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被划开，打捞人员合力将浮尸一点点拖上来，水花顺着边缘往下滴落，尸体的状况缓缓呈现，几个人配合着将人抬上岸，然后围起一个警戒线。
现场拍照人员迅速上前，从不同角度取证，快门声连续不断。
湿漉漉的潜水服紧贴在尸体表面，水渍混着河水的腥味，空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庄扬戴好手套，蹲下身来，动作利索却不急躁，他先是检查了一下尸体面部的固定情况，随后伸手将那层紧贴脸部的防水面具缓缓摘下，面具离开的一瞬间，露出一张略显肿胀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尸体面部仔细比对了一遍，随后有些心情复杂地开口：“确认无误。”
“死者确系失踪者刘向军。”
刘向军，正是这起失踪案件的失踪者。
现在，却发现死在水里，大伙的心情确实有些复杂。??林栩站在一旁，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低头看向尸体身上的装备，他的视线停在潜水服上，皱了皱眉。
很快，尸体身上的装备被逐一拆除，潜水服也被解开剥离下来，湿重的布料被放到一旁，露出下面略显苍白的皮肤。
王克复戴着手套走上前，弯腰检查尸体的状态，手指在几处关键部位轻轻按压，目光专注。
庄扬侧头看他：“有看出什么来了吗？”
王克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尸体的面部和胸口，然后伸手指向嘴唇的位置：“皮肤紫绀。”
“这是明显的缺氧表现。”
他说话的同时，又扫了一眼周围拆下来的装备：“潜水的话一般都要有氧气吧。”
“可他身上……连一瓶氧气瓶都没有呢？”
庄扬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氧气瓶脱落了？然后导致发生这样的事情？”
王克复直起身，点了点头：“很大概率是这样。”
“应该是他在潜水过程中，氧气瓶发生了脱落。”
他稍微停了一下，又继续补充自己的判断。
“不过正常来说，他应该还有备用氧气瓶。”
“否则不会出现这么明显的缺氧反应，如果没有氧气瓶，那他都还没来得及有缺氧反应，就应该直接淹死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构建完整过程：“所以他的死法应该是这样……”
“主氧气瓶不慎掉落后，他开始准备上浮。”
“但备用氧气瓶里的氧气也很快消耗殆尽。”
“他为了尽快上来，选择丢掉备用氧气瓶减轻负重。”
“结果在上浮过程中，氧气不足支撑，最终极度缺氧，然后溺亡。”
他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点完成推理的轻松，随即转头看向林栩：“老大，你怎么看？”
林栩听完，没有立刻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你分析得很到位。”
王克复刚露出一点笑意，林栩却继续开口：“但是！”
奇袭发动，王克复瞬间不嘻嘻了。
“这不单单只是缺氧的表现。”
王克复一愣，笑容僵住了一瞬。
林栩已经蹲下身，手指指向尸体锁骨附近的位置。
“你看这里。”
那一片皮肤呈现出明显的乌青色，与周围肤色形成强烈对比，更诡异的是，在皮肤表层下，血管的走向异常清晰，呈现出一种发黑的凸起状态，像是被什么从内部顶起。
视觉冲击极强！
王克复下意识凑近看了两眼，有些不确定：“这……不是缺氧的表现吗？”
林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肯定：“不是。”
“这种情况叫大理石样斑纹。”
他伸手在那片区域轻轻比划了一下。
“尸体皮肤表面出现网状青紫色斑纹，像是大理石的斑纹一样。”
“而这种痕迹，是由静脉内气体栓塞与血液淤积共同形成的。”
“缺氧，不会导致这种情况。”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紧。
“反而，这是体内存在过多其他气体，堵塞血管造成的表现。”
王克复眉头皱起：“其他气体？是什么气体？”
林栩直接给出答案：“氮气。”
王克复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跟上这个思路。
“氮气？”
“这怎么会引起的？”
林栩站起身来，语气依旧平稳：“在正常环境下，确实很难出现。”
“但只要处于高压状态，氮气就会大量溶解在血液和脂肪组织当中。”
“当环境压力发生变化时，这些氮气就可能形成气泡，导致血管堵塞。”
王克复听到这里，脑子开始快速运转：“如果没有氧气瓶……”
“他不可能在高压环境待这么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那他其实是有氧气瓶？”
“在下面待得太久，忘了时间？”
“然后上来时出问题？”
林栩轻轻摇头：“还不是。”
王克复彻底愣住了。
林栩看着他，语气稍微压低了一点：“你听没听过一种病。”
“叫减压病？”
王克复明显怔了一下，“减压病？”
周围原本在忙碌的警察，不知不觉间都慢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集中，林栩说话的节奏不快，但逻辑清晰，他们听着，也逐渐明白过来大概的方向。
林栩继续解释，语气简洁：“减压病，是人体从高压环境快速转移到低压环境时产生的。”
“体内溶解的氮气来不及排出，形成气泡，阻塞血管。”
“严重的话，会直接致死。”
他顿了一下，看向王克复。
“如果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他在缺氧状态下脱掉氧气瓶。”
“那他根本没有足够时间快速上浮并出现减压病。”
“很可能在还没来得及出现这些症状之前，就已经溺亡了。”
王克复听到这里，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林栩继续补充：“而你提到的缺氧表现。”
“减压病，同样会出现类似症状。”
话说到这一步，逻辑已经彻底闭合。
王克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单纯缺氧死的。”
“而是因为减压病。”
“他从高压环境快速上浮，导致体内气体栓塞，然后死亡！”
林栩点了点头。
王克复下意识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佩服：“学到了，真学到了。”
但笑容很快停住，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一点点变得凝重，庄扬注意到他的变化，侧头问了一句：“王哥，怎么了？”
王克复没有回答庄扬，而是抬起头，看向林栩，声音低了一些：“既然他是因为减压病而死，而不是因为缺氧而死……”
“那他身上的氧气瓶，为什么会不见了？”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沉。
庄扬也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起。
林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看着王克复：“你能问出这个问题。”
“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王克复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声音不自觉压低。
“他……是被人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