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一号是一只很勇敢的小兔子。


    她住在一座很远很远的大山里,每天早上喝的是叶尖上最清澈的露水,晚上盖的是月光织成的银色被子。


    可是有一天,她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她要离开这座大山,去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


    她翻过了长满荆棘的山岗。


    蹚过了冰凉刺骨的小溪。


    白毛被树枝刮乱了,脚掌被石子磨破了,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山的另一边,在那些很高很高的楼房中间。


    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主人,正在等着她。


    她和小主人,也就是土豆姐姐,在大城市里历经万险。


    躲过了轰隆隆的钢铁巨兽,穿越了人山人海的十字路口。


    还在下雨天躲在蘑菇形状的屋檐下,分着吃了半根胡萝卜。


    零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那最后呢?萝卜一号有没有和土豆姐姐永远在一起?”


    她急切地追问,两只小手抓紧了被子的边缘。


    “当然啦。”


    林笙笑着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们一起回到了属于她们的菜园子。从那以后,萝卜一号和土豆姐姐,永远都幸福地在一起了。”


    零开心地笑了,露出了嘴巴里缺了一颗的门牙,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这牙齿是今天她在医院走廊上跑来跑去的时候自己摔掉的,当时哭得整个医院都听见了。


    不过医生说,她本来就到了换牙齿的年纪,这颗掉了正好给新牙齿腾位置,没必要再修补。


    “太好了......”


    零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声音软软的。


    “零就知道,好朋友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林笙没有反驳,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觉得自己在说谎。


    这不,萝卜被土豆吃进肚子里,那可不就是永远在一起了嘛?


    小孩子嘛,就不要知道那么残忍的事了。


    零缩在被子里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拽林笙的袖口。


    “爸爸……”


    “怎么了?”


    “零,零想回家了……”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们……我们还有家吗?”


    林笙看着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


    他知道零在害怕什么。


    她怕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怕自己会再次变成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历。


    除了爸爸之外什么都没有的“黑户小孩”。


    “放心。”林笙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把那一头柔软的白发揉得乱糟糟的。


    “医生说了,你的病已经稳定下来了,以后只要每个月来复查一次就行。”


    “等这个星期结束,下周一,我就带你一起回家。”


    “嗯……!”零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扑到林笙怀里,反而是有些害羞地张开双臂,声音小小的。


    “爸爸……抱,抱一下。”


    就像是一个孩子长大了,开始意识到亲昵也是一件需要矜持的事。


    明明很想被抱,却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地扑上去。


    只能羞怯地张开手臂,等待大人主动来回应。


    林笙笑着把她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一只手就够了,因为这个拥抱不需要多用力,只需要够真心。


    就在这时候,他的个人终端响了。


    林笙接起来一听,整个人愣了一下。


    终端那头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紧张得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打成蝴蝶结的声音。


    “喂,您、您您,您好……我我我是那个、那个……”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林笙应该认识的人。


    “吴老板是吧?”


    林笙用肩膀夹着终端,腾出手来笑着捏了捏零的脸蛋,然后站起身走出了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吴宇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磕磕绊绊地说了好半天,总算把事情的大概给讲清楚了。


    他似乎是遇上了一些麻烦,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想起林笙留了电话号码。


    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过来。


    在他的认知里,林笙大概是刘子铭身边的一个手下。


    而这个求助,归根结底是冲着龙渊建筑队的刘子铭去的。


    林笙听出了他的意思,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等我一下,我半个小时之后到你店里,到时候详谈。”


    “真真真真真真真,真的吗!”电话那头的吴宇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嗯,行了,你就先别说话了,见面慢慢聊。”


    林笙果断地挂了电话。


    没办法,要真让吴宇哥在电话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怕是天都黑了。


    “唉,走廊上别这么大声打电话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琪端着一个医用托盘路过,板着脸白了他一眼。


    “唉,不好意思啊,姐。”


    林笙顺手把终端揣回兜里,赔了个笑脸。


    叫她“姐”这件事,他如今已经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张琪似乎也懒得去纠正这个自来熟的称呼。


    只是皱着眉打量了一下他那副明显要出门的行头。


    “姐。”


    林笙趁机开口。


    “明天去你家吃饭,我能把零带上吗?”


    “你说呢?”张琪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是不带这孩子,我爸肯定会揍你一顿。”


    “他念叨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好几天了,简直比对我小时候还关心。”


    林笙失笑,看来这老张是真的很善良啊。


    “行,那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先帮我看一下孩子。”


    “你又要去哪儿啊?”张琪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往外跑,你真把自己当铁人了?”


    “有点事,麻烦你了姐,回来给你带奶茶。”


    林笙已经一边摆手一边往电梯口走了。


    “少冰,少糖。”


    “唉!记住了!那我们明天见!”


    “让你小点儿声!!”


    林笙在连绵不绝的呵斥声中滚进了电梯,脸上还挂着笑。


    他直接打了一辆车,穿过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来到了吴宇那家已经熄了招牌灯的面馆门口。


    吴宇早就关了店门,一个人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


    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大鹌鹑。


    见林笙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崭新的软中华,笨拙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迎上去。


    林笙看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怂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烟挡了回去。


    “行了行了,你自己又不抽烟,就别学别人散烟了,看得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