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陪了一杯，低头笑了笑，这一句到了寄信已经说了两遍。
本来想说点别的，说江南的鱼怎么做才不腥,说扬州那边夜里的风跟长安不一样……
话到嘴边,他才想起来自己也没去过江南，绕了一圈,又回成那一句。
把杯子端起来,斟满一杯，又放下。
李恪看见了,没点破，把那盘腊肠往李承乾那边推了推。
“大哥，你也吃。”
李泰埋着头吃，吃得太快了,腮帮子鼓着,胡饼屑掉在襟前他没擦。
李丽质把那块咬了一半的饼放下。
“三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恪没答，端起酒杯,把酒喝完,又给自己斟上。
“封赏次日就走。”李承乾替他答,“丽质,你别问这个。”
“我没问那个,”李丽质说,“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李承乾没接话。
李恪也没答她那一句什么时候回来，低头看杯里的酒,杯底有一片小小的酒沫，飘着，用手指把那片沫推到杯壁上。
李丽质看他不答,又开口要问,被李泰截住了。
李泰这时候把头抬起来，腮帮子还鼓着,胡饼也没咽下去,眼眶就红了。
鼓着腮帮子哭,哭得没出声,眼泪先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
“老三，能不走吗？”
李恪摇摇头：“你们知道的，这事，我想了好几年了。”
李泰把手里那块饼放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矮案,扑到李恪身前，熊抱住了李恪。
“老三……”
声音才出来。出来就破了。
李恪愣了一下，左手还端着酒杯,右手伸过去,搂住李泰的肩。李泰把脸埋在他襟前,哭出声了。
“老三你说你，没事去那么远干啥。”
“咱三兄弟在长安混着不好吗？你去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三，要不，你别走了……”
李恪手里的酒杯滑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低头看着李泰脑袋顶,李泰的发髻今天梳得不好,有一缕散下来，他伸手把那一缕拨回去。
李丽质在对面,本来还撑着，看二哥哭了,自己手里那块饼啪一声掉在案上。
“三哥……”她叫,声音已经在抖。
李恪抬眼看她,刚要说话,李丽质就哇地哭出来。
哭得比李泰响,从座位上起来,绕过来,挤到李恪另一边,抱住李恪的胳膊。
李恪两边各一个，憋了这么久的情绪，在皇爷爷面前没哭过，在父皇面前没哭过，这会儿，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的泪，顺着脸颊淌。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
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没出声。
眼泪是后下来的，先是右眼,一滴,沿着鼻梁旁的那条线往下走,走到嘴角。
没抬手擦。再下来一滴,从左眼，两滴并到下颌,他还在端着酒杯。
杯子里还有酒，他又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李恪看见了，李恪从青雀和丽质中间抬眼,看见李承乾。
“大哥……”
李承乾摇了摇头，还是没出声。
抬手,在自己眼角抹了一下,抹得很快,像是怕被弟弟妹妹看见。
抹完手放下,放在案上,压住一块没吃的胡饼。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站着、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丽质先停，她哭累了,抽噎,捧着李恪的胳膊不松。
李泰哭得最久,从李恪襟前抬起头时,鼻子和眼睛都肿了,没说话,又把脸埋回去,又埋一会儿,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抽气。
李承乾把按在嘴上的手放下，眼眶还红,嘴唇也是抿着的。
“行了，都别哭了，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李承乾把那坛酒拎过来,给李恪又找了个杯子，斟满，手稳了。
“老三。”
“到了寄信。”
“要出海了寄信。”
“出去了，要是有条件，也寄信。”
“我们不知道你到哪了，你得写信回来我们才知道。”
李泰端着酒杯，遥遥的朝着李承乾举了一个，一饮而尽。
只是热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承乾说长出一口气，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白沐那边,我让人盯紧些。等你启程前给你送过去,你别管,我办。”
“还有你阿娘，外祖母那边，你不在长安，我带着青雀和丽质每周去大安宫请安一次。”
“你在江南估摸着也是暂时不出了海的，等着我这边什么时候空下来了，我去看看你。”
“在江南要是缺什么，你就写信回来，要是不方便给父皇的，你就写到东宫，我给你操办。”
李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端着酒杯给自己满上，又是一饮而尽。
少年们的酒量不算好，没一会，脑子就昏昏沉沉的了。
“大哥……”
“嗯？”
“你少喝。”李恪笑了一下，目光涣散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说实在的，原来我很羡慕你们。”
“那会儿你们天天在父皇身边，有什么事了，都有人出头，我就只能跟着母妃在一起，也不敢找你们玩，也不敢说话……”
“我……”
话音刚落，李承乾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头笑了笑。
“老三，以后，大哥二哥给你出头。”
李恪抬头，看着面前已经模糊了身影的李承乾，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杯。
“大哥，干了……”
李承乾笑了一下,把刚倒的那点酒又端了起来。
“干了，我们在长安等你回来，你也要注意安危，没把握的事别去做。”
“好！”
“再喝一杯，咱吃饭，饭菜凉了，也不热了，今晚就这么对付一口了。”
四个人又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饼，胡饼凉了一些,但还能吃，李泰把桌上菜品挪了挪位置，腊肠那盘端到自己面前,牛腩推到了李恪面前。
“老三，去了江南就不一定能这么吃牛肉了，多吃点。”
“我没事去大安宫转悠，等着冬天的时候，要是皇爷爷能弄来牛肉，我就给你留点送去……”
李丽质抱着酱瓜吃，没说话。
李恪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东宫小厅的灯还亮着，李承乾送他到院子门口,李泰和丽质跟到台阶上。
李恪转身,看了一眼，三个人站成一排。
李承乾在中间,李泰左边,李丽质右边。
他点了点头。
转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