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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传:歌德(上)

    1


    歌德是一位炼金术师。家族继承的。


    这个还算是稀少的职业给歌德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准确的说,在歌德正式上中学前,他就在家庭教育的影响下,开始一手拿着《翠玉绿》抄本,一手尝试着创作一个可以帮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的泥偶了。


    当然,这种影响也反应到了三观方面。


    “炼金术是一种很有用的东西。”


    他在第一次把康德带到自己家里面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然后歌德就从自己家里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灰褐色的、涌动着古怪泡沫的药水,塞到对方的手心里,用真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朋友。


    “给,治感冒用的。”他用欢快的语调说。


    歌德很喜欢康德。


    这种喜欢来源非常复杂。可能是因为康德平时看上去很认真很安静,可能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小小一只的非常可爱,可能是对方的思维方式比周围一群中学生成熟太多,可能是因为他单纯不爽周围人对康德的冷霸凌……


    但不管怎么说,歌德自己挺喜欢对方的:尤其是别人欺负对方的时候,他可以跑过去张开手臂,像是保护小鸡仔一样把人护在后面,看样子简直是帅气死了!


    歌德感觉这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表现欲与没有地方发挥的保护欲。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和康德很熟了。


    于是在某次看到康德没带雨伞,打算走路回家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人拽到了一边,用外套裹着拽到了自己家里,并且向他展示了自己最新改造的感冒药剂配方。


    “很厉害吧?”歌德得意洋洋地说道,活像是一只尾巴摇成风车的狐狸,很难判断他和一只狐狸犬之间有什么区别。


    康德先是看了看药剂,然后看了看歌德,最后面无表情地推了下眼镜。


    “……你谁啊?”


    2


    康德是一位中学的学生,尽管他不是很想来上这个学。


    不过这个学校似乎也不怎么欢迎他。


    康德懒得去猜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过于一丝不苟的态度和优秀的成绩,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喜欢把时间掐得按秒算的强迫症,总之他快速地成为了这个班级里面最格格不入的人,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变成了被所有人“另眼相待”的对象。


    反正就是这么几种原因,毕竟小孩子的心思也就这么简单。


    康德也不在乎这种事情,或者说,整间教室里面最吸引他的东西就是每天中午那个叫做歌德的家伙在教室里打开的盒饭。


    里面有罗勒叶炖牛肉,还有煎得香喷喷的香肠,一杯牛奶和一罐子果酱与黄桃罐头,甚至还码着好几根抹上蜜汁的金黄色鸡翅。


    康德忍不住朝着歌德的方向看了一眼,注意到了对方今天的午餐多了五只被炸得很棒的基围虾——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由酸奶、沙拉与炸土豆与猪肉组成的盒饭吃完。


    希望那个家伙能把自己吃撑死。


    康德用叉子狠狠地戳了戳盒饭的底部,难得怨念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午饭很好的狗大户还很有无处宣泄的正义感和保护欲,每次有人呛自己,都要跑过来和母鸡似的张开翅膀把他护住。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帅吧?


    康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感觉自己遇到那种很特殊的傻子了。


    忍不了……算了,仅限于此还能够忍受。


    康德觉得自己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思考起了未来是不是应该改造一下自己的形象,融入一下集体。


    这样会不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可能性会少一点?他这么想着,难得有了一点期待。


    然后他就在两周后,因为没有带伞急着按照时间回家,半路被歌德提溜走了。


    ——所以为什么还会有人半路突发奇想地要把同学带回自己家啊!


    康德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对方身上恐怖的自来熟气息深深震慑了:总之不可能是他努力挣扎了但是没有能力挣脱,就这么被带回了对方的家里面。


    里面传来了醋闷牛肉的鲜美味道。


    康德:“……”


    他淡定地无视了来自身边的人类所发出的聒噪噪音,低头看了看手表,好的,今天肯定没有办法按时回家了。


    那就在这里吧,说不定能吃到一顿味道还不错的饭。


    就在思考醋焖牛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拽起,然后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瓶子。


    康德下意识地看过去:灰褐色的,翻涌着意义不明的泡沫。


    “治感冒用的。”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灰色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康德能在其中看到属于自己的影子,无比清晰:“很厉害吧?”


    他沉默了一下。


    “……你谁啊?”


    我们两个熟到了可以让对方吃不知名药剂的地步了吗?


    然后他就发现对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只被人骂了的狐狸,呆乎乎的,委屈得要命却连反击都没有。


    等等,所以为什么要委屈?


    康德微微皱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难道他真的觉得他和自己很熟吗?


    算了,不管了。


    他看了看表,吃饭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于是干脆朝对方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掌,用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看着对方。


    “走吧,吃晚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康德觉得这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第二天,他看到眼睛亮闪闪的歌德凑到他的面前:“伊曼努尔,今天和我一起吃饭吗!我做了醋闷牛肉!”


    康德安安静静地盯了对方几秒。


    “好。”


    第三天。


    “酸菜烤猪肉!土豆泥和酱汁很好吃的!”


    “……嗯。吃饭别说话。”


    第四天。


    “我们家的特色鱼肉杂烩,要尝尝吗?”


    “可以。”


    第五天。


    “这是牛肉卷……”


    “味道挺好的,腌黄瓜的味道不错。”


    ……


    第二周的星期三,歌德把自己家的坩埚搞炸了,灰头土脸地没有来上学。


    康德看着空无一人的边上沉思了几秒,又看了眼自己今天朴素的配餐,想了想,回忆着歌德告诉自己的号码,给对方拨了个号。


    “喂,在吗?今晚我去你那里。”


    ——美食是一件伟大的事业。


    康德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在内心叹了口气。


    所以,就当做自己多了个朋友吧。


    3


    众所周知,歌德和康德的关系很好。联系到时代背景,在后世人的眼中,这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在启蒙运动带来的新兴科学崇拜后,神明与炼金术与神秘学都被扫入了历史的阴暗面,成为了一种不能提上台面的“封建迷信”。


    理性与科技成为了人类社会新的主宰,人们用这两种东西去诠释一切,声称“世界一切阴暗的角落都将被这两者照亮”。


    而那个时代哲学人物辈出的德国,又被称为理性时代里最理性的国家。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国家里面,一个炼金术师和一个哲学家成为了朋友,这两者又同样对着理性提出了质疑与反思的口号。


    再加上围绕着这几个德国最著名的哲学家与文学家形成的团体,在那个时代,反而有着最大的反理性思潮在德国暗潮涌动。


    就像是冷静、庄严、肃然、侵略着世界上一切的风雪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日子,那些动人的春天要抑制不住地和泉水一起流淌出来,被囚禁在黑暗里的太阳迫不及待地试图上升。


    ——新的时代被他们展开了。


    而席勒在新时代里来晚了半步。


    毕竟这家伙穷得要死,每年都在思考怎么让柏林的冬天不把自己冻死,也在每年都思考着是不是应该迁徙到德国南部过冬。


    但最后他还是留在了柏林,怀着连自己都有点茫然的心思。


    “真冷。”他嘟囔了一声,看着柏林的皑皑白雪,拍了拍手掌心,在书桌面前翻着自己刚刚取回来的信件。里面很多都是批评,觉得他的文章不符合标准,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他翻到一张代表他通过申请,可以去参加讲座的信纸。


    “啊,运气不错。”席勒稍微有点高兴起来,他朝自己的掌心努力地呵了两口气,眼睛也愉快地弯起,把里面的邀请函拿出来,“走了!”


    把衣架上的围巾拽下来,带上包。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席勒拍了拍口袋,围绕着椅子转了一圈,总感觉还少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匆匆忙忙地揣上一个棒棒糖,迎着风雪出门。


    会场会场会场……


    年轻人呵出一口白雾,在人群中左顾右盼了好一圈,问了几个人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在里面坐下来的时候打了几个哆嗦。空调太暖和了,暖和到他都有点不适应。


    他靠在椅子背上,眯着眼睛近乎是惬意地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快要被冻僵的骨头里面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木的手指一点点地恢复活力,整个人都暖洋洋了起来。


    真好。


    席勒揉了一下自己被冻红的脸,这么想,然后开始笑,笑得自己都有点莫名其妙。然后才看向了正在台上整理着自己演讲稿,调试ppt内容的演讲者。


    其实对方没有什么名声。否则他也不会得到邀请,但席勒感觉自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至少冬天他得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实在不行还可以在这里睡上一觉。


    他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他总是失眠,一直熬到白天才近乎于昏厥地睡过去,然后在傍晚伴随着失序的心跳突然惊醒。梦里支离破碎的混乱片段就像是碎玻璃,扎在手指上,渗透出丝丝缕缕的血。


    每当醒来的时候,席勒总会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想到他的异能:那个名字叫做阴谋与爱情的异能。


    或者说,那个异能更像是把自己的未来作为筹码,来改变另外一段命运。他并不是很喜欢使用这个异能,但他知道,自己大概在这个异能刚刚诞生的时候,就已经发动过了。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这个异能就是在这样强烈的愿望下面诞生的。


    它像是把自己诞生的原因当成了席勒想要实现的命运,并且以此为代价,让自己的拥有者经历了好几年这样冬天都没有钱开暖气的日子,作为“有改变世界的能力”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席勒嘟囔道。


    这样至少能够说明,他的这些苦头都是有意义和价值的,并不是在无用地浪费青春。


    然后他不再去想这些:平时他已经想这个想得足够多了。


    这是一节有关于文学的讲座。


    席勒虽然有点困,但还是礼貌性质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在三分钟之后确定了对方的水平大概还没有自己高,于是眯着眼睛,真的开始困倦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想着是不是应该睡一觉。


    “讲得完全不行嘛。”他抱怨道。


    “确实很糟糕。”身边传来附和的声音,“很多观点都太偏颇了。在面对人类所创造出来,并且永远正在发生变化的文学来说,应该永远保持谦虚的心态才对。”


    席勒懒洋洋地“嗯”了几声,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什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注意到了自己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他眨了下眼睛,花了几秒钟认真地盯着对方看,感觉自己似乎模模糊糊地认出来了对方。


    好像是那个谁来着……


    “我觉得古典艺术还是有着自身的独到之处,虽然对于形式的过度要求让古典主义一直受到弊病。但我认为古典主义的题材具有一种伟大并且永恒的象征意义,它其中丰富而又挖掘不尽的意蕴与严谨而又符合数理规律的结构互相映衬出奇特的美感。”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地抱怨道,看上去对台上的那个人相当的不以为然:“里面的美不像是后来被区分得越来越清晰,反而……”


    “原始,含混,更靠近潜意识,是所有形式的美最初没有分化时的形态。”


    席勒下意识地开口道,他刚刚思考这个人是谁的思路完全被对方的话打断了,转而跟着对方的艺术想法跑到了一起:“最重要的是,它呈现出了一种崇高而粗粝的庄严。”


    “是这样的!”


    对方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是古典艺术里面的雕像与建筑那样,洁白的大理石折射出坚硬又柔软的目光,看上去多么忧伤与崇高啊。”


    席勒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温暖的空气里有点发晕,又重新躺回去,盯着那对灰色的明亮眼睛望。


    他稍微想起来一点自己之前思考的东西了,也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谁。


    “歌德先生。”他瞅着对方,用平淡的声音说道,“没想到您会坐在我的边上。”


    话一说出口席勒就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的用词应该更有攻击性一点,最好能像是个刺猬一样扎得对方满脸血。


    毕竟他以前写给对方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被用冷淡的排斥态度退了回来,就差把他的心血批判得一文不值了——那个时候的席勒倒还是很喜欢,或者是尊敬歌德的。或者说,全德国的年轻人都很尊敬这个这个热情洋溢的青年领袖,了不起的超越者。


    但席勒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满腔热情地去对待这么一个瞧不上他的家伙,于是他对歌德也没了什么兴趣。


    他宣布自己的偶像正式变成康德了!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不过虽然席勒觉得自己的攻击性不够,歌德还是感觉被戳了一下,察觉到了这句话里面的冷淡味。


    就像是一只没有得到友好对待的狐狸那样,他警惕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本来的热情变得有点举棋不定与疑惑。


    歌德觉得自己还是很喜欢这个和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人的,可对方排斥的态度……不能说是莫名其妙,只能说是让他想到了满脸都是“你怎么还不消失”的康德。


    “是的,我是歌德。”他于是也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着对方,“你是?”


    席勒眨了下眼睛。


    “无名小卒。”他说,并且琢磨着自己怎么直接昏过去,他一点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


    灰色的狐狸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面对这个回答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那我们继续讨论古典主义?”他问道。


    歌德觉得他们讨论古典主义的时候气氛还是挺融洽的,而且这个讲座有点无聊,他觉得有必要找个人聊聊天。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文学上和他的思路这么一致了。


    没什么可聊的。


    席勒想要这么说。他想要和“歌德”说的话早就在信里说过了,现在真的没什么可讲。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有点沉默。


    “你讲吧。”席勒缩了缩身子,“我听着,反正不会比台上更糟糕了。”


    这句话是真的。如果睡不着的话,比起听台上那个人讲话,还是歌德说的内容更符合他的口味一点。


    至于后面歌德说了什么,其实席勒也记不清什么。他在那个晚上半梦半醒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一群天使挨个问有没有资格上天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昏昏沉沉中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两天只啃了一根面包。倒不是因为穷到吃不起饭,而是单纯地写文章写忘了这件事。


    “你的手很冷。”歌德说。


    席勒短暂地抬了下头,但表情很难说还是清醒的。


    “不关你的事。”他含糊地说道,“继续讲,刚刚你讲到了索福克勒斯的戏剧,后面呢?”


    歌德盯着他看:“可你感觉很不妙的样子。”


    “我都在柏林过了好几年冬了,死不了。”


    歌德感觉自己上辈子碰到这么冷淡的人还是在上……哦不对,是康德那里。于是他决定按照成功经验,试探性地碰了碰他:“你要不要和我回去吃晚饭?”


    席勒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人怎么喜欢把陌生人往家里装的?


    他晕晕乎乎地甩甩脑袋,感觉对方简直莫名其妙,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很有气势地拍在对方面前:“吃你的去,别闹我。”


    歌德看了看。


    哦,棒棒糖。他喜欢的口味。


    一分钟后,叼着棒棒糖的歌德推了推对方。


    睡着了。


    歌德咬了咬棒棒糖,思索着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外套解下来给对方盖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太旧,可能都不保暖了。


    回头把人带到家里去。


    灰狐狸甩甩尾巴,有点安逸地想:他都给我送糖了,他心里肯定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