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


    颉利的牙帐。


    萧皇后还没找到。


    整个部族搬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的,混在溃散的人群里,方圆一百里找遍了也没影。


    颉利坐在帐篷里,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手里攥着弯刀。


    正要发作。


    帐帘掀开了。


    执失思力走进来。


    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那张永远像石头的脸上有了一点什么。


    "大汗。"


    "那女人找到了?"


    "没有。"


    颉利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那你来干什么。"


    "来人了,补上来了不少人。"


    颉利愣了一下。


    他的兵这些天只有少没有多,能打的不到一万五了。


    "多少人?"


    "大概四万多人,能打的有一万五左右。"


    "四万?"颉利从矮桌后面站起来了:"哪来的这么多人?"


    执失思力的嘴角动了一下。


    "突利可汗那边的人。"


    颉利的身子停住了,站到一半,膝盖弯着,腰弯着,卡在不上不下的姿势里。


    "突利?"


    "嗯,这群人带着马和粮草,从东边过来的。"


    颉利慢慢地把身子直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脑子在转。


    他没指望过突利来帮他,这两年对突利干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突利呢?让他来见我。"


    执失思力摇了摇头。


    "突利可汗没来,来的是他部族的人。"


    颉利嗤笑了一声,拳头攥紧又松开。


    "突利是不是投奔大唐了,我就知道那狗崽子……"


    "大汗。"执失思力出声打断。


    "突利可汗带兵牵制大唐斥候,昨日刚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他本来准备还带着族人去牵制的。"


    "可是没人跟他。"


    "只有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来了咱们这边。"


    说到这,执失思力的声音低了一截。


    "两千人,对上唐军,就是送死。"


    颉利手里的弯刀从指间滑了下去。


    刀落在毡子上。


    闷闷地响了一声。


    颉利的手空了,空着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会儿突利刚出生。


    颉利那年十八岁。


    消息从东边的帐篷传过来,说小可敦生了个男孩。


    那会儿他正在磨刀。


    听见消息的时候,刀在磨刀石上停了一下。


    "男孩?"


    "男孩。"


    "多重?"


    传信的人愣了一下。


    "没称。"


    "没称就去称。"


    传信的人跑了。


    他继续磨刀。


    磨了一会儿,放下刀,站起来。


    "备马。"


    他骑了两个时辰的马去看那个孩子。


    孩子在襁褓里。


    皱巴巴的。


    红红的。


    丑。


    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孩子的脸滚烫。


    新生儿的热度。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嘟了一下,像是在吃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


    "叫什么?"


    "还没取。"


    他想了想。


    "叫小八吧。"


    "小八?"


    "排行第八,叫小八。"


    他也不知道排行第八是怎么算的。


    草原上的孩子取乳名不讲究。


    叫什么都行。


    他说小八,就小八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突利。


    突利三岁的时候学骑马。


    不是骑大马。


    是骑一头小毛驴。


    毛驴是颉利从一个商队那换的,花了两只羊崽子。


    毛驴矮,温顺,不会尥蹶子。


    突利骑在上面,两条小短腿夹不住毛驴的肚子,歪来歪去的。


    颉利牵着毛驴的绳子在前面走。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突利在毛驴上面笑。


    咯咯咯的。


    那个笑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叔父!叔父!快!快!"


    "急什么。"


    "快!"


    "快什么快,摔了怎么办。"


    "不摔!"


    颉利把绳子松了一点。


    毛驴走快了两步。


    突利在上面晃了一下,没摔。


    "叔父!我会了!我会了!"


    颉利在前面走着,嘴角翘了一下。


    “你会个屁你会,你啥都会。”


    那个下午。


    草原上的太阳很好。


    风很小。


    草是绿的。


    毛驴在前面走,他在旁边牵着。


    小八在毛驴上面笑。


    突利五岁的时候,他教他射箭。


    弓是他专门找人做的小弓。


    弓身只有一尺半。


    弦用的是羊肠,折了三道捆上去的。


    箭是竹子削的,没有铁头,头上包了一层布,射到人身上不会伤。


    突利的手太小,拉不满弦。


    拉了半天,手指红了,弦只拉开了一点点。


    "叔父,拉不动。"


    "再拉。"


    "拉不动!"


    "你不拉怎么知道拉不动。"


    突利咬着牙又拉了一下。


    弦拉开了一点。


    箭飞出去了。


    飞了两步远。


    歪歪扭扭睡在地上。


    突利看着地上的箭,嘴一撇,要哭。


    颉利蹲下来。


    蹲到跟突利一样高。


    "哭什么。"


    "……射不到。"


    "射不到就再射。"


    "还是射不到……"


    "本汗跟你说。"


    颉利伸手把突利的小手掰开,重新放在弓弦上。


    "你现在射两步。"


    "明天射三步。"


    "后天射四步。"


    "一天多一步。"


    "十天之后你就能射到靶子了。"


    突利抽了抽鼻子。


    "真的?叔父没骗我?"


    "本汗什么时候骗过你。"


    突利想了想。


    又拉弓。


    咬着牙用着吃奶的劲又射了一箭。


    这一次飞了三步。


    比刚才远了一步。


    "叔父!远了!"


    "嗯,看见了。"


    "明天能射五步吗?"


    "能,但是你得练。"


    "后天呢?"


    "后天六步,练得好后天能射出去八步远。"


    突利笑了,那个笑跟三岁骑毛驴时候的笑不一样了。


    三岁的笑是傻笑,五岁的笑里多了一点骄傲,一点我做到了的骄傲。


    他教的。


    突利八岁那年。


    暴风雪。


    他派人送了一条旧毡子。


    不是特意送的。


    帐篷里换了新的,旧的放着没用,想起来东边那个小家伙,就让人送过去了。


    送完了就忘了。


    后来听人说突利用了三年。


    他当时嗯了一声。


    没多想。


    现在想来。


    三年。


    一条他随手扔的旧毡子。


    小八盖了三年。


    他当时要是知道小八会盖三年,会不会送一条新的?


    他不知道,当时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会儿忙着打仗,忙着扩张,忙着当大可汗。


    小八盖什么毡子,不在他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