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深处的营寨在夜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雷恩坐在最边缘的一堆火旁,手里握着一块硬面包,半天没咬一口。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箭雨落下,不断的有人倒下。
他再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闻见血腥味,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能看清一个人死前最后的表情。
而自己就在队伍后方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集合!”
喊声从营地中央传来。
雷恩抬起头,看见他哥哥凯勒走过来。
凯勒比雷恩大七岁,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很高。
可此时哥哥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很疲惫。
凯勒身后跟着几个人,都是今天参与行动的队长。还有一个人雷恩记得,叫托姆,是今天被派去仓库小组的成员之一。
托姆的左肩包扎着,绷带渗出暗红色。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
凯勒扫视一圈,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今天的行动,失败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
众人围拢过来。凯勒站在篝火旁,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先说一下情况。”凯勒说,“今天下午的行动,我们损失了一百八十七人。伤了九十多个,其中重伤的……可能挺不过今晚。”
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我们拿到了什么?”凯勒继续问,声音更冷了,“烧了哨站东侧的一段围墙,毁了几辆马车,杀了大概二十个斯特林士兵——用一百八十七条命换的。”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为什么?”凯勒的目光扫过众人,“因为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雷恩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凯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托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托姆带回了情报。”凯勒说。
托姆站到火光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进了仓库区。我去了一号仓库,我弟弟在二号仓库。任务是放火,制造混乱。”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人群,“但我们被发现了。斯特林人来得很快,比预想的快。我和弟弟还没点燃引线,他们就冲进来了。”
“我弟弟……他让我先跑,自己拖住他们。我跑出仓库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被杀了……”托姆的声音哽了一下。
“谁?”凯勒问。
“艾丹·莫特。”托姆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恨意,“并且那个人正和一个斯特林军官说话。我听见他们说……说我们的行动计划早就泄露了,说这是引诱我们前来的陷阱。”
人群炸了。
“他投靠斯特林人了!肯定是!”
“叛徒!”
雷恩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艾丹不会做那种事。”雷恩说,声音很肯定,“他救过我,救过我们很多人。在遗迹那次,如果不是他——”
“雷恩,你年纪小,见得人少。”凯勒打断了他,“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个艾丹就是个叛徒。”
“但艾丹不一样!”雷恩坚持,“他母亲是伦德尔人,他在贫民区长大的,他——”
“够了。”凯勒抬手,“这件事到此为止。托姆的证词很明确,艾丹·莫特已经投靠斯特林人,成了叛徒。以后遇到,格杀勿论。”
他看向托姆:“你弟弟的尸体呢?”
托姆低下头:“没……没带回来。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自己跑……”
凯勒点点头,没再追问。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篝火。凯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难过。”凯勒说,“但这就是现实。我们输不起,不能感情用事。”凯勒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和几个头目走向指挥棚。
他感觉胸口发闷,他不相信,不相信艾丹会背叛。
但托姆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雷恩。”
有人叫他,雷恩转头,看见一个战士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刚才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小孩?”
“镇子里的流浪儿,给了块面包就跑了。”战士把包裹塞给雷恩。
雷恩接过包裹,不大,轻飘飘的。
他回到自己的窝棚,拆开油纸。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液体。还有一封信。
信纸很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草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雷恩,见信好。我已安顿,勿念。你哥哥可好?大家可好?解药配方:甘草、薄荷、少许盐,煮沸灌服。照顾好自己。艾丹。”
雷恩盯着信,看了三遍。
不对劲。
语气不对。艾丹不会写“见信好”这种客套话,也不会问“你哥哥可好”这种问题。
而且……照顾好自己?艾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别死”或者“活着”。
雷恩皱起眉。
字迹是艾丹的,没错,但排列……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跳加快了。他看向每句话的第一个字。
见,我,已,安,勿,你,哥…
不对不对
没有意义,乱糟糟的。
等一下,不是第一个字,是……每句话?
每句话的首字:雷、我、你、解、照。
还是没意义。
他盯着最后一句,“照顾好自己。”
等等……照顾?
是“照”?
雷恩举起信纸对着火光。
没变化。
那是什么?
他想起信里的一句话:“煮沸灌服”。
煮。
需要热。
雷恩冲出窝棚,跑到最近的火堆旁。他用木棍夹起一块烧红的炭,跑回来,小心地放在窝棚外的空地上。然后撕下一小条信纸,靠近炭火。
纸的边缘开始发黑,卷曲。但没有浮现什么。
雷恩急忙掐灭。
不对,不是直接烤。
“煮沸灌服。”
需要水,和热。
雷恩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到一个小木碗里,然后把木碗放在炭火旁。水慢慢热起来,冒出蒸汽。他等了一会儿,水温了,但不烫。
他犹豫了一下,把整张信纸浸了进去。
纸在水里漂浮,炭笔字迹开始化开。雷恩的心沉下去——他弄坏了信。
但就在这时,纸面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淡褐色,像是用某种植物汁液写的。字很小,挤在原有字迹的缝隙里:
“雷恩,我在哨站当卧底。解药是真的,快给昏迷的人用。以后通信用此法:写好信后,用荆棘花汁写真正内容,炭笔写掩护内容。阅后即焚,我会再联系。”
雷恩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直到水凉了。
他捞出信纸,把信纸凑到炭火上,烧成灰烬。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
他没猜错,艾丹没变。
但哥哥不会信的,托姆不会信的,其他人也不会信。
雷恩把玻璃瓶收进怀里,站起身。他得去找那些昏迷的人,给她们解药。
至于其他事……
莱茵帝国边境哨站,医馆病房。
房间不大,摆了六张床,只有艾丹一个人躺着。
艾丹靠着枕头,左腹的伤口已经包扎过。
门开了,是那名少女,她探进头来,笑了笑。
莉莉,是这里的实习医师。
“感觉怎么样?”她走进来,手上拿着一个木篮子。
“还好。”
“医师说你运气好,伤口不深,没伤到筋。”莉莉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一把小刀,开始削皮。“但也得躺一天,不然会裂开。”
艾丹看着她削苹果。动作很熟练,果皮连成一条。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艾丹接过,咬了一口,很脆,很甜。
“对了,有你的信。”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下午送来的,说是你家乡的。”
艾丹接过。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他拆开,抽出信纸。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故意写丑的:
“艾丹哥,听说你受伤了,很担心。家里一切都好,母亲的风湿还是老样子,天气一变就疼。我最近在学木工,师傅说我手稳,有天赋。你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等你回来。雷恩。”
艾丹抬头看向莉莉,“能帮我倒杯热水吗?有点渴。”
“好呀。”莉莉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
艾丹趁这时间,把信纸对折,塞进被子下面。等莉莉端着水杯回来时,他已经坐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很烫。
莉莉在旁边坐下,“对了,莫甘娜大人让我告诉你,明天早上她要见你。说是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莉莉笑了笑,“不过你能跟莫甘娜大人出任务,很厉害的。她可是公主面前的红人。”
过了一会儿,莉莉说她得去帮忙换药,离开了房间。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艾丹立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被子下抽出信纸。
他把信纸展开,平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端起水杯,慢慢把热水倒在信纸上。
纸湿透,炭笔字迹化开。
然后,淡褐色的字迹浮现出来。
“信收到,解药已给昏迷者。有人在会议诋毁你,说你是叛徒。哥哥和众人信他。我解释无效。你处境危险,起义军视你为敌,请务必小心。”
艾丹看完后,拿起湿透的信纸,走到房间角落的火盆旁,把信纸扔进去。
艾丹走回床边,闭上眼。
叛徒…我被反咬一口了。
早就知道会这样。
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潜伏?但起义军那边已经把他当成叛徒,下次见面可能就是你死我活。
告诉莫甘娜?不行。这样做或许适得其反。
找机会和雷恩见面?太危险。
死亡穿越到过去?收回那句话,别让他们来?可是…三次机会,之前每次系统任务都会用尽,如果浪费在这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