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雪,落得轻柔。
鹅毛般的雪片,慢悠悠飘过大启乞儿国的皇城,落在琉璃瓦檐上,落在朱红宫墙上,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不过半日功夫,整座都城便裹上了一层素白。
不同于往年冬日的苦寒萧瑟,今年的雪天,皇城内外处处透着暖意。
宫道上扫雪宫人往来有序,步履轻缓,不敢惊扰深宫安宁。
各宫暖炉炭火充足,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半点没有冬日的凛冽寒意。
紫宸殿偏殿,御案上摊着刚送来的边防奏报。
毛草灵坐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枣姜茶,指尖触到瓷杯的暖意,心头也跟着平缓安宁。
她今日未着繁复凤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夹棉常服,长发松松挽成发髻,插一支素银梅花簪,妆容清淡,眉眼温婉,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柔和。
萧珩坐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常衣,少了帝王朝服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夫君的温润。
他正拿着一份边境户籍名册,指尖轻轻点着纸面,低声与毛草灵说着话。
“西境三城,去年冬安置流民三万七千余户,如今都已分得田地,安家落户,今年春耕便能落地耕种。”
“南边商道又新开了两条,与周边部族的互市愈发安稳,国库税收,比去年同期又增了三成。”
“书院扩招的学子,今年开春便会入院,寒门子弟入学,再也不用受门第家世束缚。”
萧珩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说着这江山安稳、万民乐业的细碎好事。
每一件,都与毛草灵息息相关。
这万里盛世,不是他一人之功,是他们夫妻二人,风雨同舟,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
毛草灵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四肢百骸。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帝王,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陛下勤政爱民,朝野上下同心,百姓自然安居乐业。”
萧珩放下手中名册,转头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到的一片碎雪,动作轻柔细致,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对心爱之人的珍视。
“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大启。”
“草灵,这江山,是你陪我守下来的。”
毛草灵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
转眼十年。
她从现代异世魂穿而来,一朝跌落泥沼,沦为罪臣之女,被卖入青楼,受尽屈辱磨难。
本以为此生注定沉沦,永无出头之日,却意外抓住和亲契机,以一介卑贱青楼女之身,冒名顶替大唐公主,远嫁蛮荒乞儿国。
一路从青楼泥沼,走到深宫凤榻,从备受猜忌的和亲替身,走到独宠后宫、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从积贫积弱、风雨飘摇的蛮荒小国,到如今国泰民安、万邦来朝的盛世之邦。
十年光阴,沧海桑田。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惊慌失措、茫然无措的现代千金。
她是大启皇后毛草灵,是万民敬仰、朝野信服的凤主,是萧珩此生唯一的爱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这十年,她吃过苦,受过罪,遭过陷害,历过生死,却也收获了真心相待的爱人,忠心耿耿的部下,安居乐业的万民,和一个安稳太平的江山。
足够了。
她以为,往后余生,便会这般岁月静好,山河安稳,与君相守,共治天下。
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
前尘旧事,故土归途,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就在二人温情相对、岁月安然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平日里宫人内侍的轻缓谨慎,这脚步声慌乱急促,打破了深宫的静谧。
毛草灵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如今大启内忧外患尽除,朝野安定,边境太平,皇城内外,已是许久没有这般慌乱的动静了。
萧珩脸上的温和笑意也缓缓淡去,周身不自觉散发出帝王的威严气场。
“进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殿门被轻轻推开。
内侍总管李福全弓着身子,快步走入殿内,神色慌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走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
“陛下!皇后娘娘!宫外急报!大事不好!”
毛草灵放下手中茶盏,坐姿端正,神色瞬间恢复了中宫皇后的沉稳威仪。
“慌什么。”
她声音清淡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天塌不下来,慢慢说,出了何事?”
李福全定了定神,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皇城正门之外,来了一队异国使节!打着大唐的旗号,身着大唐官服,手持大唐天子圣旨,说是奉大唐皇帝之命,专程出使我大启!”
“轰——”
一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座偏殿瞬间死寂。
毛草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心脏骤然紧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大唐。
这两个字,像一根尘封多年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