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旅行家手札与21世纪文坛 > 52、但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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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形无质的雾气无法被拥抱,也没有办法被触摸。贝娅特丽采的灵魂只是在空间里氤氲,就像是一团真正的烟雾,没有办法给自己面前的人任何回应,和其他所有的灵魂一样,对但丁的到来漠不关心。


    在这样的漠然与苍白中,她与其他任何的魂灵都没有不同。


    “但你还是能够认出来,不是吗?那是你身上曾经缺失的一部分,你以为早就习惯了这样。但你只不过是遗忘了她还在时的感觉而已。”


    神曲说。


    ——而一旦回想起来,我们都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几百年里,自己的空洞与缺失。


    她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她是环绕我们心脏的肋骨。一个错位就足够刺穿我们的心。


    “你爱过她吗,但丁?”


    神与王权的时代轻声询问。它是神圣的白金色,身上的华丽装饰如同枷锁。


    “我们不知道你是否爱她,但丁。”


    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如是说,作为最早诞生的时代,它的目光就像是能看到人类的最深处,看到人的最初。


    “但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科技与机械的时代用电子合成般的千万个声音说道。


    “但她既然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但你既然已经找到她,并决定将她解救。”


    “那就带她走吧,我们将她还给你。”


    “她已经可以与你离开,但有条件。”


    时代们注视着但丁,它们的和声就像是贯穿了人类的历史,从古到今的所有文明:“在带她回去时,你不可回头。”


    “哪怕一次。”


    “哪怕为了确认她是否跟在你的身后。”


    “我们不会帮你带她走。”神与王权的时代用空灵的声音说,声音转瞬被黑暗吞没。


    “你要自己想办法,让她跟着你离开。”生存与狩猎的时代应答,目光里面似乎有火焰在潮湿的夜里闷闷地燃烧。


    “切记,在踏上往回之路后,即使她没有跟你走,你也不可回头。”科技与机械的声音平静而淡漠,“直到你离开这片虚无,走入真正的光线当中。”


    时代们消失了。黑暗的潮水转眼就吞没了它们显露出来的轮廓,就像是一场幻梦在短暂地浮现后又重新破灭。


    只剩下了一片寂静,还有但丁与周围那些飘忽不定的雾气。


    但丁按着自己的心脏,抬头看着面前这一团模糊的雾,视野好像都跟着一起模糊不清。他只感觉心脏在掌心的位置跳动。


    仿佛喜悦,仿佛痛苦,仿佛被生命中的痛苦挤压,正在拼命挣扎。


    人们说,但丁,你拥有着这样的异能,天生就注定已经超脱了凡人。你不属于生活,不属于死亡,不属于自己。因此你拥有一颗冷漠的心。


    也许是真的。不死的异能让他逐渐对生命感到淡漠,太多的人情冷暖让他学会了看淡这个世界上的苦痛,过于漫长的生命让他逐渐接纳并且习惯了这个糟糕的世界。他总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出场,和已经遗忘一切的幽灵那样漠不关心。


    他还没有死去,但已经早就像是一个幽灵。


    但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人能够带着他重新回到人间。


    她让他人性化,让他重新成为凡人,让他有了属于自己渴望与贪心。她让他并非处于天堂,并非处于地狱,并非处于炼狱升天的道途,只是属于这里,属于人类——


    但丁闭上眼睛,他转过身,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我们要家了,贝娅特丽采。”


    他说:“我们一起。”


    在基督教里,死者的灵魂在赎清罪孽后通过炼狱来到天堂。但他们没有罪,想要到达的地方也并非天堂,并非传说中没有一丝忧虑的、上帝所在的地方。


    他们穿过炼狱,只是为了重返人间。


    9


    在好像永远都不会被改变的黑暗里,有一个小小的、转瞬就被吞噬的声音扩散了开来。但丁再次闭上了眼睛,由身前燃烧的火,他的异能引路,走在前方。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人看到是不是有烟雾漂浮在他的身后。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有一个声音,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气息。


    就像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真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在寂静中,但丁前进着,吟唱着:


    “有人攀登过圣雷奥登,


    有人下降过诺里,


    也有人到过毕兹曼陀哇的山顶,


    只是靠着双腿的能力。


    而在这里,需要一双敏捷的翼。”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所说的翼是坚强的意志,


    火把般燃烧的心。”


    你在怀疑吗,但丁?


    他这么问自己。


    在这条道路上,就连异能的声音也沉默了下来,只能感觉到他们确实在一条正在上升的道路上面前行,陡峭得就像是行走于悬崖峭壁。除此之外,一切的感觉仿佛都被剥离开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停下,停下脚步和说话的声音,好安安静静地感受一会儿身后的那个灵魂是否还紧跟着他,他是否还能感觉到自己的爱人。


    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他重新压下,并且对这份疑虑本身感觉到愧疚。


    但丁,你是在怀疑她还是在怀疑自己?


    他对着自己的心脏询问。他的心脏只是给出了闷闷的跳动作为回应。


    但丁继续向前走,继续念着自己的诗歌,同时紧张地关注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能够通过这颗心能够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好像这种跳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但是不是有一个瞬间,这颗心脏悄悄地漏了一拍?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是不是说明他的脚步有点快,那个茫然的灵魂没有跟上来?她是不是被自己落在了黑暗里?


    但丁不愿意去多想这样的可能:他很清楚,这种细微的疑惑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多,最后积压起来,彻底摧毁自己这颗本来就不算是有多坚强的心。


    但他还是患得患失,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放缓自己的步伐,但最后还是被强行制止,在慢了一拍后才把接下来的诗句说出口,继续在陡峭的崖壁上前行。


    为了给自己鼓起勇气,他把自己的声音加大了。虽然在黑暗里听上去和一开始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让人产生某种迷茫的幻觉,但他还是大声地朗诵着:


    “我们听着天使的话语,踏在第一阶。


    白云石平滑光亮,清晰地照出我的脸。


    第二阶是暗黑的粗石,满是纵横的皲裂。


    第三阶更加厚大,于我看是云班石。


    鲜红如从血管迸溅之血。


    天使坐于钻石的门槛,双足落于第三阶。”


    ——第一阶为诚实。


    你真的毫无担心、毫无怀疑么,但丁?


    活了几百年的人类在黑暗中前进,他继续把自己为贝娅特丽采写的诗歌说出来,声音中带着隐藏的焦虑与不安。


    他感觉不到她。疑虑已经被压下,但在最底层依旧生根发芽。就像是莬丝子,柔弱,但有着能够绞死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大树的力量。


    不应该停下,但他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甚至有那一瞬间,他确实站住了。虽然他的诗歌依旧在继续,但他还是站在了那里,在那个毫秒之间没有选择前行。


    你在哪里?他想说,但最后没有。他把那句诗歌末尾的音节咬在舌尖,在它的余音被彻底吞噬之前接上了下一个句子。


    他没有回过头,只是继续前进,强行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数着自己的脚步。


    就连脚步的落下也没有声音。


    ——第二阶为悔恨。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个声音,悄悄地质疑他。


    它说:如果你还是像自己年幼时,如果你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学会爱与痛苦,学会幸福与担忧,学会绝望,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救世主。


    那你一定不会回头,你一定不会担忧,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


    那个但丁不会回头,他只会往前走,就算是不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后。他的脚步会比迷失的灵魂更轻,他在黑暗里比那些雾气更不容易被发现。


    因为他不会爱,所以不会像是人类一样脆弱和柔软。他行走在这里,就能够把所有死去的人都带回那个有着鲜亮色彩的世界,重新给他们分配在天堂和地狱的位置。


    就像是启示录所说的末日大审判那样,就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人类所期待的那样。


    那个声音哀伤、柔和、而又喋喋不休。


    它说:但丁,贝娅特丽采给了你爱,也给了你一颗永远都没有办法救回她的心。


    但丁不言不语,他在耳边回荡的声音中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人造的黑暗,然后选择继续向前。


    ——爱是门前的第三阶。


    他的声音被黑暗淹没,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但丁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机械式地蠕动着自己的声带,但就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发声。


    也许真的没有声音,但丁其实早已经闭上了嘴,就像是也许在他闭上的眼帘外,那团异能燃烧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黑暗一片。他们就这样被黑暗包裹着,就像是在无尽岁月和文明中一根小草。


    渺小,脆弱,转瞬即逝。


    他握住自己的手,终止自己的颤抖,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想要回头。但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然而他听到另一个微弱的、存在得似乎比他的声音更加短暂的声响。


    一首柔和的、几乎于梦幻的歌,近乎气音。


    “啦啦……啦啦啦……”


    一首辨认不出来旋律和音节的歌,来自黑暗的后方,几乎辨别不出来这也是一种声响。


    她哼唱着。


    也许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么哼唱的意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她的确发出了一点声音,就像是从黑暗里上百年的死寂中再次“活”了过来。


    但丁停下了步伐。


    他几乎是有些怔愣地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它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但又像是微笑。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结束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峭壁往前,仍旧大声地念着,声音很快就盖过了对方发出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担忧了。


    ——在人们从地狱来到天堂的过程中,在踏上三重台阶,守门的天使用金与银的钥匙开门,对他们说:你们不可回头。


    于是但丁跨过名为坚定的门槛,这种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在通往天堂的门扉前闪光。


    异能的联系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火光温暖地明亮着。


    “贝雅特丽齐,


    永恒的光何等灿烂。


    那在帕尔纳斯山影里成长与饮泉的苍白者,


    谁能愿意把那一刻写出?


    你在和谐之天幕,自由之空气中,


    对我揭下面纱的一刹——”


    他们当初第二次见面时的那一刹。


    他们当初在生与死的两岸看到彼此时的那一刹。


    他们长久地注视着,就像是填补自己生命无数年的缺失,就像是在注视足以让自己目盲的烈火,而自己的眼睛则是镜子,容纳无数滚烫的火苗:那是人类的光荣,是光。


    但丁的脚步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感觉自己踩入水中,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脚步落在水中的声音。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肌肤贴住了他的肌肤。


    “……我从那最神圣的水波归来,


    我已再生,像新树再生枝叶。


    我已洁净,而准备上升于群星。”


    他轻轻地、轻轻地说完,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海洋,少女站在他的面前。


    她一如当年,有着明亮生辉的眼睛,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衣。就像是火焰在大海上凭借石油燃烧而起,玫瑰覆盖了整个大地。


    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晃了下脑袋,躲开扬起的发丝,但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


    “来啦?”这个死去了几百年的灵魂笑着说,就像是他们昨晚才约定见面,而对方也没有让她独自等待几百年。


    “嗯。”


    但丁反握住对方的手,深深地呼吸,就像是尽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勇气。


    他说:“你说过的,等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