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信纸铺在面前,字迹很淡——是用荆棘花汁写的,需要用热水才能显现。他已经看过三遍,但还是在看。
“艾丹哥,营里出了点事。疤脸那天在窝棚里提出让我当首领,被我和哥挡回去了。但这几天他一直没消停,私下找几个队长说话,想推我上位。哥知道了,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托姆那边也不安分,到处说疤脸想造反。另外,我哥现在开始信你了。他让我告诉你,之前是他错。但那个卡尔的事让他怕了,他说还得再看看,我觉得能行。雷恩。”
艾丹盯着最后那行字。
凯勒开始信他了。
这是好事。
但疤脸的事……
疤脸想推雷恩上位,这不是正好吗?艾丹本来就想让雷恩当首领。但凯勒还在,而且凯勒现在开始信他了——如果凯勒能听他的,那比雷恩上位更好?
不。
凯勒太固执。就算现在信了,以后还会不会信,难说。
疤脸可以利用。
但怎么联系他?
艾丹和起义军的联系只有雷恩。但如果直接告诉雷恩“你去拉拢疤脸”,雷恩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艾丹在挑拨离间。
而且,凯勒刚对他有点信任,如果知道他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不行。
得想别的办法。
敲门声。
他手一顿,把信塞进草垫下面。
“谁?”
“我。”莉莉的声音。
艾丹起身,打开门。
莉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莫甘娜大人叫你。”她说,“现在就去。”
艾丹看着她。
“现在?”
“嗯。”莉莉把木桶递过来,“顺便给你带的粥。昨天你说还行,我又煮了一锅。”
艾丹接过木桶。
“谢谢。”
“不用。”莉莉笑了笑,“快去吧,大人等着呢。”
她转身走了。
艾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关上门。
他把木桶放下,推门出去。
他刚走,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了。
莉莉站在转角处,等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齐。床铺,桌子,油灯,木桶放在地上。
莉莉走进去。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草垫上。
刚才艾丹藏信的时候,她看见了——透过门缝。
她走过去,掀开草垫。
那封信还在。
她抽出信纸,展开。
“艾丹哥:营里出了点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信折好,放回原处,把草垫整理好。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桶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艾丹走进莫甘娜的营帐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肩上缠着绷带,但已经能活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丹。
“坐。”
艾丹坐下。
莫甘娜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艾丹低头看。
那是一份战报。上面写着:东侧山口伏击行动失败,损失士兵四十七人,起义军逃脱,我方伤亡……
他没看完。
“那封信。”莫甘娜说,“你写的那封。”
艾丹没说话。
“你写之前,有没有和我商量?”
“没有。”
“有没有和约克商量?”
“没有。”
莫甘娜盯着他。
“那你和谁商量了?”
艾丹沉默。
莫甘娜靠回椅背。
“上面来人了。”她说,“昨晚到的,公主的使者。”
艾丹的心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莫甘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他们说,莫甘娜大人,您在边境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这么多人,换来了什么?起义军越来越壮,您的部队越来越少。这个账,怎么算?”
艾丹没说话。
“我没法回答。”莫甘娜说,“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评价你吗?”
艾丹摇头。
“他们说,那个伦德尔人,是不是有问题?”莫甘娜看着他,“为什么每次他出的主意,最后都会出岔子?”
艾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莫甘娜没让他说。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知道你尽力了。但上面不知道。他们只看到结果。”
她沉默了几秒。
“我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艾丹看着她。
“你想怎么交代?”
莫甘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边,背对着他。
“你从今天起,”她说,“降为普通士兵。编入约克的队伍,和其他人一样训练,一样执勤。”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我能做到的最轻的处罚。”
艾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好。”
莫甘娜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艾丹说,“我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莫甘娜大人。”
“嗯?”
“那封信,”他说,“我是故意不和你商量的。”
莫甘娜的眉头皱起。
“为什么?”
艾丹没有回答。
他掀开门帘,走进夜色。
月光很亮。
艾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会让莫甘娜想很久。
“故意不商量。”
为什么?
因为信任已经出现裂痕了。
从收网失败那一刻起,莫甘娜就不再完全信任他。她嘴上没说,但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与其修补一条裂了的缝,不如打碎,重新建。
怎么重新建?
先让她罚自己。让她觉得他已经认了,服了,没有怨言。
然后,再慢慢让她知道,他还是有用的。
比之前更有用。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他推开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他点上油灯,走到床边。
草垫还是那个草垫,位置没变。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封信。
还在。
他抽出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哥现在开始信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信凑到油灯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