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傍晚送到据点。
凯勒接过那封信时,周围站着七八个人。托姆站在最前面,肩膀的伤还没好透,但眼睛已经亮了。
“卡尔的信?”
凯勒点头。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火光在纸面上跳动,照出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凯勒首领,近日斯特林人于东侧山口附近设立两处临时中转站,用于储存后续物资。每站守卫约十人,内有武器、药品若干。五日后,第一批物资将运抵,届时守卫可能增加。建议五日内动手,可获大量补给。卡尔。”
凯勒看完,把信递给托姆。
托姆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
“中转站?”
“对。”凯勒说,“不是押送队,是仓库。”
托姆眼睛更亮了。
“那好啊!仓库不会跑,不用追,直接搬就行。”
凯勒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围几个人——疤脸,还有几个队长。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期待,有的犹豫,有的一言不发。
疤脸开口。
“两个站?”
“两个。”凯勒说。
“位置呢?”
凯勒指了指地图上他早就熟悉的两个点。
“这里,和这里。离山口都不到五里。”
疤脸盯着那两个点,沉默了几秒。
“斯特林人为什么要在那儿建中转站?”
“怕再被埋伏。”凯勒说,“上次我们在山道打了他们,他们学乖了。以后物资先运到中转站,再分批送进哨站。”
疤脸想了想。
“听起来合理。”
“听起来合理。”托姆接话,“干不干?”
凯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次的失败。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那几个队长看他的眼神。
这次如果再输——
“干。”他说。
疤脸看着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凯勒说,“两个站,守卫各十人。我带四十个人去,先端一个,再端另一个。”
托姆兴奋起来。
“我去!我打第一个!”
凯勒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
托姆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
“是。”
疤脸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凯勒的表情,闭上了嘴。
凯勒站起身。
“散了吧。明天踩点,后天出发。”
众人散去。
凯勒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图。
那两个点,被他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雷恩的窝棚在营地最边缘。
他坐在油灯前,手里也有一封信。
“雷恩:这次任务,你千万不要参加。不管凯勒怎么说,你都要留在营地。前几次的事你已经看到了,他不听劝,一意孤行。他注定无法带领起义军走向胜利——但你可以。你和凯勒不一样,你听得进劝,你心里有兄弟们。只要你在,只要咱们里应外合,起义军就有希望。至于凯勒,让他自生自灭吧。”
雷恩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活着,哥哥带他去打猎。他走不动了,哥哥就背他。他摔倒了,哥哥拉他起来。
后来父亲死了,哥哥接过担子,带着大家活下去。
哥哥是皇族。
哥哥是首领。
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
但现在——
雷恩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出窝棚。
夜已经深了,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守夜的士兵在篝火旁坐着,低声说话。
凯勒的窝棚还亮着。
雷恩走过去,站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敲门。
“谁?”
“我。”
里面沉默了几秒。
“进来。”
雷恩推开门。
凯勒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前铺着地图。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弟弟。
“这么晚,不睡觉?”
雷恩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哥。”
凯勒看着他。
“什么事?”
雷恩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次任务不能去。
他想说,那个卡尔是假的。
他想说,你会死的。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凯勒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
“到底什么事?”
雷恩深吸一口气。
“哥,”他说,“这次任务,你能不能别去?”
凯勒的眉头皱起。
“又是艾丹说的?”
雷恩没有回答。
凯勒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给你写信了?”
“……是。”
“他说什么?”
雷恩低下头。
“他说……这次任务危险。”
凯勒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
雷恩抬起头。
“哥,我知道你不信他。但他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
雷恩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来。
凯勒看着他憋屈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东西就被压下去了。
“雷恩,”他说,“我是你哥,也是起义军的首领。有些事,我不能只凭感情做决定。”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劝我?”
雷恩没有说话。
凯勒看着他。
这个弟弟,比他小七岁。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学他走路,学他说话。
现在站在他面前,为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是伦德尔人,穿着斯特林军服。
凯勒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他说。
雷恩没有动。
“哥。”
“嗯?”
“我知道你不信我。”雷恩的声音很低,“但你能不能……稍微小心一点?哪怕是为了我?”
凯勒愣了一下。
他看着雷恩。
那个少年站在油灯的光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凯勒的喉咙动了一下。
“……知道了。”
雷恩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哥。”
“嗯?”
“活着回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
凯勒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油灯的光还在跳。
他想起父亲死的时候。
父亲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弟弟。”
他答应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
但今天,那个弟弟站在他面前,说“活着回来”。
像一个陌生人。
凯勒低下头,看着地图。
那上面,东侧山口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