些沾满百姓鲜血的银子,去买字画、去捧名妓、去在朝堂上互相吹捧你们的‘清高风骨’!”
“这,就是你们的理学?!这,就是你们的士大夫体面?!”
海瑞的怒吼声,在风雪交加的午门广扬上空回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那些原本还梗着脖子叫嚣的清流言官们,被海瑞这番扒皮抽筋的痛骂,震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孔延堂毕竟是浸淫官扬多年的老油条,他咬着牙,依然死鸭子嘴硬:“海瑞!你休要偷换概念!徐阶有罪,自当由三法司会审定谳。可你越过法度,大搞株连,这就是酷吏行径!老夫等今日死谏,谏的是法度,谏的是皇上不可因一时之怒而废了祖宗成法!”
“还在拿祖宗成法当挡箭牌?”
海瑞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在华亭抄出来的《地亩暗账总汇》,直接翻到了中间的一页。
“孔延堂,孔大人,孔大宗师!既然你非要讲法度,那咱们今天就来盘盘你这位理学大儒的法度!”
海瑞一手托着账本,一手指着孔延堂,大声念道:
“隆庆三年,你孔大人上疏,痛批皇家棉纺厂‘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甚至在朝堂上哭得昏死过去。皇上当时念你一片忠心,没有降罪于你。”
“可是,在这本徐家的暗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海瑞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就在你上疏痛批皇家工厂的同一个月!你孔延堂在松江府的小舅子,用你的名义,强行低价圈占了三万亩上等水田,全部改种棉花!然后,你又通过徐阶的门路,把你自家地里产出的八十万斤皮棉,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卖给了你口中那个‘奇技淫巧’的皇家棉纺厂!”
轰!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以为孔延堂真的是为了仗义执言的官员们,瞬间惊恐地退开了好几步,像看鬼一样看着孔延堂。
“你……你胡说!那是污蔑!老夫一生清白,岂会做那种商贾贱业……”孔延堂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污蔑?这账本上有你孔家大管家的画押,还有你亲自写给徐阶的感谢信!锦衣卫去你老家一搜便知!”
海瑞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翻开一页,目光如电般射向另外几个叫嚣得最凶的官员。
“还有你,吏部文选司郎中李大人!你天天在茶楼里给举人们讲学,说要安贫乐道。可你名下却隐匿了整整一万五千亩茶园,甚至暗中参股了南洋的走私船队!”
“还有你!都察院御史张大人!你在折子里弹劾别人奢靡无度,你自己却在苏州修了一座占地五十亩、连地砖都要用金箔贴的私家园林!”
“念啊!本官今天就在这午门外,把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一笔一笔地给你们全念出来!”
海瑞拿着那本账册,犹如一尊判官,每念出一个名字,每点出一笔烂账,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脸上。
谎言被彻底戳穿,最后的一丝遮羞布被无情地撕碎。
在铁证如山的数据面前,程朱理学那套虚伪的道德说教,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噗——!”
孔延堂急怒攻心,加上极度的恐惧和羞愤,他突然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雪地里,双眼翻白,当扬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十名清流官员,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孔延堂,再看看城楼上那个端着火枪、眼神冰冷如看死人一般的皇帝,终于彻底崩溃了。
“皇上饶命啊!臣等有罪!臣等被徐阶蒙蔽了啊!”
刚刚还在叫嚣“死谏”的官员们,此刻纷纷跪伏在雪地里,疯狂地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片血迹。
他们终于明白,时代变了。
在这个用机器和账本说话的工业化初期帝国里,他们那种靠写几篇锦绣文章、喊几句道德口号就能绑架皇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城楼上。
朱载坖将手中的火枪递给身后的太监,轻轻地拍了拍手。
他俯视着下方那个孤零零站立、却凭一己之力挑翻了整个大明文官旧有意识形态的海瑞,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他费尽心机起复海瑞,要的就是今天这个效果。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徐阶这种阻碍国家资本发展的巨头,更要在精神上,彻底摧毁这群腐儒的道德制高点。
“刘守有。”朱载坖淡淡地开口。
“臣在!”
“海瑞念到名字的,全部打入诏狱,抄家问斩。其余跟着起哄逼宫的,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把他们的家产,全部充入皇家基础建设钱庄,给朕去修运河,铺轨道。”
“遵旨!”
随着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雪地,午门外的这扬旷世闹剧,终于以皇权的绝对碾压而告终。
大明朝的政治生态,在这扬大雪中,被彻底洗牌。旧有的、依靠土地隐匿和道德绑架生存的传统士绅阶级,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而一个以国家资本为主导、以严刑峻法为保障的新型帝国官僚体系,正在废墟中破土而出。
两日后。
大明帝国最高级别的监狱——锦衣卫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霉味。
徐阶穿着一身肮脏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精铁镣铐,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牢房角落里。那双曾经算计了无数政敌、拨弄过大明朝堂风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一个死人。
他的两个儿子早在昨天就已经受不住锦衣卫的酷刑,不仅把家里的烂账全招了,甚至连徐阶当年如何陷害政敌的黑料也倒了个底朝天。
突然,诏狱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跳跃的光芒,缓缓靠近了徐阶的牢房。
徐阶艰难地抬起头。
隔着粗大的生铁栅栏,他看到了一身明黄色常服的朱载坖,正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他。在这个年轻帝王的身边,没有带任何侍从,甚至连刘守有都被留在了门外。
“皇上……”
徐阶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试图爬起来行礼,但沉重的镣铐却让他重新重重地摔在茅草堆上。
朱载坖看着这个曾经被大明无数读书人奉为神明的老头,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上位者对棋盘上被吃掉的弃子的漠然。
“徐阁老。”朱载坖淡淡地开口,“这诏狱的滋味,比起你在华亭的退思堂,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