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风客栈的房间里,烛火将木桌烤得发烫,火舌在灯盏中跳跃,映得人脸上光影交错。
林坏指尖轻叩桌面,那敲击声不疾不徐,像是暮鼓晨钟,带着某种深沉的节律。
他抬起眼,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只是瞬息之间,又恢复了垂暮之态。
“徐灵。”他开口,“你去查查黑风寨的底细,越细越好。”
“是,属下遵命。”徐灵垂首应诺,身姿微躬,那份恭谨恰到好处。
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卑微。
她转身时,裙角轻旋,对廊下候着的徐虎、徐豹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没入客栈外的人流中。
此时正是日落不见红日之时。
残阳如血,泼洒在炎霞港的海面与街巷。
漫天霞光凝而不散,将整座港口染成一片浓烈的绯红。
不是那种温柔的晚霞,而是像火烧云烧透了半边天,红得近乎狰狞。
远处赤霞山巅,火云翻涌,与港口的灯火、霞光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整座山都在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火属性元力,连海风都带着几分燥意,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着温热的毛巾擦拭。
这便是丹霞宗盘踞数百年的底蕴。
以香火养神,以火焰铸域。
那赤霞山下的地火岩浆,日夜奔涌,滋养着整座宗门的气运。
寻常势力,根本不敢在此地造次。
林坏临窗而立,佝偻的脊背里藏着凛冽锋芒。
他望着窗外那片火红的天地,眼底掠过几分深思。
此番远赴大奉,只为寻一条通往中圣洲的隐秘路径。
丹霞宗作为大奉顶尖护国宗门,掌控着跨境航道与域外消息,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但他绝不能以真身示人。
一来大奉宗门势力盘根错节,贸然亮明身份,极易被人哄骗算计。
那些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若露出半分急切,他们便能将你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二来大苏王朝初立,根基未稳。
若是泄露他远赴大奉的消息,朝堂势必动荡。
尤其是司马逸那厮,面善心狠,城府极深,定会趁机煽风点火,拉拢势力,动摇苏艳艳的皇权。
唯有伪装成落魄世家的老者,隐匿行踪,步步为营,方能避开风波,稳中求进。
街头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修士交谈声、车马粼粼声混成一片。
徐灵深谙市井生存之道。
她充分利用女子身份的便利,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亲和,穿梭在港口的脚夫、散修与商贩之间。
有时蹲在茶摊边,听几个老脚夫抱怨水运营生被黑风寨抢走;有时站在干货铺前,跟老板娘讨价还价,顺便套出几句闲话;有时故意撞上个轻浮散修,慌慌张张道歉,眼角却已将对方腰间的令牌看了个清楚。
三言两语间,核心秘闻便被套了出来。
徐虎、徐豹守在外侧,壮硕的身形往那儿一站,便震慑住不少滋事之徒。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黑风寨的底细便被摸得通透。
返回客栈雅间时,徐灵额角微微见汗,但气息平稳,躬身禀报时条理清晰:
“老爷,黑风寨是盘踞在港口外河道的水寨,麾下匪众足有数千,平日里靠着走私、霸市敛财,嚣张跋扈至极。”
她顿了顿,继续道:“之所以敢在丹霞宗地界横行,全因寨中出了一名丹霞宗内门弟子。靠着这层关系,他们霸占了炎霞港近三成的水运营生。”
林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徐灵便将丹霞宗的严苛门规细细道来:“丹霞宗收徒门槛极高。十八岁前修为突破武勋境,方能入外门修行;二十岁前登顶武将境,才有资格晋升内门;若想成为真传弟子,必须在三十岁前突破至武侯境巅峰。资质平庸者,过了三十岁还没有进步,就要下山自力更生。”
“那黑风寨的内门弟子,修为平平,不足为惧。”徐灵压低了声音,“可他的师父,却是丹霞宗外门大长老——柳真。”
“柳真?”林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昔日在六壬刀宗时,此人乃是内门二长老,修为不俗,手握实权。
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丹霞宗的外门大长老?
徐灵看出他的疑惑,连忙低声解释:“回老员外,柳真是刚投过来的,之前在六壬刀宗是内门二长老,听说六壬刀宗有了变故,失势后被迫叛出,辗转投靠丹霞宗。虽得了大长老之位,却是外门职务,实权大减。算是明升暗降,在丹霞宗内部也备受排挤。”
紧接着,她又将丹霞宗内外门的权势划分、弟子待遇、资源分配等细节悉数道来,无一遗漏。
林坏听完,微微颔首,对这份探报很是满意。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剔透的玄阶元晶,抛给徐灵:“做得好,赏你的。”
徐灵伸手接住,掌心瞬间传来精纯温和的元力波动。
那元力不似丹药般含有杂质,纯粹得像山间清泉,缓缓渗入经脉,整个人都舒畅了几分。
她心头顿时狂喜。
这玄阶元晶,在大苏乃是稀缺至宝,比金银弹药珍贵百倍。
不含半点丹毒,无论何种修为的修士都能直接吸收,是修炼的绝佳资源。
林坏竟如此随手相赠,可见其家底深厚、手段通天。
她攥紧元晶,眼底闪过坚定的光芒。
这辈子,一定要抱紧这条大腿,方能在这乱世之中立足,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
“下去歇息吧。”林坏挥手让三人退下。
待房门关上,他目光淡漠地扫过客栈角落,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从他们入住客栈的瞬间,便有鬼祟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们。
两道,藏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棚里,一个假装打盹,一个假装喝茶,眼珠子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黑风寨的盯梢探子。
林坏没有点破,任由他们将四人的样貌、衣着、落脚处打探得一清二楚。
夜色渐深时,那两道身影借着黑暗掩护,飞速消失在巷弄深处。
……
黑风寨聚义厅内,火把通明,烟气缭绕。
厅中摆着几张精雕的木桌,桌上堆满了酒坛和啃剩的骨头。
墙上挂着几张妖兽皮毛,还有几副铁链镣铐,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寨主坐在首位,看完密信后,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桌沿,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这些年,黑风寨暗地里一直做着人口买卖的勾当。
尤其是为丹霞宗提供试药药奴。
丹霞宗炼丹术冠绝大奉,各类丹药炼制都需要活体试药。
自愿者寥寥无几,这便成了黑风寨敛财的门路。
抓来的修士、凡人,要么沦为药奴惨死丹炉之下,要么被贩卖为奴,牟取暴利。
探子在密信中着重提及徐灵,不仅容貌姣好,身段更是婀娜,比起寻常女奴更具价值。
寨主见利起意,当即提笔写下标价:
三千块元石,将徐灵定为上等女奴。
至于林坏、徐虎、徐豹三人,直接划为低等药奴。
老的那个看着气血枯败,卖给炼丹师试药正合适;两个壮的年富力强,卖给矿场也能换些资源。
“来人!”他搁下笔,“今晚动手,务必做得干净。”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整座炎霞港陷入沉睡,只有河道里的水流缓缓流淌,泛着冷冽的波光。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黑风寨的匪众趁着夜深人静,悄然摸到霞风客栈外。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一双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贼光。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十几道黑影便散开,将客栈前后都围住。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浸透迷药的湿布。
那迷药是用醉仙草配着软骨花熬制的,无色无味,只需吸上一口,便能让武将境以下的修士浑身瘫软,人事不知。
精瘦汉子亲自带人翻入院中,身手矫健得像壁虎,手脚并用间几乎没有声响。他们摸到林坏四人的房间外,将窗纸轻轻捅破,把迷药吹了进去。
迷药无色无味,弥散在空气中。
徐虎、徐豹本就修为低微,睡得正沉,瞬间便头晕目眩,连挣扎都来不及,便陷入深度昏迷。
徐灵虽精通毒术,但连日赶路疲惫,睡得也沉。
吸入迷药后,她猛地惊醒,伸手想去摸腰间的解毒囊,可手指才碰到囊口,便浑身发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唯有林坏。
他躺在榻上,看似呼吸平稳、陷入沉睡,实则神魂自在,周身元力内敛成一层薄薄的护盾,将迷药彻底隔绝体外。
当匪众推门而入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粗糙的手指按住自己脉搏,确认是否昏迷。
“这个老家伙气血还行,能卖。”有人低声说。
“别废话,抬走。”
说着几人又把迷药湿布搭在林坏四人口鼻处,防止有人早早醒来。
林坏任由匪众将四人捆绑起来,像抬死狗一样抬出客栈,扔上停靠在河道的乌篷船。
乌篷船缓缓驶离港口,朝着黑风寨的方向潜行。船桨划开水面,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船底擦过水草的轻微沙沙声。
而在漆黑的河道水下,几道幽影正悄无声息地尾随。
那些身影身形蜿蜒,在水流中灵活穿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水属性元力。
十几头两臂海妖,身形修长,皮肤泛着幽蓝的微光,在水下像游动的鬼火。
这是林坏提前授意吞穹豚王做的。
豚王利用虚空之力,偷偷破开炎霞港的防御大阵一角,将十几头两臂海妖放入河道。
林坏又以神念强行操控它们,只待船只抵达黑风寨,便可以当做试探的饵料。
乌篷船越行越远,港口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林坏躺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些匪众,胆子倒是不小。
既然敢绑他,那就别怪他顺手将这黑风寨连根拔起。
船头破开水流,发出轻微的哗哗声。远处,黑风寨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张开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黑风寨盘踞在炎霞港外三十里的河道险滩处,借着湍急水流与暗礁形成天险,凡是有船只经过,要么乖乖送上买路财,要么便被匪众驱赶着撞向礁石,人货两空。
丈高的青石寨墙斑驳狰狞,是鲜血反复浸透又干涸后留下的颜色。
墙头上插着染血的黑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将寨内的阴邪与外界的繁华彻底割裂。
寨内人声嘈杂,却满是暴戾与绝望。
“都给老子老实点!”
一声厉喝伴随着鞭梢的炸响,抽在一个中年修士的脊背上,元力加持的鞭子直接撕裂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那修士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前车之鉴就在不远处,一个凡人大汉只因咒骂了一句,便被敲碎了膝盖骨,像死狗般拖去后寨。
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囚徒的压抑哀嚎、匪众肆无忌惮的喝骂,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刚被掳来的外乡修士、凡夫俗子,尽数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捆缚着,脖颈勒出深紫的血痕,如同待宰的牲口般蜷缩在泥地上。
几个匪众穿梭其中,如同挑选牲口,时而捏开嘴巴看看牙口,时而拍打腰背试试骨龄。
“这个还行,筋骨不错,送去药奴营。”
“这女修细皮嫩肉的,先别急着卖,等咱们享用完了再说。”
但凡有人稍有反抗,或是眼神流露出不甘,便会迎来棍棒与元力的毒打。
骨裂声、闷哼声此起彼伏,地上早已积了一层暗红血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这黑风寨,早已将人口贩卖、药奴输送当成了世袭的生意。
上至寨主,下至喽啰,个个双手染血,无一人配称善类。
林坏四人被迷药放倒后,如同垃圾般被扔到了寨底的地牢之中。
地牢阴暗潮湿,石壁渗着冷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
角落里堆着枯骨,有新有旧,显然是此前惨死药奴的遗骸,无人收殓,便被随意弃置于此。
徐虎徐豹兄弟昏迷不醒,徐灵虽闭着眼,但呼吸已然平稳,她常年摆弄迷药,对此类药物有些抗性,迷药的效力正在快速消退。
林坏双目紧闭,佝偻的身躯蜷缩在角落,看上去就是个风烛残年的落魄老者。
然而识海之中,神念如同潮水般无声铺开,顷刻间笼罩了整个黑风寨。
寨中布局、匪众修为、藏货地点、暗哨分布……一切尽收眼底。
“三名武将,十七名五校,有些底气……不过在林坏眼里通通不值一提。”林坏心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动作,依旧维持着昏迷的伪装。
他在等,等那条真正的大鱼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