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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三十一年的账,翻到第一页了

    吉普车颠了一路,进红星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大炮蹲在大队部院墙根底下,后背抵着墙皮,一根烟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扔。


    听见引擎声,他掐灭烟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迎了两步:


    “咋样?那孙子招没招?”


    周铁山摘下帽子,没废话,三两句把审讯结果捋了一遍:


    郑少华许的价码,三千块一条命。


    省里有人罩着。


    身边跟的人不像正经当兵的。


    王大炮听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千块一条命,这帮孙子真他妈不值钱!”


    火气窜得快,两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是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最瞧不上的就是拿命换钱的货。


    杨林松没接话,脚尖把门口的碎冰碴子踢开,往后院方向瞅去。


    后院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陈远山端着个缸子出来了。


    气色好不少,脸还是瘦,但不黄了,眼珠子里的光也聚住了。


    缸子搁在窗台上,他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门问:


    “那胡子还吐出啥有用的没?”


    杨林松把郑少华身边跟的人单拎出来说了,不多不少就那几个字:


    “穿军大衣,个头不矮,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陈远山眉头拧成个死结:


    “边境上雇来的亡命徒。”


    “我当年在林子里见过。”


    所有人齐刷刷盯在他脸上。


    陈远山搓了搓手,指节上的冻疮裂着口子,往外翻着红肉:


    “那帮人下手狠,不讲规矩,比土匪难对付。”


    他顿了一下,“土匪好歹还有个码头,有个山头,做事讲三分路数。这帮亡命徒连命都是借来的,逮着啥咬啥。”


    再顿一下,声音更沉:


    “郑少华能雇这种人,说明他不光有钱,背后还有路子。”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扎得生疼。


    周铁山把烟头踩灭,开了口:


    “眼下咱手里有两条线。郑少华那边,至少知道他打的啥算盘了;李国华那边,还得摸清他现在窝在哪个耗子洞里。”


    杨林松点点头:


    “李国华的事不急,他跑不了。先盯住郑少华,他要是再敢往这边伸手,正好收网。”


    他偏过头,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明天初五,黑市年后头一个大集,你过去摸摸郑少华的底。他的钱从哪儿来,货往哪儿走,底下还有几条狗,能问多少问多少。”


    老刘头抱着膀子,下巴一点:


    “放心,我老刘头别的不行,套话是祖传的手艺。”


    周铁山把笔记本翻出来,拿笔杆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明天我回一趟公社武装部,查李国华的档案。这人从地质队调走之后落了哪儿,总该有记录在案。”


    杨林松嚼着后槽牙说:


    “小心点,别让人盯上。查的时候别用自己的名义,找个由头绕一下。”


    停了半拍,“周叔,明天你和老刘头都出门,各走各的路,别凑一块儿。”


    两人都应了。


    话刚落定,沈雨溪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窝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子咸菜疙瘩。


    “先吃饭。”


    她把盆往木桌上一搁,“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围过来。


    阿三也从车里钻出来,拐着腿蹭到桌边,伸手先拿了俩窝头,一口咬下去半拉。


    院门关上。


    铁皮炉子搬到屋檐底下,火光映在一圈人脸上,忽明忽暗。


    杨林松咬了口窝头,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干净,突然开口了:


    “陈叔。”


    陈远山抬头。


    “除夕那天晚上你给我塞纸条,纸上除了旱烟味,还有一股雪花膏的味儿。”


    嚼窝头的动静全停了。


    整个院子就剩炉膛里的火在噼啪响。


    “旱烟味我理解。”


    杨林松目光落在陈远山手上,不紧不慢,“但雪花膏味儿哪来的?”


    陈远山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小得可怜,漆皮磨掉大半,盖子合不严实,里头还剩薄薄一层膏体,干得快要结壳了。


    “两年前去县里买的。”


    他把盒子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风餐露宿的日子过久了,脸上手上皴得厉害。冬天一裂口子就往外渗血,买了这玩意儿抹一抹,能好受点。”


    顿了顿,“那天晚上走得急,写纸条的时候手上沾着雪花膏,蹭上去的。”


    杨林松点了下头,没再追这茬儿。


    他又咬了口窝头,看着像是随口一问,但嗓音比刚才沉了一截:


    “还有一事儿。”


    陈远山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王大炮提你的事,是在这大队部的屋里头。”


    杨林松偏过头,盯着陈远山的眼睛,“关着门说的。”


    “你咋知道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连阿三嚼窝头的腮帮子都僵了,半拉窝头含在嘴里,不敢动弹。


    陈远山把手里的碗搁下,碗沿磕在桌边,“咚”的一声。


    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嗓音干巴巴的:


    “我八年没死,靠的就是这个。”


    他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进进出出,“不该露头的时候,趴在雪地里冻一宿,也不往亮处凑。”


    目光往下沉了沉,“那天本来想找你单独碰个头,摸到大队部后墙根底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没敢动,就那么趴着,整整听了半个多钟头。”


    说到这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零下三十度。”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差点呛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龇牙咧嘴缓了两口气:


    “我说老陈,你这本事不当侦察兵可惜了!零下三十度趴半个钟头,换我膝盖都得冻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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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棍儿!”


    陈远山嘴角扯了一下,扯上去,又耷拉下来了:


    “当侦察兵那年月早过去了。”


    低下头,盯着缸子里的热水,“现在就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


    就这一句,声音不重,脸上没多余表情,跟夸人没关系,跟安慰也没关系,就是一句实打实的话。


    陈远山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看了好几秒。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半张脸。


    嘴唇动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但那双手,不抖了。


    沈雨溪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把咸菜碟子往陈远山那边推了推。


    ------


    吃完饭,碗筷归拢到盆里,桌上擦干净。


    周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我就去查,查到他现在的职务和落脚点,咱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杨林松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嚼完咽下去:


    “小心点。”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的军装口袋:


    “我有分寸。”


    众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陈远山进了后院杂物间,老刘头和阿三一人守前门,一人守后门,裹着军大衣坐在椅子上,缩着脖子猫着。


    王大炮被杨林松押着回了值班室。


    走到门口,王大炮扭过脖子,骂骂咧咧:


    “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用得着你管?”


    杨林松没搭理,伸手把门从外头带上了。


    ------


    风把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叮当当响。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自家土坯房前,抬起头。


    正月里的夜空干净得很,星星一颗颗钉在天顶上,冷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


    老刘头明天往鬼市去,周铁山明天往公社去,两条线同时铺开。


    陈远山留在大队部,王大炮守村子,阿三待命。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儿。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日记本、遗书、勘探日志,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硌得胸口疼。


    三十一年的账,才翻到第一页。


    杨林松转身推门进屋。


    门板合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着炕沿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土墙。


    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每个人的路线,每个人可能碰上的麻烦,每个人出了岔子之后的退路,一条一条排成列。


    都排完了,还有一个人,他没算进去。


    沈雨溪。


    她的信还在路上。


    这儿到京城,京城到这儿,一去一回,快的话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杨林松躺下来,脑袋侧着搁在枕头上,眼睛盯在墙上。


    墙上挂着他那把紫杉木大弓。


    外面起风了,窗框子被吹得哐哐响,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


    一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