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二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在场所有的妖一时都鸦雀无声,尚未炼制好的丹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散落在地上,熔炉里的炉火也逐渐停止了燃烧。
只有意识尚不清醒的小白猫还完全处在状况之外,在那里阿巴阿巴地咂着嘴。
与咂巴声一同响起的,还是那道陌生的女声。
“还有这可恶的臭鸡腿,吃起来为、为什么会是一股苦瓜味。鸡腿,坏,暗算猫!yue。”
忽略掉说话之人这会儿明显晕乎乎的状态,这道声音听起来其实很干净清澈,声音主人的年纪恐怕比月女还小。
更像是自言自语的一连串嘀咕声,就像是筛豆子一般,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地往外不停倾倒。
同时也给屋子里的其他妖按下了“播放键”,一时间反应各异,丰富至极。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带着伤回来的虞窈。
虞窈无奈扶额,心说谢青扬这纯属是在小题大做,更何况请来医修,她方才对徒弟撒的谎不就都穿帮了吗。
但谢青扬的确是因为担心她不假,再者,看着自家徒弟不善的表情,虞窈严重怀疑就算她这里让医修走了,徒弟估计也会二话不说地把医修抓回来给她疗伤。
只好同意让医修给自己把脉。
谢青扬请来的这位张医修是孟城里医术最好的那一位,只简单把了把脉,就什么都清楚明了了。
“被河妖伤的?你是不是还自己私下调理了几天?知道调理是好事,只可惜没有用对法子。河妖这类邪物的妖气向来都是至冷至阴的,你怎么能用同属性的冰清丸为自己疗伤呢?”
每一条都被张医修准确说中,精准到了虞窈都忍不住怀疑张医修是不是偷偷在自己身上安了监控的地步。
张医修继续说道:“还好你师兄没跟你一起胡闹,知道请我来看。否则再接着服用冰清丸的话,就算这伤不严重,恐怕日后也要落下后遗症,到时再想要根治可就难咯。”
一听张医修这话,谢青扬就念叨得更厉害了:“师妹,你自己说说看,要不是我和师父发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还打算回来后连医修都不准备请啊?”
“要是真落下后遗症了,我看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余光瞥及自家徒弟越抿越紧的唇角,虞窈连忙用眼神示意谢青扬。
球球你快别说了,在她徒弟面前给她留点面子好不啦。是夜,月盘皎洁。
山脚下,小院屋中,一道小巧圆润的身影坐在窗台上,乃是小小猫抱胸而坐。
猫公的声音后传来:“怎么了,你今日出去玩,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小小猫怒目盯着虚空,气得面部膨化,全身羽毛竖起。
卧龙道:“我猫大哥和你说话呢!回话!”
虞窈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卧龙。
卧龙小心挪动步子到窗台边,被关两天终于重获自由,精神异常亢奋,啾啾道:“你已经有灵识了,怎么还学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我教你!”
见小小猫闭口不言,卧龙道:“小笨猫,听好了,要对老大有礼貌,老大给你倒茶做饭,你要说谢谢,老大给你梳毛,你要撒娇说喜欢……”
虞窈嫌它吵,耳朵一动,有人脚步声靠近了。
虞窈转过面,卧龙触及到她目光,后背发麻,突然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嘴巴,他想张口说什么,却不受控制。
卧龙回过头,瞧见晏歧从内间走出来,眼睛发亮,高兴地挥动翅膀,飞到空中,大喊道——
“王八蛋!王八蛋!”
卧龙大惊失色,再张口:“不是,老大、大王八蛋,你听我解释……”
虞窈:“你好粗鲁啊。”
正在做家务的猫公停下手中动作,卧龙嘴巴稳定输出:“老大、大王八蛋,老大王八蛋、王八蛋老大、老王大八蛋……”
卧龙面色涨红,急忙躲到角落里。
至于虞窈,施完法又背过身去,她现在的灵力对付不了旁人,治一个小猫还是绰绰有余的。
猫公见小小猫生气,走过去对晏歧道:“定然是卧龙又惹雏了!”
卧龙委屈得不得了,又不敢开口,一开口,到嘴的“老大”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一人一猫一翢翢,望着小小猫的背影。
猫公道:“老大,雏生气了,你快去哄一哄。”
晏歧:“怎么哄?”
猫公矫健地爬上晏歧肩膀,“就是去哄哄呀,说些好听的话,小猫就是这样心情好一阵坏一阵,和那小青鸾一样,说不定你夸一句她就开心了。”
“什么小青鸾!”小小猫气急败坏,转过身来。
猫公不明所以:“我说的是老大学宫里的同窗,又不是说你!”
小小猫呈攻击状态,掠翅飞来,爪子直挠猫公:“那也不许说!不许说!”
可那点力道对猫公来说,就像挠痒痒似的,小小猫被一下揉进怀里,想要反抗,反而被猫公抱得更紧。
虞窈从猫公爪子缝隙里钻出脑袋,眯了眯眼。
显然,和晏歧交换条件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偏偏,她成了死对头的灵宠,一百个人摆在她的位置上,有一百个人觉得耻辱。
但不可否认,这也是天赐的良机——
毕竟,还能有什么更好机会,比此时更适合观察晏歧呢?
只要找到晏歧的死穴,她就能扭转局势。
虞窈对自己的新计划很是满意:在进秘境前,观察晏歧的一言一行,找出他的致命弱点。
虞窈飞出猫公的爪子,落到高处的站棍上,从这个角度,晏歧的所作所为,逃不过小猫敏锐的眼睛。
今日下学得早,他却还未曾出去,反倒从书架上取来几本典籍。
虞窈哼哼:再装,不是说,下学了从不看书的吗?
屋内寂静,仙灯幽幽燃烧,偶尔响起人指腹轻翻书本发出的纸张声,伴随着窗外时短时长的蝉鸣声。
虞窈心中恶念暴起:难怪你从前每次课业考试都考得那般好,果然说下课不学了,都是假装的,骗那些同窗。
满嘴谎话,实在可恶。
还好,我下课也偷偷学。
虞窈抖擞身子,一个俯冲而下,晏歧抬头,小猫朝自己飞来,将自己手上书册踢翻到桌上,“不许看,不许看!”
它扭过头来,神情傲娇:“陪我说话!”
小小猫摇动身子,不经意用脸颊蹭了一下他指骨,接着,浑身一定,好似僵住。
小小猫回神道:“不许看书,陪我说话。”
晏歧并未回应,继续拿起书,虞窈跳上他右肩,定睛一看书上内容,眼皮一阵狂跳。
这上面记载的,皆是些禁文法咒条目,被四洲所禁。
晏歧居然偷偷修禁术。
好啊,被她抓住了。
还好,她平时也没少修禁术。
虞窈蹲在他肩膀上,与他一同看起来。
晏歧搭在桌上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趴在他腕骨边正在打盹的小卧龙清醒,就见小小猫不知何时落在了晏歧肩膀上。
卧龙登时占有欲暴涨,对晏歧道:“摸老子,摸老子。”
虞窈用嘴叼着晏歧的衣襟:“不许看书,陪我玩,陪我玩。”
晏歧对两只猫都不为所动,卧龙正要讥嘲雏一番。
却见小小猫拿脑袋去蹭他颈窝,撒娇道:“快陪我玩嘛,不要再看书了。”
卧龙惊呆,这怎么玩?
果然,这一次晏歧叹息一声,放下了书,抬手揉它脑袋,引得小小猫发出了轻快的啾啾声。
晏歧起身,将小小猫放上站棍。
门口猫公闻声,伸了个懒腰,看一眼屋外月色:“老大是准备出去了?”
虞窈哪能放过这次机会,“我也要去!”
卧龙道:“你一个小猫能干什么,老大是不会带你去的。”
晏歧将小小猫从衣襟上拿下来,漫不经心道:“你好好陪猫公看家。”
小小猫听到这话,眼眶周围浮起一层绯红,泪珠落下腮面。
它探出翅膀,再次抱住晏歧的脖颈,“可老大,我就想要陪你去。”
卧龙正喝着水呢,口中水一喷,猫公舔爪的动作猛地一停,抬起头来,抬头便见晏歧无奈又不得不去哄它。
卧龙心里不是滋味,“我之前也让老大带我出去,老大一个眼神也没搭理我。”
猫公附和点头:“是啊太危险了。”
晏歧抚摸着小猫脑袋,眉眼缀着清光,“雏,下来。”
小小猫黑琉璃般的眸子,里面盛满委屈。
屋内静默了一瞬,下一刻,一阵冷风回旋,那道修长身影消散不见,连带着小小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龙震惊,与猫公对望,大眼瞪小眼。
不是说好,不能去的呢?
待张医修开完了药,虞窈立马指挥自家徒弟跟着去熬药。“可这,不是小猫吗?”
等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谢青扬了,才同谢青扬打着商量道:“师兄,晏歧在的时候你就少说点呗?”
谢青扬睨她一眼:“怎么,还怕在你徒弟面前丢了身为师尊的颜面不成?”
虞窈幽幽叹口气:“倒不是因为这好吧,其实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就是了。不过更多的还是怕他担心嘛,而且我答应过他,要平平安安回来的。”
谢青扬:“你是师父还是他是师父?你还怕他担心上了?”
虞窈见说不过自家师兄,连忙改换方式,双手合十,学着现代社会里很火的那个“拜托拜托”的表情包,可怜兮兮地看着谢青扬:“师兄,好不好嘛~”
谢青扬:“。”
算了,没眼看。
倒不是里头的那些嗯嗯啊啊,极不入流的片段。
而是小狗宝宝变成的白狼妖。
于是片刻后,晏岐碰碰怀里小猫咪湿漉漉的粉色鼻尖。
在小猫咪下意识地挥爪呼过来的时候,径直握住了猫的小爪,不轻不重地按揉了几下。
随即淡声问道:“有吗?”
迟离这回是真听不懂了,手还搭在熔炉上面,有些纳闷地抬头看向自家尊主:“有什么?”
晏岐:“让妖宠变成人的丹药。”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三更)
迟离起初还以为尊主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但在见到自家尊主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的样子后,便明白尊主这是真的想要这玩意儿。
迟离:“”
说实在的,猫头鹰妖有时候是真搞不明白,自己这位尊主大人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
说他善吧,尊主一旦出手又是格外地心狠手辣,动不动就要抽妖的筋,剥妖的皮。
以至于养在身边的两名暗卫,惯使的手段也颇为阴险毒辣。
可说他冷血无情吧,面对巫云峰那只屡次挑衅他的灵猫大妖以及眼前的这只小小狸奴,又表现得莫名宽容?脾气好到简直都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现在更是连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都问出来了。
大不了他今后就不当这个暗卫了,就算没有暗卫一职,他同样可以以其他身份继续为尊上效力。
不过再加一百丈刑而已,狗受得起。
只是日尧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跟前的小白猫瞬间就将高高翘着的尾巴给垂了下去。
随后还把尾巴紧紧夹进了屁股里,同时啪嗒啪嗒地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那不行,绝对不行。
猫是一只很有原则性的猫。
向死对头摇尾乞怜这种事情,猫这一辈子都做不出,做不出的。
海面风大,月光在海面游走,泛起粼粼波光。
虞窈抱着晏歧的脖颈,与他一同御剑飞行在海面上,不让自己被海风吹跑。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俊容,要不学宫中人怎么总说晏歧得老天眷顾?
这人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好看,连落在他脸上的疏落月色,都显得格外柔和,衬得人肌肤如歧石,散发淡淡清辉,目似朗星,高鼻薄唇,处处好看到极致。
但虞窈对他可没有半点旖旎心思。
方才自己殷勤邀宠,乃不得已而为之,她深以为耻。
但卧薪尝胆,蛰伏以待,为的都是日后。
不会有人知道自己这段屈辱经历的。
小小猫握紧了小爪子。
二人穿行在海上,晏歧指腹拂开悬赏单子,单子上画着地图,浮现一道光点,指引着方向。
也是此刻,虞窈才看清单子上任务的内容。
风卷海浪,拍打着岛屿岸边,晏歧自空中落下,就被小小猫扒开自己的耳朵,啾啾道:“晏歧,快走,快走,你个疯子,你怎么打得过?”
单子上写着:东海胡射岛屿,有古兽行迹,杀之得金丹,报酬三十万灵石。
便是步入仙阶后期的几位学宫长老,遇上古兽也要掂量一番,晏歧疯了,才接连杀三只古兽的单子。
晏歧抬起指腹,抵住她的猫喙:“噤声。”
脚下的土地延伸进一片幽暗之地,古森林高达千丈的,山峦起伏的轮廓,掩映在星空下,犹如一直蛰伏着的巨兽。
那片幽暗的森林深处,依稀之间,浮现几道墨光。
“轰隆——”
忽然间,那几只野兽的竖瞳变得血红,整个脚下土地开始震动。
晏歧将小小猫从衣襟上拽下来,道一句“待在这里”,一个瞬移不见。
虞窈在原地猛地拍打着翅膀,想要跟上,周身却被一个灵力罩笼住,限制她在原地。
岛屿外海浪翻腾,海水几番倒灌,那山巅深处搏斗异常激烈。
当最后一只巨兽被一剑击穿身体,自半空陨落,剑的白光如同长虹,刺穿半边天,无数火球从天空降落,力量震撼大地。
“吼——”猛兽的吼声从山巅之上传来,一阵一阵,撕裂人的耳膜,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啪”的一声,虞窈周身的防护罩破灭。
小小猫心一紧,抬起翅膀,通过身上的灵契感知对方,松一口气。
晏歧还活着。
她朝着野兽坠落的方位飞去,到这一刻,心头由衷的震撼袭来。
他在学宫展露的实力分明有所保留。晏歧的修为到底有多深?平日到底隐藏了多少?
自己说要找他的死穴缺点,这人还有缺点吗?
海浪拍岸,他立在海岸边,被海风吹拂,身形修长挺立,乌黑发丝轻贴面颊。
在他脚下沙地上,瘫着三只奄奄一息的牛身古兽,兽眸冒着红光,里面含着滔天的恨意。
晏歧将腰间长剑缓缓拔出,眼中不见丝毫波动,一剑封喉。
大片赤金色的鲜血溅了出来,晏歧下意识避开,还是不可不免沾染到了一些,金色鲜血滴滴答答,滑过他歧白的面颊。
他眉心蹙起,抬起指腹,慢慢擦拭血迹。
古兽已死,幻化出一枚金丹,落在他掌心。
已经处理了两只,还剩下一只。
晏歧持着剑,朝着最后一只走去,血沿着剑尖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倒映在那只古兽的眸子中,它全身金色鳞片震动,发出哀怨之声。
虞窈问道:“它在说话,在说什么?”
不同于前两只没有灵智的古兽,这一只眼中有了光亮,含着祈求。
晏歧屈膝,在它面前半低身子,手覆上古兽一只长长的触须,它额间显出一道金色的印记,虞窈将爪子搭在晏歧肩膀上,和他一同看到了古兽记忆。
“它没有吃灵修,也没有毁坏灵域,四处作乱,”小小猫道,“只是那跟着两个同类后面,它让你放过它。”
这一头古兽心中仍然有善念,祈求晏歧放过自己。
晏歧眉心微蹙,抬手,有蓝色的磅礴气涟,从他掌心处荡漾开,源源不断输入古兽身体里。
瞬间,萦绕在古兽周身戾气所化的黑色光雾,变得纯净、柔和。
虞窈倒吸一口气,此乃渡化恶灵之法。
上古先神,为了让荒芜的大洲变得适宜居住,耗尽一身修为,也要渡化恶灵,净化四方灵域。
简单来说,完全就是白给灵力。
虞窈的父王,便是早年渡化王城周围的恶灵太多,以至于灵力早早亏空,比旁的仙人提前步入了衰落期。
“走吧,莫要再出来侵扰灵域。”晏歧输送完灵力起身。
大兽挣扎着爬起来,却没有离开,反倒呜呜跟上。
晏歧没瞧它一眼:“我没有那么多灵石,再多养你一个古兽。”
虞窈惊觉不对,疑惑地转过脑袋。
什么叫再多养一个古兽,他养了很多古兽吗?
野兽仍在哀哀祈求,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见晏歧不肯搭理自己,转而对着虞窈暴吼。
虞窈耳朵炸开,晏歧不理你,怎么就来找我,他好招小动物喜欢啊。
晏歧的脚步终是停下,古兽也停下了脚步。
沧海茫茫,海浪翻涌。晏歧转过身来,玄袍在风中飞扬如皱。
“若你实在想报答我,西洲有一片泣灵海域。”
“三万年前,那里曾有过一场大战,你的同类,有曾生活在那里,有过那段记忆的。找到了,告诉我。”
虞窈的心一晃。
“渊龙一族有一个秘密,尘封在了泣灵海域。”
这是父王曾经与她讲过,晏歧的身世。
“三万年前,在晏歧还是孩童时,他的族人迁徙往四大灵洲外的一片岛屿。”
“渊龙一族力量强大,为神主巡视深渊领地,生来便是打仗的能手,然而阖族却在渡海的路上,被族灭惨死于海上,没有人知晓三万年前那片海域发生了什么,晏歧本该与他的族人一同沉入海底。”
然而,他却在两万年后腾空出世。
整个渊龙一族,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海面上风小了下去,那古兽也潜入海底。
虞窈凝望着晏歧的侧面,思绪从他身世中拔出。
自己出来一趟,本是为了找到此人致命弱点,可谁能料到,晏歧实力根本有所隐藏?
他又有何用意?
此人就如同藏在迷雾之中,始终隔着一层,令人琢磨不透。虞窈想不清楚,也没有精力再去深思。
晏歧起剑,御风而行。
小小猫体力不支,趴在他袖中歇息。
虞窈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只觉陪晏歧去了趟灵域夜市,换取到报酬,之后又在夜市逛了好一圈,他还去书斋买了书。
“你们这边,有送给女孩子的歧石吗?”
声音传进小小猫的耳朵里,小小猫清醒,从他袖摆中钻出来。
什么女孩子?
“自然有的,客官,您可是我们这边的常客,这次是给自己选歧石,还是给家里小娘子选的?”
那看店的小狐狸,翘着蓬松的大尾巴,将一只只匣子展开,金石歧器、宝石明珠的亮光争先跃入虞窈的眼中。
小猫生性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立马不着道了,被迷得七荤八素。
只是晏歧要买给哪个女孩子?
虞窈咬牙盯着他。
晏歧指尖一一划过匣子中的宝石,选了良久,最后捡起一颗粉色的宝石额链。
虞窈哼哼:还挺有品位的嘛。
接着,虞窈便觉额顶一凉,一个冰冷之物轻贴上来。
“喜欢吗?”他低醇的声音耳边响起。
虞窈耳畔边全是他的热息,痒极了,心也好像浸在一片热息中。
那颗宝石如同流星,点亮了小小猫的眼睛,晏歧见它雀跃地撅起翅膀,爪子都在舞动。
半晌它平复好心情:“还可以吧。”
晏歧敲了敲台面,让小狐狸来结账。
虞窈趁着他不注意,将额脸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是上品宝石,将这烧焦的小脸都衬出五颜六色的黑来。
虞窈很满意,低下头,却看晏歧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册,应当是方才去书斋买的。
她无甚在意,淡扫一眼,却被一下吸引注意。
因那书册上赫然写着书名。
《猫宝对你忽冷忽热怎么办?且看养猫秘籍:如何让猫宝爱你到死、到欲罢不能!》
爱你到死!
到欲罢不能!虞窈快步退到了正跪着的日尧身边,顶着日尧此时错愕又迷茫的眼神,抬起软乎乎的山竹肉垫,十分深沉地拍了日尧的膝盖两下。
没关系的狗,猫虽然不能为你免去责罚,但猫也是只很讲义气的猫,可以跟着你一块儿受罚。
于是就见小白猫笔直地抻着四条腿腿,毛绒绒的小猫脑袋搁在了两条前腿上面,就这样直挺挺地在日尧和月女的中间趴了下来。
变成了一根非常标准的小猫条。
猫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趴姿,好让自己能够趴得更加舒服一点。
然后冲着蝴蝶狗细声细气地喵喵叫了两声,还古灵精怪地wink了一下。
“咪呜~”
那模样像是在说。
抱一丝啦,猫儿膝下有黄金,跪是不可能跪的。
所以,来吧。
你俩跪,猫儿趴。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日尧:“”
月女:“”
其实蝴蝶狗谁也说不清楚,猫儿这到底是跟着他们俩来受罚,还是趁此机会,跑到他们中间享福来了。
毕竟他们以往见过很多次,小白猫平时睡觉的时候,要么四仰八叉,要么朝一个方向蜷着身体,要么就是这个姿势。
山下小院,傍晚风来,花树摇曳。
宗沅和苍星洲,正在小屋中,由着猫公上药。
却听这时小院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猫公敏锐地竖起耳朵,道:“我去看看。”
然而片刻后,屋外传来猫公撕心裂肺、仿若撞见邪祟一般的声音。
“老大,老大,那个女人来了!”
宗沅和苍星洲抬起头,哪个女人?
猫公狂奔进屋内,脚下一个打滑,直接滑到晏歧脚边,连忙爬起来,抬起爪子拽着晏歧的衣袂,拽着他往外走。
一人一猫出屋。
晏歧停下脚步,只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天边日暮,晚霞密织。
少女立在花树下,手中提着袋子,散发出盈盈清光,映亮四周浅绯色零落的花雨。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风吹鬓边碎发,拂过她明亮的眼眸。
二人的视线相撞,她看到他,眉眼一下轻弯,像是掬了满满一捧夏夜缱绻的泉水。
“晏歧,我有话和你说,你过来。”
“有什么话直接这样说便行。”
“不行。”她轻轻摇头,“你后面有人,他们在偷听。”
身后响起窸窣动静,晏歧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停下,只得抬起步伐朝着她走过去。
她道:“再近一点。”
晏歧走近了点。
她抬手:“再近一点,他们还能听得见。”
“再近一点,近一点。”
等到晏歧出了院门,少女突然抬手拉过他的袖摆,她踮起脚尖,示意他弯下头,裹着她身上清香的呼吸朝他拂来,团团将他围住。
随后,在夏夜傍晚轻柔的风里,响起她轻轻的声线。
“学宫里的秘境试炼,两两一组,你有心动的人选了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她双手提抱着一袋歧石,从中拿起一捧,像掬着月色,送到他面前,清光照亮她的脸颊,也映亮他倒映着她面容的眸子。
她的声音擦过他的耳垂,说:“晏歧,我想和你,一起进秘境。”
盛夏的蝉鸣声,在这一刻,喧嚣到了极点。通常都睡得很香。
小白猫甚至还格外会找角度,专程趴到了他俩中间能够晒到太阳的地方。
和煦温暖的日光斜斜照在了小白猫柔软的脊背上面,本就蓬松的毛发被晒得毛茸茸、暖洋洋,边缘的位置更是像被平白镀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浅光。
散发着浓郁的、独一无二的小猫味道。
而晏岐的眸光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了小狸奴的爪垫上面。
右边那只。若无意外,这几千人中,羲照应该会是头几位出局的。
秘境获胜的规则,也很简单:弟子们争取在其中活到最后,便算胜出。
在此期间,大家可以互相出手,若是其中一方被重伤,便会被踢出秘境,试炼就此告终,身处秘境中人能感受到伤势的痛苦,但出了秘境,并不会被留下实际的伤害。
羲照再次提醒对方,他们要贯彻的战略。
“等进去后,我们就找到一处躲起来。”
“知道,秘境会掉落很多宝物,我们待的时间越长,得到积分越多,出来能兑换的奖励也越是丰厚。”
当然了,干掉秘境中的人越多,积分涨得越快。
羲照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数的:“听说,学宫几万年来,诸多先辈也无人能通过其中的隐藏关卡,你我还是老老实实找处地方躲起来。等到大家杀到最后,你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简而言之,这秘境里放大了弱肉强食的本能,所有人在里面充当杀人者与逃亡者。
可秘境没有结束的时限,要么等到是里面众弟子,搏杀到只剩最后一组。要么便是能触发到隐藏的三关关卡,爆出丰厚的奖励。
这显然不是羲照一个倒数第十该考虑的。
他的第一要义,便是多苟点时长,多赚点积分。
羲照没有什么擅长,唯有一身土遁术炉火纯青,最适合在这种场景下逃窜。
四周声音嘈嘈,议论着谁与谁组队。
“你们说,晏歧这次和谁组队。”
“这有何好奇的?要么一个人,要么便是宗沅或者苍星洲,不过大概率是一人,他不喜欢与人结对,这次也定然是单打独斗了。”
“是吗,学宫中也有步入仙阶的师兄师姐,若两个对上一个他,晏歧未必能占上风。”
“我倒是好奇虞窈,昨日长老院透出来消息,说虞窈和一个男修组了队。”
羲照没想到听热闹听到自家身上,脑中的弦“叮”的一下紧绷。
“男修?”
“对,男修。”众人转头看向他,“你是虞窈的哥哥,不知道?”
羲照当真不知,立马拿歧简给虞窈发消息。
下一刻,广场上响起一片骚乱:“来了!来了!”
羲照道:“谁来了?”
他随着身边众人齐齐抬头,天尽头出现了一只云霄金舟,快速穿梭在云雾之中,周身散发着金光,如一把利剑刺开云雾。
金舟前,更有仙鹤踩着七彩仙光引路,来人排场之大,令弟子们纷纷惊呼。
“是黎琴和黎诏!”
云霄金舟停了下来,黎琴与黎诏自空中落下。
二人足尖才抵地面,便有人殷勤地围上去。
黎诏穿梭在其中,听到众人对黎琴的恭维声,笑着在黎琴耳畔道:“你从前被虞窈压一头,今日可算风光?”
黎琴嘴角弧度上扬,抬头看向广场一侧的高台,那里是几位神尊仙长所坐的地方。
所有人都可以透过广场中央的那块天镜石,看见秘境中所有弟子的表现。
到时候,出挑者为众人艳羡,得师长嘉奖,而出丑者、自然沦为笑柄,为群修鄙夷。
黎琴低声道:“哥哥,从前那些灵修依附虞窈,便是因为她年纪小,修为高,可若她今日在秘境中出丑,被扒光外面一层光环,还会有几人会觍着脸继续捧她?”
黎诏道:“今日自然轮到你出彩。”
黎琴握紧身侧宝剑,忽想起什么,道:“哥哥,你说,虞窈会来找我吗?她那么蠢笨,我若哄一下,她说不定又眼巴巴贴上来了。正好,我还愁此前没法进她寝殿,拿走她的宝器,等会遇见,说不定能套出办法来。”
不过宝器什么的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除掉她。灵修身处秘境,虽不会受到实际伤害,但黎琴有的是办法,让虞窈无法活着回来。
如若她组队的对象阻挠,那便一起除掉好了。
几千人一同进秘境,人多手杂,那太容易出意外了。
也不知她在何处,能看到自己吗?
然而,黎琴黎诏才走了几步,四周的风向骤变,众人突然被外层的动静吸引去。
那里不知发生了何事,一阵声浪迭起,一层一层从外传来,仿佛有什么大人物来了,远胜过黎琴露面时的数倍。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正要去看看,却从嘈杂的声浪中敏锐捕捉到了讯息。
“真的假的,你说虞窈和谁一同来了?我没有听错?”
“晏歧啊!那两个人一同来的!”
众人神色各异,眉飞色舞,一瞬间就讨论出了数十种可能。
羲照急得跺脚,想要拨开人群,被人潮推了回来。
黎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尽失,听着周边人毫不吝啬地议论着、夸赞着虞窈。
“学宫就应该配平,怎么能让两个修为都这么强的人在一起呢?”
“晏歧到底怎么说服虞窈答应的?”
“这叫什么事啊,他们组队了,定然横扫全场宝器,我们能捞到一点小虾米宝器吗?”
“这两人一向看不惯对方,指不定在秘境中打起来,万一气急了,把对方给踢出来,也说不定。”
此话一落,引起附和纷纷,“有道理啊。”
但众人最好奇的还是,这二人究竟怎么组在一起的。
太邪门了。
虞窈,虞窈,虞窈。
无数个“虞窈”的字眼,像是一根根尖利的针刺破黎琴的耳膜。她的世界这一刻,只余下了虞窈。
自己那一日,就应该再狠一点,当场将她万箭穿心,吃光她的心脏才好!
黎琴的指尖幻化出尖利的猫兽指甲,下一瞬,人潮忽然动起来,让开一条路。
“来了,来了!”
但见一男一女并肩穿行在人群里,男子长身挺拔,人如歧树,一身劲装暗色金纹玄袍,腰佩一只冰雪透彻长剑,眉眼秀丽,只是神情冷漠懒倦。
而他身边的女子,明媚娇俏,目光盈盈,今日一身浅黄色飒练裙装,小腿收束进小靴中,头发以彩珠宝石的绳子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前,发尾点缀一根青绿羽毛,走动间身上衣袍泛出浅金色,铃铛歧石作响,衬得她人如依偎着金光。
不得不说,这二位身段容貌放在一起,倒是格外般配,一来,便衬得周围人光亮都黯淡下去。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黎琴下意识收回指甲。
“好久不见,虞窈王女。”黎琴笑着开口。
那少女转过面来,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二人视线轻撞。
“是好久不见。”虞窈唇角上扬,眉眼流丽。
黎琴想过二人再见面的场景,是虞窈崩溃痛哭、或是冷声质问、或是苦苦让她给一个解释,是可全然不是眼下云淡风轻的样子。
黎琴走上前去,朝她伸出臂膀,接着拥抱的姿势,在她耳边红唇微启:“被人欺凌,有苦说不出的感觉,王女可还好受?王女那么骄傲,心中一定咬碎牙齿了吧。”
黎琴转目,看着她的眼睛。
“那不得不和王女说一声,这次试炼,我必拿下。王女就算找了晏歧,不过也是给他拖后腿罢了。”
“是吗?”少女巧笑。
黎琴低下头,才发现虞窈手上握着歧简正泛着金光。
接着,身边的人手上歧简皆亮了起来。
黎琴一瞬间便意识到虞窈干了什么。
“滴滴滴——”
所有人都收到了虞窈的歧简传音,转达的正是黎琴的话语:
“被人欺凌,有苦说不出的感觉,王女可还好受?”
“王女那么骄傲,心中一定咬碎牙齿了吧。”
“王女就算找了晏歧,不过也是给他拖后腿罢了。”
被点到名的男子,目光漫不经心在黎琴身上滑了一圈。
然而话语落地,还附赠了虞窈的一句。
唯独黎琴和黎诏二人没有收到传音,黎诏脸色发青,一把从身边人手中抢来一只歧简送到耳畔边。
“入秘境后,见到黎琴黎诏,尽管出手教训,记在我头上。
凡出手者,无论是否伤二人,出秘境后,可找我兑换上品法宝一枚。
我之宝库,任凭诸君享用。”
猫族小公主这么多年积攒的法宝,此刻全盘托出,众人拿着歧简,宝器的条目一条条跳出来,飞快在众人面前划过,引得阵阵惊呼。
广场上,人声沸腾。
粗暴、简单、大方。
猫族小公主开出的条件:就是给她狂虐黎琴黎诏二人。
只要出手,就有上品法宝。
如此奖励,比起秘境掉落的宝器,可丰厚太多了。
而今日,显然是黎琴挑衅,欺凌虞窈在先。
黎琴的耳畔一片嗡鸣,浑身血凉,无论如何也料不到,她会这样对待自己。
“快看,秘境开启了!”众人抬起头。
秘境之中雷霆大作,虚空被撕开一道口子。
风声作响,一道道身影幻化作一道光,被秘境吸走。
在虞窈和身边男子入秘境前,她回过头来,裙摆随风猎猎飞扬,笑意灵媚动人。
黎琴看到那张唇瓣一张一合,朝着自己无声开口。
“黎琴,我一定会杀了你。”
但出乎狗意料的是,小白猫并没有着急去吃。
只是咪咪喵喵地把油纸包叼到了一边,随即便迈着优雅的猫步,重新回到了他的跟前。
小白猫端正坐了下来,猫猫头向旁一歪,灵动水润的鸳鸯眼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狗瞧。
日尧被猫这过于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对面鸦雀无声,良久,颤抖的声音才响起,似乎是对歧简那头另一人说的:“大哥,晏歧说了,你不服,你有本事你去秘境打死他。”
歧简之后,几人对视。他大爷的,晏歧一个仙阶的,还能真被他们打死不成?
声音戛然而止,歧简光暗淡了下去。
虞窈放下歧简,心想总算结束,回过头去,身形却定住。
门帘边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晏歧不知何时出来的。
他沐浴完,换了一件青色的衣衫,鸦发披散着,水珠贴着歧白的面颊滑下。
那双深邃秾丽的眼睛微眯,直勾勾看着它。少年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一会儿又抿抿唇角。
手掌紧紧松松,说起话来也越来越磕巴:“很,很好。既然你拿了我买的肉包,我就不欠你的了”
话音未落,小白猫忽然毫无征兆地支起了身子。
毛绒绒的小猫脑袋主动出击,不轻不重地撞了少年的手背一下。
“喵!”
行了行了,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猫听不懂。
不过,看在狗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肉包还有感谢,猫就不客气地全都照单收下啦~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最后,蝴蝶狗加一只猫挤在了一起,准备一同分完那沓香气四溢的肉包。
日尧一共买了八个肉包回来,两妖一猫其实是分不均的。
无论是谁少分到一个,都会显得很不公平。
不过没关系,聪明的猫猫大王总有办法。
小白猫扯着嗓子一顿喵喵嗷嗷,山竹肉垫便指挥着蝴蝶和狗都坐到了石椅上,自己也跳上石桌,端正坐好。
看着面前通体雪白的小小狸奴,狗其实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扭头就走的。
晏歧偏过头,羲照立马扭头,挡住他的视线:“看她干什么,臭小子,不许看,看我!”
虞窈:“……”
三人就这样并肩而坐,气氛尴尬至极,本来没有什么,被他说得,却多了些似是而非的意味。
大雨冲刷着林间,洞穴内静悄悄的,只回荡着雨滴落下声。
“你们不做点什么吗?”羲照问。
歧盘上显示:目前虞窈这组的积分,从抢到补给之后,便没有变过。
羲照今日趁着众人被虞窈吸引去注意力,也趁机捞了一只极品的补给包。
眼下,他们两支队伍,排名就紧挨在一起。
羲照问完,左右两人依旧不为所动,倒是心有灵犀似的约好不搭理他,气氛诡异至极。
眼下,一个目光轻渺,望着山洞外雨幕,一个则低头,漫不经心玩着自己发辫上的羽毛。
“难道你们就打算这样坐到最后?”
晏歧“嗯”了一声,语调懒散。
虞窈抬头望着外,“呀”了一声,“晏歧,外面雨好像小了一点。”
晏歧道:“是小了。”
羲照疑惑地抬头望去,外面大雨滂沱,分明比之前更加湍急。
这时候,她倒和晏歧亲昵起来了。
虞窈拍拍裙子,起身道:“那我们出去吧。”
晏歧起身,随之一同出山洞。
这便是明晃晃睁眼说瞎话,一同针对羲照了。
“说清楚,什么意思?”
虞窈在雨中转身,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不能和你说,总之我们另有计划,你好好躲雨哦,外面的雨水会冲走你身上灵力。”
“站住!”羲照起身。
可那二人哪里还管自己,从补给包中拿出防水罩,罩在头顶,便转身往森林深处去了。
身边的队友脑袋凑过来,问羲照:“他们干什么去?”
羲照道:“别管那么多,跟上。”
羲照心中早有计划,他缠着虞窈,看似不许她和晏歧来往,实则借这二人保护自己才为真。
学宫人都知道,自己是虞窈的哥哥,现在跟着虞窈身后。那他们惹了羲照,就是惹了虞窈,惹了虞窈,就是惹了晏歧。
谁不要小命啦,敢当着虞窈和晏歧面砍死自己?
他就不信了,这二人还能迟迟不开张?
然而一日之后,虞窈晏歧一组,积分仍旧未变,除去已经掉出秘境的团队,这二人的积分稳居最后。
外面几位长老,也关注着秘境中一举一动。
“这二人为何避开人群,独自深入蛮荒森林腹地?”
“二人从进林之后,便未曾动手,已前面之人拉开巨大的分差,就算能待到最后,只怕也未必能赶得上头名。”
“这二人仿若是寻找什么?”
“莫非是,秘境的隐藏关卡?”
话语落,引得众位长老一片交头接耳。
神宵秘境乃几位古神所创,蕴含着古奥之力,几万年来也未曾有人通过隐藏的关卡,他二人难道还想打通不成?
荒谬啊。
隐藏关卡,之所以叫隐藏关卡,便是因为行踪难寻,甚至几位仙阶长老也无法通过,且就算前人触发一次,下一次开秘境也会变幻,毫无经验可言。
秘境中灵修们,自然也看到了歧盘上显示的二人分数。
“虞窈和晏歧,果真闹矛盾了,怎么分数一点不变呢?”
但倒也不怪虞窈和晏歧,他们二人组队,一路上根本没人敢人凑上来,他们又谈何去积累分数?
清晨时分,雨水停了,树枝吸饱露珠,阳光从林间细缝间筛落,洒在林间行走的少男少女身上。
“啾啾。”
晏歧背后响起猫叫声,回过头去,见虞窈一只手扶着树干,神色认真,仰望林间古树。
他继续感知四周微弱的五行之力变化,来推算着隐藏关卡方向。
身后又传来了“啾啾”声,这一次,他确定无疑,猫叫声是虞窈发出的。
少女抬头,朝着树林鸣叫。
“啾啾,啾啾,啾啾。”
林间无数猫应声掠翅飞起,随之发出“啾啾”声,像是传话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山间立马荡开一阵阵猫语。
虞窈竖起耳朵倾听,回头道:“小猫们说,我们没走错,就是这条路。”
晏歧眼尾微挑。
虞窈眼中得意之色愈浓,“如何?能走到这里,有我大半的功劳吧。”
开秘境前,晏歧对虞窈说过:“找到隐藏关卡后,你我火速打爆三关出秘境,不要在一个试炼上浪费过多时间。”
这话若是叫外人听去,定然又得指责二人狂妄。
但神宵秘境,从前获胜者,皆是靠搏杀到最后,根本不足为奇,可三个隐藏关卡至今无人完全通关。
一个重复的第一虚名,有什么好当的,要当便当打通隐藏关的第一个人。
她一来,便想到了寻找之法。
可与这里的小猫们交谈,看似简单,却绝非易事,此地小猫性情古怪,不服管教,饶是虞窈在猫族素有威名,可一来,便听到小猫们在树枝上笑着议论自己。
“瞧,来了个大猫,哈哈看着挺傻的。”
一路上,她都在用法术驯化着四周猫兽,打探隐藏关卡的大致方向。
也因此,灵力流失得飞快。
至于其他曾入秘境的前辈,为何不能察觉关卡的方位?
除了猫族能御世间百猫,和麒麟一族能御世间陆地百兽,其他灵族根本没有这种自上古积攒下来的底蕴,能号令林中的兽类,探查林中关卡方向。
而麒麟一族,又早被神主禁止入明泽仙宫,有此能力的,便只剩下了猫族。
其他灵修,或是都没有虞窈这般通兽性,或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兽身,能威吓林中兽类。
她转过身,趁着晏歧不注意,又服用了一颗灵丹。
虞窈回过头来,对晏歧道:“后面有不少人跟着我们。”
“跟着便跟着,他们发现不了关卡。”
众人:“……”
有灵修探出脑袋,不悦极了:“再装一下呢?请问你们发现了吗?”
他身后跟了一群人,交头接耳道:“我今日倒要看一看晏歧和虞窈笑话。”
“算了,我要不去虐一虐黎琴和黎诏吧。”
那灵修打开歧简,随口问了一声这二人的方位。
顿时一呼百应,“在峡谷口,去吧,刚刚揍过一遍。”
然而他很快被身边人一推,“快看,他二人停下来了。”
林中,晏歧抬起掌心,一缕火苗在掌心跳跃。
“就在前面了。”
虞窈道:“你如何知晓的?”
晏歧仔细观察着林间的动静,放轻声音:“五行之力。这里有一处火之灵力格外充裕,却没有显露,它们隐藏在暗处。”
虞窈微微诧异。
金木水火土,谓之五行,而能探查五行分布,需要的是触碰感知到这世界运转的规则。
多少灵修,穷其一生,连飞升都无望,又谈何能察觉到这世间运转的规则?
晏歧对灵力的掌握,已经到这般程度?
虞窈抬起头,一瞬间感知到头顶传来的无形威压。
晏歧眼中掠过一丝清茫,抬手,慢慢搭上腰间的佩剑。
“它们来了。”
林间风声大作,一只蓝色的圆盘陡然出现,散发着氤氲朦胧的浩荡仙气。
众人睁大眼睛,光靠近一步,便觉无数灵力传输到了身上。
近万千年来,无人触发过的隐藏关卡,居然真的出现了。
就在今日,此时此刻!开什么玩笑,他好歹也是堂堂元婴境,早已辟谷多年,根本就不需要吃任何东西。
也就只有像小狸奴这样贪吃的小猫,才会这么稀奇这种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肉包,把它当成宝了。
再说了,他可是妖界尊主身边的暗卫,在这里听从一只小猫指点方遒,传出去不得让其他小妖笑掉大牙?
只是,日尧的屁股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石椅,垂在石桌下的手腕就被月女给牢牢按住了。
挣了挣,没能挣脱掉。
紧接着就见月女转过头来,无声地冲他皮笑肉不笑着。
蝴蝶分明什么都没有说。
狗却从少女那双弯翘着的透蓝色圆眸中,读懂了蝴蝶的意思。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晏岐才缓慢止住笑。
随即启唇,嗓音一如既往地靡丽懒倦,竟是耐心地再度发了问:“猫。”
“本尊且再问你,‘晏’,是哪个字?”
紧接着,在小白猫分外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男人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小白猫的小爪,将软乎乎的山竹肉垫按在了写着“晏”字的宣纸上。
晏岐这才满意地弯弯唇角,松开了猫的肉垫,转而奖励似的摸了摸小猫咪毛绒绒的小猫脑袋。
顺便喂了猫一颗酸溜溜的话梅糖:“这次对了。”
“真棒。”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不知为何,晏岐似乎很偏爱这种酸得过分的小玩意儿。
虞窈曾见他在翻阅奏信的时候吃过两颗,面色一如既往,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猫当时心里想得也很简单,既然连晏岐这条素来对吃食不屑一顾的臭蛇都愿意尝试,那想必这话梅糖的味道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便趁着晏岐不注意,整只猫都挂到了几案边上,只在边缘猫猫祟祟地探了只肉垫出来。
猫凭着感觉在几案上偷偷摸索,白绒绒的小山竹左摸摸,右摸摸。
然后精准找到了摆放在盘子中央的话梅糖,“咻”地一下顺走一颗,心满意足地塞进了嘴里。
结果下一秒就被话梅糖酸得龇牙咧嘴,五官全都皱在一起,像是在打架,浑身的毛也瞬间炸了开来,变成了小苦瓜精和蒲公英精的结合体。
他清了清嗓,手指向蛇妖所在的方向,对着连云宗派来的弟子们颐指气使道。刚从飞行法器上下来,谷口的董远乐便立马快步迎了上来,很是热情地同晏歧挥了挥手。
“晏师弟!”
晏歧微一颔首,声色如常:“董师兄是来找我的?”
“对对,没错没错。”董远乐边说边摸向了系在腰间的储物囊,从里掏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我是来给你送筑基丹的。我前不久刚过筑基,留着这枚筑基丹也没什么用了,正好晏师弟你目前修为差得不多,应当很快就能派上用场,索性就送给你好了。”
“对了,这其实是当初我师尊给我准备的,品相很好,还望晏师弟莫要嫌弃。”
晏歧看着那只小木盒,并未伸手去接:“董师兄为何突然要送这个给我?”
高高壮壮的少年听了,竟有些羞赧地摸了摸后脑勺:“嗐,这个嘛”
“马车上人太多,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师弟你搭话,好不容易回了宗门,你又直接回虞师叔这里了,想追都追不上。”
晏歧抬了抬眼:“所以?”
这和前面那些有什么关系。
董远乐扭扭捏捏了好一阵,终于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我其实就是想跟晏师弟你说,你实在是太酷了!”
晏歧:“?”
话开了个头,余下的内容就好说出口了。
董远乐索性一鼓作气道:“晏师弟你知道吗,我看那个孙貌是真不顺眼啊,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想冲上去给他邦邦两拳。”
“但要是被我师尊知道了,以我师尊的脾性,他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的,毕竟我是这届弟子里的大师兄,就算是孙貌的问题,我也不能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事。”
“但你,晏师弟——”说到激情处时,董远乐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晏歧的衣袖。
被晏歧躲开了也不觉尴尬,反而接着激情昂扬道:“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做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诶,你都不知道,你锤那个孙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有多爽多高兴,真的是太太太解气了。”
“而且不光是我,参与这次护送任务的其他弟子也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晏师弟你今后若是在连云宗里遇到了什么问题啊麻烦啊,都可以来找我,就算是我解决不了的,我也会去找我师尊帮忙的。”
晏歧其实很想说,他有他的师尊,为什么遇到问题要来找董远乐。
但见董远乐这一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模样,不禁怀疑如果他真的这样说了,董远乐估计又要展开好一番长篇大论。
思及此,晏歧话锋一转:“既然如此,眼下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麻烦师兄。”
“嗯?”董远乐立马来了兴致,“什么事,晏师弟你说,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晏歧:“我想请董师兄不要告诉我师尊在那片无主之地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董师兄能够给当时在场的其余弟子都提个醒。”
闻言,董远乐立马就懂了。
虞窈才出关不久,他自然对虞窈这个小师叔的了解甚少,光知道她格外偏爱自己目前唯一的这个小徒弟。
但究竟偏爱到了何种程度,会不会为了给孙富商那边一个说法而责罚自己的徒弟,那他就不太确定了。
晏歧不想让虞窈知道这些,无非就是担心虞窈知道了,很有可能会因此责怪他。
于是很上道地给晏歧的肩膀来了轻轻一拳:“我明白,晏师弟你放心,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不光是虞师叔,师公师尊他们也都不会知道的,我向你保证。”
鉴于董远乐的这一番话,晏歧暂且容忍了他毫无征兆便与自己有所接触的行为。
“既有董师兄的保证,那师弟我也就放心了。”
话落,晏歧掀眸看了眼天色:“时候也不早了,师尊让我问问师兄,可要留下来一道用膳?”
虽这样说着,话里话外却无任何欢迎的意思。
看着晏歧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模样,董远乐直觉他还是别打扰这对师徒一起吃饭比较好。
便婉拒道:“不用不用,我早已辟谷,不再需要吃东西了。而且我还得赶回长月谷,向我师尊汇报这次护送任务的情况呢。”
晏歧了然颔首:“那我也就不留师兄了,师兄慢走。”
“喂,那边有条蠢蛇,你们快去把它杀了,然后把它的皮剥给我。最好剥得完整一些,都听到了吗?”
孙貌并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声音,所以这话不光被董远乐他们听见了,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正在树上休憩的蛇妖耳朵里。
蛇妖睁开眼,瞳孔逐渐竖成了一条细缝,蛇信危险地“嘶嘶”往外吐着,它直立起身子,竟然有足足三米长。
冰冷的蛇瞳一移不移地盯着孙貌,流露出阴冷彻骨的气息,直到这时,孙貌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
他的声音瞬间抖成了筛糠:“你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董远乐暗道一声不好,同时在心里骂了句蠢货。
他一眼就认出这蛇妖不是这片无主之地的寻常妖兽,妖族的修为越高,自身的体型也就越大。
以这只蛇妖如此庞大的体型来看,少说也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应当是这片无主之地的一方霸主。
怎么偏偏让他们给碰上了。
董远乐咬咬牙,直觉这将是一场硬仗,立马拔出木剑准备迎战,然而蛇妖已迅速化作一道碧影,直冲孙貌而去。
情急之下,不愿命丧蛇口的孙貌竟随手抓了个坐在身边的弟子挡在身前。
那弟子始料未及,眼看蛇妖的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下意识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
所幸董远乐速度够快,千钧一发之际,手持木剑横在了蛇妖与弟子之间。
蛇妖的力气完全超出了董远乐的想象,光是接下方才那一击,他就感觉他的肩膀快被蛇妖的蛮力给挤压碎了。
豆大的汗珠从董远乐的鬓角滑落,他不敢分神去看身后的情况,只拼尽全力吼道:“红师妹,还不快走!”
被称作“红师妹”的弟子很快从死里逃生的后怕中回过神来,闻言立马从孙貌死死拽着她的手中挣脱了出来,扑至一边,争取不给自家师兄添任何麻烦。
可那蛇妖目标明确,见没有咬中孙貌,立时挥动起长尾,向孙貌狠狠拍去。
孙貌的胸口被蛇妖有力的尾巴击中,生生呕出了一大滩鲜血来。
整个人也如纸片一般飞了出去,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晏歧面前。
马车被这番动静弄得颠簸不已,晏歧一时不察,掌心里的毛毡猫不慎掉到了地上。
少年眼里因念及师尊时的那点微弱笑意立时消散不见。
薄唇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清凌凌的眼神落在孙貌身上,仿佛在看一具了无生机的尸体。
孙貌被这样的眼神吓得心下一惊,一时竟连身上的疼痛都忘记了。
是他的错觉吗这个黑发少年怎么看起来比那只蛇妖还要恐怖一些?
董远乐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晏师弟,小心!”
原是其余弟子合力都没能拦下蛇妖,被蛇妖抓住空档,竟又掉头冲孙貌而来。
腥臭的血盆大口眨眼间便只剩咫尺之遥,倘若晏歧不出手的话,孙貌必死无疑。
但,飞溅而出的鲜血无疑会将掉落在一旁的毛毡猫弄得很脏。
晏歧抬了下眼。
特殊材质打造而成的木剑在一瞬间出鞘,以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看清的速度直取蛇妖眼珠。
蛇妖骤然吃痛,尾巴高高扬起又重重拍下,蛮力瞬间将马车碾成了木渣。
它无心再管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孙貌,一心只想取晏歧性命。
诚然,这只蛇妖已有筑基中期的修为,是远远强于尚未突破筑基的晏歧的存在。
但得益于虞窈曾给晏歧开的那些小灶,还有这些年不断厮杀躲藏的经历。
带着穹清丸回到长青谷的时候,虞窈发现本该在自己屋舍里好生睡觉休息的徒弟正抱着双膝、独自坐在庭院的石阶上。
夜色浓重,风吹起他的发丝与袖袍,更显得小徒弟形单影只。
像极一只被主人遗弃在路边上的小狗。
虞窈顿了顿,随即御剑停在自家徒弟面前,顺手将从谢青扬那里薅来的糕点送到徒弟唇边。
“晏歧怎么没在屋里睡觉?”
糕点的清香不由分说地钻进少年鼻腔,熟悉的声音随之落下。
晏歧一瞬间便抬起了头来,望着去而复返的虞窈哑然几秒,最后只低低唤了声“师尊”。
半大的少年不善言辞,也学会了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虞窈还是从晏歧下意识用脑袋回蹭了蹭自己掌心的这一举动中,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是在等师尊回来。
在去长月谷之前,虞窈并没有告诉晏歧她要去哪儿,是去干什么。
毕竟身为师尊,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没有向自家徒弟报备的必要。
只不过到底是第一次为人师尊,虞窈难免忽略了徒弟这是第一天被她带回长青谷。
即使见过了柳至云和谢青扬,收下了他们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但他们对于徒弟而言,终究还只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存在。
在晏歧小小的世界里,现在暂时能够获得他的信任的,只有虞窈一人。
人身处在陌生的环境中,通常都会下意识地依赖最亲近的人,晏歧也不例外。
所以当最信任的人不在自己身边,就算刚被虞窈牵着在长青谷里晃悠了一圈,也知道这里很安全,晏歧依然不可避免地绷紧了神经,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惶惶不安极了。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的虞窈有些抱歉。
她牵起小徒弟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师尊刚刚是去给你拿重接经脉的药了。”
“既然晏歧还没有歇息,那今晚就先用一次药,可好?”
重接经脉?
晏歧微微睁大了眼,像是在怀疑自己听到的话:“师尊,我的经脉还能治?”
“那当然了,不然今后你想拿什么来保护师尊呀?”
虞窈笑盈盈地同徒弟开了个活跃气氛的小玩笑:“就凭你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么。”
穹清丸修复经脉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要经脉受损的人将其服进体内,再由他人用自身灵气助其炼化即可。
炼化的过程很顺利,除了即使有虞窈的帮助,以晏歧目前孱弱的身体依然难以完全将穹清丸蕴含的灵气完全消化、出了不少汗之外,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天色已晚,去后山泡温泉着实有点费时间,虞窈就给自家徒弟用了一张清洁符,顺便吹灭了床头的烛灯。
“好了,晏歧睡吧,等明日睡醒了,师尊就带你去山下买新衣裳。”
晏歧如今穿在身上的还是她当初给他准备的那一件,松松垮垮,很像小孩偷穿了家里大人的衣服。
“那师尊呢?”周遭昏暗,少年乌漆漆的眼底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的光,稍纵即逝。
小徒弟孤零零地坐在石阶上等自己回来的那一幕重新浮现在虞窈眼前,她听懂了徒弟的意思。
虞窈笑眯眯地摸了摸徒弟的额心:“师尊守着你,哪也不去。”
逝去的光于是复又亮起,少年很快却又纠结地蹙起了眉心:“可是师尊也要休息。”
虞窈不禁失笑:“别担心,你师尊我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打坐调息就可以了,不是非要睡觉的。”
晏歧这才稍稍心安,合眼睡下。
然而凭着修士异于常人的视觉能力,虞窈依然注意到了自家徒弟微绷的身体,以及下意识不安皱起的眉心。
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思忖片刻后,心里忽而有了主意。
偌大的寝殿里很快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啃桃酥饼的声音。
无视掉了一地的残渣碎屑,美滋滋啃完饼的猫心满意足地用肉垫摸了摸肚皮,转而抬头深沉地望向了还在不停落雨的灰暗天空。
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猫生哲理,亦或是三界难题。
“在想什么?”一旁的晏岐问道。
大哲学猫鸟都不鸟他。
毕竟,像晏岐这样的臭蛇,是一辈子都不会理解小猫咪的烦恼的。
那张毛绒绒的小猫脸依旧深沉地凝望着窗外的天空,只是在心里唏嘘长叹道。
唉。
咪的老天奶哟。
你什么时候才能给可爱的小猫咪下一场哗啦啦的小鱼雨呢?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猫学习认字的第七天没有第七天了。
只有三分钟热度的猫的学习热情很快就熄灭了个干净,任晏岐怎么叫怎么催,也不肯去听讲了。
学那么多字做什么呢?她只是一只天生就能够汲取日月精华、不需要去学堂的小猫咪而已。
再说了,猫虽然是三分钟热度没错,可就在这三分钟热度期间,猫好歹也是全心全意去学了的,收获了三分钟热度的知识。
猫现在超级棒,已经能够认得一百个字,起码打败了妖界里99.9999%的小妖了。
足够啦足够啦。
它们快来了。
它们是谁?是即将突破圆盘飞出的一群“异物”,气息强大,灵力滔天,还未曾显形,就已让这林间的气压骤降。
虞窈耳听四方,眼观八路,伸手探入斜挎腰间的小袋,指尖攥住一张符篆,紧张地屏住呼吸。
头顶圆盘向四方扩大,他们脚下也出现一只逆向转动的圆盘。
在所有人未曾察觉的时候,已成为阵中之人,而众人分毫未曾察觉到古怪,还在高声议论着盘中灵力何等充沛,不过在其中待了稍许,体内修为就翻了一倍。
可虞窈对咒术了解,这绝对不是什么阵法,而是一道封印,封着后面的怪物。
盘外风声大作,树林摇晃,一副山雨欲来之势,盘内空气却仿若凝滞,安静得几乎诡异。
越来越多的灵修,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
虞窈眼中浮起一丝寒光,这圆盘做足了噱头,却迟迟未打开,像是要等人聚齐了一起杀。
也是在此时,圆盘封印开启了。
异物掉出来的一刻,晏歧与虞窈同时出手,可紧接着,不约而同皱起眉梢。
“哐当”一声,一只四羊青铜炼气鼎,从封印中落下,重重砸在地上。
林中静默了一瞬,灵修们看清楚掉落的是何物时,情绪一下高涨。
“四羊青铜炼气鼎?散发着红光,是神级宝器?”
“神级?可没看错?”
“千真万确,就是隐藏关卡?只要找到便掉落宝器了?”
虞窈眉心直跳,怎么会?
蛰伏在林中的众人,一时间全都扑了上来。
可头顶动静还没完,“哐当哐当”,又是几十件神级宝器,不带重样地掉下来:千机伞、明光珠、九霄混元鼎……
太多了,太多了,都堆积成小山了。
林中掠起飞猫,外圈的人听到了情况,纷纷朝此处奔来。
这里可都是神级的宝器。
他们从前连见都没有机会见过,今日却触发掉落了这么多?
一支支队伍,着实是看红了眼。
不对,不对,虞窈悬在半空,注视着下方众人的为了争夺宝器而大打出手,凝聚识海,去辨别那些器物。
这些根本不是宝器!
“砰!”的一声巨响,宝器爆开,尘屑飞扬!
虞窈被晏歧拉开一步,猛地后退。
下方林地里,宝物摇身一变,变成了食人猫,成群结队扑来,如同罩顶乌云,顷刻,天地间颜色大变,森林光线骤然暗淡。
谁能料到,众人前一刻互相残杀、拼命护下的宝器,后一刻就变为了夺人命的恶鬼。
变数来得如此之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食人猫张开血盆大口,展翅飞来,将人从地上提起,生生咬断他们脖子,一个个灵修如断了线的傀儡,便被从高空落地,鲜血飞溅。
“快逃!”
圆盘却突然开始转动,边缘出现一道屏障,将所有人隔绝在内,不许出逃。
这屏障耐心策划了良久,终于骗进来了足够的人,怎么可能放任他们逃走?
今日,这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这才是神宵秘境第一关,要教给众门生的:戒贪欲,戒无度,戒刚强残暴,戒随波无断。
欲念太重,会反噬其身。
食人猫周身散发着幽暗黑光,眼中闪烁危险光芒,狠狠扑杀一个一个的灵修。
灵修们被踢出秘境,一个个痛苦倒地,蜷缩起身子,伤势是假,但钻心的疼痛是真的。
而在一片食人猫的乌黑包围圈中,有两道身影始终不曾去夺过宝器。
虞窈浮在空中,轻轻喘息着,手上的剑上沾满乌黑的血,脚下已堆满了人与猫的尸首。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这些邪物源源不断从头顶的阵法门中飞出来,犹如蝗虫过境。
一只食人猫突然转向朝着虞窈飞来,直取她的两只眼珠。
虞窈睁开眼,瞳孔中窜起幽暗火苗,食人猫触及她的目光,黑色的眼瞳急剧收缩,全身羽毛炸开,叫声尖利如一把利刃刺破空气。
它转身欲逃,可是还是迟了。
下一刻,被虞窈一剑洞穿。
但杀了一个,又源源不断跳出来数十个
若野兽斩杀不尽,当以何法破局?
虞窈在意识之海中回顾过往所学,一瞬间便找到了答案——
她抬手扔出一道符篆,单手结印,纵横着赤色纹路的法阵显露,她五指张开,对准了那群食人猫。
她要侵入这群灵兽意志,让他们互搏至死。
虞窈正要施法,结果身侧一道身形晃过。
她的注意力被打断,连带着阵法也有裂开的迹象。
见晏歧似要出手,她连忙道:“你光靠杀,根本杀不干净。”
“是吗?”晏歧玄袍猎猎,脊背挺直如一杆银枪,随着他拔剑,身形瞬移,一道寒霜般清光掠过林间,所有的食人猫齐齐落地。
虞窈倒吸了一口气,可接着,又有大批食人猫飞出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窈手中的阵法上,抬手接过法阵,朝头顶的缺口堵去。
虞窈气极:“你拿我阵法去堵缺口干嘛?”
晏歧问道:“不堵缺口,你怎么杀尽它们?”
虞窈自有办法,谁能想到他借力打力?
眼看晏歧封印住缺口后,就要将剩下的食人猫解决。
虞窈连忙双手起咒,身后青鸾羽翼突然展开,顷刻万树倾倒。
“青鸾之身,可号令众猫。”
她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间,晏歧将长剑别在身后,在空中回头看向她。
虞窈闭上眼,裙摆随风摇动,声音不疾不徐:“尔等听我之令。”
远处无数的食人猫,似被一根根无形线牵引,齐齐在空中定住。
“破!”
她掌心合拢的一瞬,“砰砰砰”声音响彻林间,食人猫像是遭到了重击,接连在空中爆破。
晏歧眼中压着暗暗的不悦。
虞窈抢在他前面解决了所有食人猫,回以明媚一笑。
全场鸦雀无声,众修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
他们面前,食人猫的尸体焚烧着,化作一道道赤色的金光,最后变成了一件法宝,朝着虞窈二人飞去。
“我没看错,这关的奖励一个神级的治愈宝器?”
众人睁大眼睛:“秘境试炼第一的奖励,就是神级治愈宝器啊,现在两个人已经把奖励打到手了?那这还有什么比下去的必要吗?”
虞窈望着掌心上的治愈宝器,唇角微微扬起。
晏歧看了一眼宝器,没多说什么,朝着下方飞去。这人好似生来便与人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尸首堆里,羲照匍匐地爬出来,和队友大口大口喘着气。
也得亏他出自猫族,留了个心眼,探查到那些宝器有异样,连忙拉着队友便先土遁藏匿起来,作壁上观,可还是避免不了被波及。
羲照道:“还剩下多少灵修了?”
“昨日五千,今早一千,经过方才,只剩下了三百。”
羲照的队友已是热泪盈眶,“大哥,我就知道跟着你没错。”
“那虞窈和晏歧呢?”
羲照拿起歧盘,那二人的排名一路飙升,势如破竹一般,顷刻间便从倒数几名,来到了前几位。
“刚刚殒命在这里的的灵修,都算到了二人的身上。”
“不过,他们还有一个榜单遥遥落后。”
队友点了点歧盘上孔穴,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隐藏一榜单,点开后,上面跳跃着“最合拍道友榜”六字。
虞窈与晏歧的组合,便在垫底的几名里。
羲照满意极了,划到最上方,看到自己和队友的排名名列前茅,一旁飞速跳跃着秘境外弟子发来的符文。
“这一对竟然一路苟到现在。”
“呦,羲照怎么还看自己排名呢?笑一个。”羲照脸上笑容顿时收起。
“排名这么高,莫不是羲照给自己投灵石了?”
羲照冷笑一声,从地上起身,示意身边人跟上前方的一男一女。
那二人依旧没有搭理对方。
“最合拍道友榜”上,议论不绝:“这对瞧着剑拔弩张的样子,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打,打得激烈一点才好。”
“这二人方才针锋相对,各打各的,但凡一起合作,我怎么至于被食人猫叼走了?”
“不过看着挺般配的。”
这话一出,立马百条符文跳出:“看着般配没用,得打得般配,不是吗?”
“晏歧的手臂好像受伤了,虞窈没发现吗?”
这条符文一出,歧盘一静,众人的反应体现在二人下跌到最末的排名上。
少女步伐轻快地走着,浅金色的裙摆擦过林间草木,她随手摘下一朵花,装点着自己身上斜挎的小袋,侧过身,才发觉晏歧左侧袖摆被烧坏了一角,因她走在他右侧,之前并未察觉。
虞窈脑海中闪过,食人猫爆破化为火球时画面,晏歧就在其中。
是那时候受的伤吗?
她脚步一下顿住。
“哗啦啦”天空乌云密布,又开始飘雨。
前方有一处山洞,晏歧进去后,在石头上坐下,开始检查补给包。
羲照与队友进来后,却未曾见到虞窈。
“看见她了吗?”
“没有。”
晏歧淡垂眼睫,将被烧伤的手臂放在膝盖上,随手变幻出一只匕首,开始清理伤口。
他挑开伤口四周已经与血肉黏腻在一起的肌肤,羲照看着只觉触目惊心。
青鸾火苗极其强势,可不是谁都能抵得住的。但晏歧处理起来,眉心都没蹙一下。
羲照正要拿出歧简,问虞窈在何处,但见远方浓雾中,传来“啾啾”声,一只身形圆润的小猫出现,它羽翅艳丽,娇小可爱,寻常小小猫一般大,俨然一只缩小版的青鸾猫。
小青鸾口中叼着几根草叶,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头上,接着少女的身形幻化而出,双脚缓缓落地。
她用石头将草药捣碎出汁,接着回来到男子身边,道:“晏歧。”
晏歧没有回话,自顾自处理着伤势,她便在他身侧坐下,“你过来点。”
晏歧抬头:“何事?”
虞窈握住的右手臂,“我给你包扎。”
她突然倾身,晏歧背抵上洞穴,手微微抽出,被她再次握住手腕:“你伤口在流血,是被我的青鸾火苗烧伤的,实在不好意思,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自己可以来。”
他语音冷淡,抽回手臂,少女一下摁住他的肩膀,靠近道:“虽然秘境中受伤,出去后不会有大碍,但青鸾火苗若不及时用特殊的草药处理,你会有烧心焚骨之痛。”
且,她顿了顿,“你一路流血,气味指不定把什么东西引来,若不想惹上麻烦,就让我处理伤势。”
晏歧碎发潮湿,透过沾满水雾的眼帘,望向眼前人。
虞窈低下头,取下发辫上的一根羽毛,浸染药汁,来为他上药。
她动作轻柔,发间因为沾了水,香气浓郁地流出。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石块上,溅落在晏歧衣袍上,那股湿漉漉的黏腻感,像极了她俯身而来,缠绕上他鼻尖的那股香气,带来的感觉。
虞窈察觉到他的不适,自己何尝不觉难捱?
她从来没和男孩子靠得这样近,身后羲照的目光如刺芒一般,快要洞穿她的后背。
面前人淡挑眼帘,望着她。
那双眼睛生得出离的漂亮,弧度温柔,眸色潋滟,眼尾像下钩子一样,轻轻就能勾住人心似的,哪怕眼中没有任何情愫,也让你由衷地惊艳,在面对他时,脑中下意识一片空白。
这人生得昳丽,可周身气质疏离,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捧雪
他的呼吸擦过虞窈的额间,虞窈眼睫微微一跳,努力屏息不被他影响,待上完药后,又拿出树叶,为他简单包扎了一下。
“我才不是关心你哦。是因为你是我的队友,受伤了会拖我后腿。”
她的声音轻绵温和,就像春夜的雨水。
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歧盘上“最合拍道友榜”议论纷纷。
羲照慢慢挪动步子,朝着二人走去,试探性地将身子要挤进去。
歧盘上符文顿时爆开数千条:“滚开!”
“别挡道。”
羲照组合排名,一路从“最佳合拍道友榜”狂降。
羲照连忙后退,排名止住下跌的趋势。他向前一步,排名再次猛掉,他后退连连,排名竟然上升了几名,一路退到山洞最里面,排名重回前排。
“对,待在你最合适的地方,不许回来。”
众人发符文的手都快撺出火星子。
“小师妹你都帮晏歧上药了,不是说好以前最讨厌他吗?”
“哇哦,这还不是关心?”
“大家等等,怎么这二人靠近一点,你们就狂投灵石?不是说好打的般配最重要吗?”
可随之而来的,是虞窈晏歧一组猛地飙升。
雨丝弥漫,水雾飘散,将二人的身影慢慢笼住。
“记得不要碰水。”
她给他包扎好,叮嘱了这么一句,微微抬起视线,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只落在他下巴上,却见他脖颈处沾着泥点。
虞窈拿羽毛,轻轻地为他拂去泥泞,便看见那喉结,在自己羽毛的拂动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刹那间,她指尖发热,将羽毛慢慢收回。
雨声细密绵长,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声。
她抬起头,便对上晏歧投来的灼热目光。
那日被晏岐哄着骗着剪指甲剃毛的事她还一直耿耿于怀着呢。
顿时恍然。
原来,这只大橘只是那个名叫柳幸的柳树妖养的猫咪。
小泥猫的尾巴一点点重新翘了起来,在看出橘利想要给自己舔毛的意图后,又“咻”地一下,十分灵活地跳开了。
“你叫我窈窈吧,‘窈窕淑女’的窈。”
橘利并没有在意虞窈的躲避,只是顿在原地,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迷茫表情:“窈桃酥绿是什么东西?”
它歪头看着面前的小泥团子,真诚发问道:“可以吃吗?”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虞窈:“”
好的,鉴定完毕。
这只妄图当她老大的大橘不仅有口音,是枚吃货,还是只和以前的她平分秋色的丈育猫。
果然,猫还是有点文化的好。
像她这样的文化猫猫可以仗着文化走天下!
虞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橘利解释“窈桃酥绿”的意思,于是最后也只是认真地回答道。
在来庭院的路上,月女便已将那白玉珠串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才恭敬地递呈给晏岐。
“禀尊上,此珠串的确没有任何问题,是难得的上乘之物。”
日尧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瞅着。
本以为尊上听完了月女的话,就会戴上这珠串了,却见尊上只是接过珠串,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了起来。
珠串清润,冰冰凉凉的。
尊上的眼底却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下方再次传来呼唤声,虞窈道:“晏歧,我在的。”
她对其中一只猫道:“下去帮我把小袋叼上来。”
“没问题。”
小雀得令,舒展翅膀,往下飞去,不多时,将小袋子叼上来。
虞窈服下灵丹,顿时变回原身,不敢怠慢,连忙从高树上下去。
双脚落在地面的一刻,晏歧转身看过来。
虞窈浑身紧绷:“怎么了?”
他瞳如漆黑夜色,似含着凌冽冷刀,虞窈浑身发寒,强装镇定与他一双眼睛对视。
雾气蚕食她身上的灵力,却也能遮蔽了人的视线,晏歧当时未必就看见自己了。
那张微微狭长的眼睛轻眯,虞窈心提到了嗓子尖,问道:“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
这话一出,虞窈心一下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压住。
晏歧走近一步:“你这幅神情什么意思?”
虞窈无措地来回抚摸身前斜跨小包的袋子,穿成死对头的小猫,乃是奇耻大辱,更不论自己当小小猫时,还用脸蛋蹭他手指,迫于生活,反复邀宠讨好,她抬不起头来。
虞窈声音打颤:“你真看到我小猫的样子了?”
晏歧神色复杂,眉宇噙着一丝不耐,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话。
虞窈道:“看到了吗?”
那双长眉之下,双眸中一片暗色,在她这话落地后,眼神越发不虞,“对,我看到了。”
“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英勇霸气,绝世无敌,开天辟地第一女真君,虞窈王女,猫公主,真的很英武。”
“所以大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虞窈脸上慌乱一瞬间全无,什么英武?她说的明明是小猫。
晏歧抱胸懒洋洋靠在树干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直起身道:“你再不走,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虞窈回神,快步跟上前方人,眼中绽放灵光,“晏歧,你刚刚夸我了呀,话还挺好听的,再夸一句。”
晏歧实在懒得理她,快步朝前走去。
虞窈长松一口气。
晏歧道:“树林开始消失的时候,我就在下面喊你了,你睡得很熟,再晚一会,你就要和那群树还有小猫一同消失了。”
虞窈微微诧异,环顾四周,连片树林消失不见,只剩下几棵枯树被月色勾勒出阴冷残影,几只乌鸦停栖在树枝上,周围是一片泥泞沼泽,蛰伏在飘忽不定浓雾之中。
跟在二人身后的灵修们,进入迷雾沼泽,小心翼翼走着。
“这地方太邪门,像是妖鬼藏身之地,连空气闻着都好似酸的。”
众人方走进来,漂浮在空气中的水滴触碰到身上,激起一片冷汗战栗,迅速地将身上灵力都给吸走。
“嘘!别说话!”
两侧的枯树间有怪物在走动,巨大的身影被月色拉长,脚步声沙沙,众人置身其中不过片刻,已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放松警惕,脚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有人低下头,往沼泽里看去。
“这下面,下面……”
沼泽之下,竟是一张一张死去之人的面庞,那些尸首被水泡得浮肿,面目狰狞可怖,甚有几人眼睛还睁着,眼球鼓起,白骨森森,令人一眼便起的恶寒。
水里人身上佩戴着灵剑、四周散落的也都是一些法宝宝物,皆是灵修。
“不过是神宵秘境化成的幻象,没什么好怕的。”
虞窈的目光从水中人抬起,对自己说道。
身前人道:“跟紧点,不要走散了。”
虞窈走近了点,抬手感知了一下腹内的灵力,治愈宝器她与晏歧商量过,她已先用下,然而筋脉恢复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四五日,同时补给包中的灵丹,最多只能撑三日,只怕经脉恢复前,自己便要灵力耗尽。
“随时可能变回小猫”的阴影,笼罩在心头,怎么也挥之不去。
虞窈低下头,在她翻看灵图时,晏歧的耳畔边,有白色雾气慢慢汇聚,一只妖鬼悄无声息出现。
对方声含蛊惑:“杀了你身边的那个女灵修,她只会给你拖后腿,跟着我们,我们给你带路,走出迷雾沼泽……”
妖鬼的声音骤然尖利,被冷剑洞穿胸膛,心口迅速地收缩坍塌。
晏歧收回冷剑,看着妖鬼化为一团雾气。
然而鬼魅的话语,只存于晏歧耳畔,并不能为虞窈所听。
虞窈环视一圈道:“这边小猫带不了路,它们都没了气息,只是一些死了的小猫躯壳。灵图上显示,往北走一直走,便能离开这处迷雾沼泽。”
“尽快往北走,今日结束这一关。”晏歧道。
二人起身离开地面,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虞窈回首,旁边的沼泽地,伸出一只巨大的鬼手,本是要攻击虞窈刚刚所站的地方。
虞窈心有余悸,看到那鬼手没捉到她,又转而去攻击旁人,很快便将一灵修拽入沼泽地中,顿时引起一片惊叫。
歧盘上的幽光,很快又灭了几道。
虞窈忍住心头的悚然,转身跟上前方人。
这关消耗巨大,须得穿过重重迷雾,又得分出心思应对随时可能从沼泽里出现的鬼手,同时天空又开始下雨,比起以往,更黏腻、更冰冷,如利刃一般落在人身上,带来刮骨一般的疼感。
二人向北,一路斩杀鬼怪无数。
走了半路,却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晏歧俯眼凝望,道:“你发现不对了吗?”
虞窈道:“水位在上升,我们来的地方已经淹了一大半。”
沼泽在上升,关卡用雨水冲尽他们的灵力,是在限制他们的时间,逼他们快速通关,否则下方的那片沼泽,便是他们的归宿。
大雨滂沱,二人身上的防水罩被削得越来越薄。
羲照的传音在此时传来:“你们在哪?”
虞窈打开歧简,羲照道:“我刚刚变回鹏猫真身,往上面飞去看了看,那雨水打在身上,和下刀子一样……”
她正要将方位告知,忽觉手腕一紧,转过身来,看清楚眼前景象,瞳孔剧烈一缩。
“轰隆隆——”
洪水袭来,波浪翻涌。
防水罩被波浪一拍,顷刻四分五裂,二人被水流冲开。
虞窈后仰,跌入滚滚波浪之中,水面之上江流纵横,水面之下是一片寂静,视野所及昏暗无比。
虞窈口中吐出气泡,甩了甩脑袋,逼自己清醒过来。
她努力挥动双臂,往上游去。
脚腕处却传来一股力量,虞窈回首,有水草缠绕上她的脚脖,她立刻变幻出匕首去割,却在靠近的刹那,水草中化成一颗死亡灵修的头颅,眼中泛着绿光,骤然凑近。
“你们逃不出去的!”
虞窈憋气,隔断野草转身,另一灵修凑到面前,“雨会连下数日,你们身上的全部灵力都会被冲刷干净!”
“你们凭什么觉得能度过这片死亡沼泽?靠着意志,还是本能?”
“这片水域,没有仙气笼罩的,长老们没有告诉过你们,真的会丧生此处吗?快回去,仙气正在消散,在那之前,你们还有机会逃走!”
“哗啦啦!”虞窈被一只手臂拉出了水面。
她口中吐出水,看着眼前人。
晏歧碎发潮湿,问道:“你没事吧?”
虞窈摇了摇头,将口中水全都咳出,抬起头,天快亮了,晨光被薄雾筛得熹微,而四野茫茫一片,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水,宛如一座水做的囚笼中。
“这里的仙气在消退。”晏歧的目光锐利,“长老们的灵力送不到这里来。”
要么现在选择退出秘境,要么选择待下来,可一旦通不了关,沼泽中死去灵修便会是他们二人的下场。
歧盘上,更多的光亮暗淡了下去。
虞窈道:“先往仙气浓郁的地方去。”
二人起身离开,而此刻水面百丈之下,一处昏暗的洞穴,有人正藏身其中。
穴口布下了一道结界,将一切隔绝在外。
黎诏手缓缓放上洞门口,结界的纹路立马显露出来,如水波一样的触感,实在是柔和。
可谁能想到,结界之外,洪水滔天?
他唇角微微上扬:“还是妹妹你想的周全,进秘境前,特地让明业长老调动了神宵之力,现在我们要想想,怎么将虞窈引到那一块没有仙气庇护的地方。”
黎诏听不到她的回音,转过身来,见少女一袭白衣席地而坐,自进秘境后,她一路被人追袭,白衣沾血,浑身狼狈。
黎诏见到她目光虚无望着眼前的洞口:“你想收手?”
黎琴回神:“没有。”
“是吗,可我何其了解,你分明在犹豫,不然隔了这么久,你还不对虞窈动手,你在等什么?”
黎琴的目光微微闪烁。
“你当她好友,可她未必真心只待你一人,她对谁都一样,你还不明白吗?”
黎诏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我安插在学宫的眼线说,虞窈进秘境前见了羊滢,送了一只耳珰给她,为什么,你能猜到吗?”
黎琴抬起头,眼中一瞬间凝结冷意。
“因为羊滢左耳听不见,若戴了耳珰,耳珰摇动,羊滢便知道有人在对她左耳说话,你看,虞窈心思这么细腻,对谁都一样,不独独你一个。你背叛了她,还觉得她会原谅你?”
黎琴终于扶着洞穴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
几滴鲜血落在白皙的手背上,白愈白,红愈红,今日身上大小伤口,都是拜虞窈所赐。
“羊滢还没有出去?”
“还在呢,虞窈帮她找了个好队友,得以一直在秘境存活到现在。”
歧盘上那象征虞窈生命体征的幽光摇曳,倒映在黎琴的眼眸中,她眼里是一片疾风骤雨:“那就一起死好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虞窈抱住一颗浮木,在水中浮浮沉沉,根本找不到出口。
晏歧道:“灵图上显示,此关的出口,便是下一关的入口,我以五行之力感知过,那里是一片火海。”
虞窈长吁一口气,这一关都过得如此艰难,到下一关还有灵力可用吗?
她道:“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一下通两关便好了,这雨水为什么总是在下?”
二人抬头望向天际,半晌无言,虞窈与他对望一眼,道:“你也想去上面看一看。”
“是,不过越往上,雨越尖利似刀。若是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着去探一番便好了。”
所有人都在想着找到出口,二人倒是想着怎么去上面看一看。
恰在此刻,歧简来了传音。
虞窈将歧简打开,听到了羊滢的声音。
“虞窈,你在哪里?我已经到你说的地方了,你怎么还没有来?”
虞窈思绪被打断,“什么?”
虞窈从没给让羊滢去何地方,羊滢怎会收到传音的?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当虞窈从她口中听到,她身处何方位时,连忙从水中起身,朝着那处飞去。
那个地方,她与晏歧才经过,那里根本没有灵力环绕,羊滢若待在那处,定会被湍急的水冲走!
谁会引羊滢去那里?一个名字浮上心头,虞窈眼中浸起杀意。
水面汹涌,波涛滚滚。
虞窈竭尽全力朝那里赶去,晏歧一个瞬移来到她身边,蹙眉道:“你去哪里?”
虞窈道:“我去寻人,你在这里等我便是,不必跟上。”
青鸾的真身幻化而出,振翅穿过雨幕,她双眼巡睃着,在茫茫水面上搜寻,很快锁定了一浮在枯木上的黑点。
水面不停地拍打在羊滢,那浮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翻倒。
“虞窈!”羊滢看到了她。
虞窈俯冲而下,在水浪即将吞噬羊滢前,施法将羊滢送出了这里。
同一时间,一只飞刃从暗处飞来,虞窈侧身躲过,认出那是黎琴的武器。
她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又见一只浮动紫火的灵球直朝自己双目袭来。
是剜目珠!
珠子散发着灼热火光,一路周围的空气都在滋滋作响,虞窈闭上双眼,感觉到那珠子堪堪擦过自己的眼帘。
连续两个暗器,她都侧身躲过,身子因为翻腾,一下靠近水面。
下一刻,水面猛然炸开,“轰隆”一声,一只水做的鬼手伸出,将虞窈拽进了水中!
水面“咕噜噜”冒泡,那鬼手一下消失无踪,再没有了一丝踪迹。
“虞窈!”
秘境之外全场哗然。
“小师妹呢?刚刚那刀刃从哪里凭空飞出的?谁要伤她,这边可没有仙力庇护,真的会死在水里的!”
“歧盘上的光灭了下去,她没有出秘境!”
“那晏歧呢?我方才看到那鬼手出现时候,他影子掠过也冲了下去,他也不见了?可歧盘上的光还亮着。”
出了这样大的事,长老们焉能让试炼继续下去,神色凝重,纷纷让秘境中学员赶紧退出。
水面翻腾,水下是尘嚣远去。
虞窈被鬼手拽着往下坠去,那些水底死去灵修的面庞,都幻化成了绿光,逐渐远去。
光亮越来越远,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夺取走虞窈的呼吸,她的灵力也在变为青鸾猫时几乎殆尽。
眼帘阖上前,她好似看到了水面上有一道身影朝着她游来。
“虞窈。”
不知坠了多久,虞窈身上来自鬼手束缚骤然被人抽走,她身子落了地,意识昏暗之中,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虞窈怎么也睁不开眼,全身好似散架一般,水堵在嗓子尖,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人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踢她,虞窈肚子挨了一脚,又吐出更多的水。
那人蹲下身,呼吸近了,“瞧着和她爱哭鬼父亲一个样,她的女儿真能继承王位吗?”
说话的是一道女声。
父亲。
她的父王母后已经失去一个孩子在海底了,不能再失去一个。
虞窈缓缓睁开了眼帘,四周刺眼的光亮映入眼中,她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接着将手缓缓移开,入目是一张女子艳丽的面庞。
虞窈从地上撑起身子,长发披散在前,环顾四周,这里不是水底,更像是一处猫的巢穴,浮在巨大的书卷之上,地上清波晃荡,这是一处幻境。
虞窈抬起手掌,自己还活着。
“你是谁?”她问道。
浅绯色衣裙的女子直起身,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是我将你从水鬼手上救了下来,带你意识进入了这片幻境,你不认识我?”
虞窈摇摇头,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郎,一身长裙曳地,青丝挽成圆润发髻,簪着各种羽毛、佩戴红色宝石珠簪、衬得人鲜妍清丽。
她从地面爬起来,环视这处巢穴,确认无疑,此人是猫族之人。
而面前人,她只是往她身边一站,便能感知到她身上磅礴的神力。
一个猫族人、拥有神力、且唤虞窈的父王为“爱哭鬼”……
父亲与她说过,年少时有一次,他遭遇伏击昏迷,迷蒙之中,便觉陷入一幻境。
梦中如梦似幻,有一人轻轻踢了他一下,让他醒一醒,见他醒不过来,气得跺脚骂他:“起来,没用的爱哭鬼。”
那是父王透露过,唯一一次,可能遇到羲媱神女的机缘。
羲媱神女,乃是猫族始祖女神,又或者说,是四洲灵族的始祖女神。
其父亲生于烈火,是天地间第一个神,然而在他的统治之下,四洲民不聊生。
是羲媱神女,不满父亲的统治,以一支穿云箭射下父亲的头颅,结束了其父的统治。
听闻,羲媱神女陨落前,流传于世的一道秘籍,记载着她毕生所学,注入自己最后一丝灵识。
唯有过其考验者,秘籍才会显现。
虞窈父王一直以来,都觉得是他那次没能挣脱意识的束缚,导致未能通过神女的考验。
错过此机缘一次,此后数万年,再也没有过第二次。
这是猫族秘辛,不能为外人所知。
而眼下,一个猫族的女神,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虞窈屏息问道:“你是,羲媱神女?”直到——
一行三妖来到庭院里,抬眼就瞧见了石桌上的那一幕。
只见一大一小两只猫背对着他们挨在了一起,两只毛茸茸的脑袋相互轻抵着,很是亲昵的样子。
两只猫你喵一言,我咪一语,谁也听不懂它们到底在咪咪喵喵着些什么。
小狸奴的大尾巴偶尔还会轻轻扫过旁边那只陌生的大胖橘的。
若即若离。
晏岐默不作声地停在原地,安静看着。
白玉珠串的珠子在他的指间被一颗颗地转动。
男人向来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却微微抿了起来,眼底的那点笑意也在顷刻间如烟散去。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两只都没有什么妖力的小猫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三只妖的到来。
只是依然大脑袋靠着小脑袋,吃得满嘴油光的橘利心满意足地长叹了一声:“很好,终于有七分饱了,老大,真是多亏你了。”
闻言,虞窈默默打出来一个问号:“?”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眼看向了面前一干被橘利洗劫一空的玉碟长盘。
她平时连这些吃食的三分之一都吃不完,居然仅仅只是橘利的七分饱吗?
小泥猫再瞅一眼身旁橘利颇为彪悍的身形,第一次对凡人口中所说的“大橘为重”有了实感。
万象无极阵,由虞窈独创,置身法阵中的人,意识会被锁住,灵力会被束缚。
英招触碰到法阵的一刻,它眼前蓦然一黑,整个人被拉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幻境内时间流速比现实慢上许多,等英招摆脱幻境,回过神来,晏歧的剑也朝他刺来。
晏歧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英招这才惊觉,眼前人一双眼,是独属于渊龙族的眼睛,能探视一切深渊。
却也是这世间最深的深渊!
难怪,他被英招看到,却不会化为水!
晏歧手搭上英招的肩膀,如此近的距离,巨兽一个反扑就能将他拍碎。
然而下一刻,围绕在他们身边,千万滴雨水变成利剑,从四面八方的狠狠刺入英招的腰腹中!
那玄袍掩映下,男子肌肉匀称的手臂,爆发惊人力量,生生摁住巨兽,将它压入下方法阵。
阵法中跳跃出一只巨大的金色蟒蛇,张开血盆大口,将英招吞入了腹中。
整片天穹,都为这一股惊人力量撼动,隐隐地震颤。
天地间寂静了下来,下一刻,法阵爆破为水,消散无形。
透明水珠溅落在晏歧脸上,被纤长的指骨优雅地擦去。
虞窈听着动静,道:“结束了?”
“结束了。”
虞窈听罢,抬手去解发后的白绫,许是因为看不见,手胡乱地去解白绫,不想将头发与白绫缠绕在一起,越解越绕,又用力扯了扯,非但没解开,反倒缠得更紧。
虞窈头皮被扯得生疼,两根细眉蹙起,接着便觉男子的手,搭上了她的指尖。
他的呼吸从后方柔柔拂来,令虞窈后脊微僵。
他指尖温度传递而来,到达她掌心,传递来一股麻意,虞窈指尖微微蜷起。
想到外面的人定然在看着他们举止,虞窈催促道:“可以快一点吗?”
晏歧淡声道:“你打了个死结,很难解。”
他解得极慢,身上清冽的气息缠绕上她衣袂,包裹住她,碾过她周身的防线,令虞窈整个人不自在。
虞窈只得耐心等待,感受着他指尖穿于发间,慢慢将发丝抽出,竟没有弄疼她一丝一毫。
白绫从虞窈眼前消失,光亮重新跃入眼中时,虞窈一下侧身,二人之间距离重新拉开,她身上不适感也顿时一扫而空。
只是这样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的动作,自然也收入晏歧收入了眼中。
他神色无波看她一眼,手上白绫散为无形。
处理完了英招,剩下还需处理的,便是眼前这片天穹。
晏歧的剑朝着苍穹攻击去,同时虞窈抬起手掌,牵引斩薇箭发力。
“咔嚓”,是苍穹的裂开的声音,裂痕如蜘蛛网一般蜿蜒。
虞窈抬起头,凝望着眼前天空:“我一直觉得古怪,这里雨水酸酸的,鬼水翻腾,荒草不生,倒是像一个古兽的身体……”
就连天穹偶尔震动,也像是野兽的身体在翕动。
虞窈转头看向身边人,晏歧道:“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的混沌。”
二人击碎天空,幽湛深邃的穹顶,在这一瞬间,竟然如同一块巨大的镜子坍塌爆破,千万只碎片突然飞溅。
虞窈从碎片与碎片之间飞出,在虚空回首望去,刚刚的关卡果真身处一巨狗状的古兽“混沌”身体中。
随着天穹破开,灵力维持的古兽身形也轰然坍塌。
“砰砰砰!”
一阵爆破声响,不止第二关,连带着古兽体内的第三关也破开来!
秘境外修士,看着这一幕,皆热血沸腾,
神宵秘境的关卡,由上古几位神设置的,原来不用循规蹈矩,另辟蹊径,也能破除。
这方法虽然粗暴,可便是简单,只要灵力够强,就能直接打穿!
那二人从秘境中出来了,众弟子乌泱泱一般如潮水都围过去。
虞窈。
高台之下,黎琴在看着那一男一女,被众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几位长老亦从座位上起身,朝着那二人走去。
满场沸腾,黎琴却心如火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虞窈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从鬼水沼泽活了下来?她不是最害怕水的吗?
听说她不只打通了关卡,同时获得第二关第三关掉落的神级法宝,甚至击落英招,秘境还附赠额外奖励。
黎琴指甲深深地钻入掌心,鲜血顺着掌心滑落尤为察觉。
众灵修源源不断朝着高台涌去,摩肩擦踵,黎琴被挤到了一旁。
她仍抬着头,隔着茫茫人海,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突然俯眼望来。
只一眼,二人便目光遥遥相接。
虞窈看到了她,眼中灵光灼亮,颊边笑涡越发明显,朝着人群展臂,用力挥手。
那手上戴着的宝珠耀目,如一根尖利的针,狠狠地刺入黎琴眼中。
人声鼎沸中,黎琴忽然笑了。
等着,虞窈。
学宫的广场两侧,栖息在树梢中的小猫飞腾起来,交头接耳,谈着广场上的事。
不出几日,猫族王女在学宫大杀四方的事迹,又要传遍整个猫族。
在这时,羲照挤进虞窈身边,朝着众人挥手,回头对虞窈道:“你们二人竟然打爆了两关!”
虞窈极其享受这种时刻,鸣鸣自得,“对啊!”
她的手探入斜跨小袋,那里存放戒律真神魂魄的小圆台还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再等等,再耐心一点,虞窈在心中劝着自己。
要等人多一点,整个台子再搭大一点,学宫中所有人都来,到那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召唤戒律真神。
这时,宗沅和苍星洲也挤了过来,到晏歧身边,道:“老大厉害,竟直接打爆两关,这奖励也太丰厚了……”
“对啊,原定就有两个治愈宝器,现在又在隐藏关掉落治愈宝器,第二第三关各自掉落神级杀器,还有英招附赠的小兽,以及那道友榜,老大你和虞窈,直接冲到了前面。”
宗沅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虞窈听到自己的名字,朝宗沅看过来,宗沅身子一定,立马想到此前和晏歧传音,对方叮嘱自己,虞窈就是第二个老大的话。
此情此景,他竟不知怎么称呼虞窈好:“虞窈老大,不是,老二,也不对……”
虞窈眯眼,宗沅立马道:“王女好!”
虞窈眉眼轻弯:“下次见到我,还要打招呼哦。”
宗沅:“……”
虞窈转头,问羲照:“对了,阿兄此次排名如何?”
“还算不错,捞到了不少掉落的法宝。”
羲照在最后时刻,才被英招变成水,踢出了秘境,但一出来就迎接了众人目光洗礼,当然鄙夷居多,却也风光无比。
不过最令羲照满意的,还是那“最合拍道友榜”的奖励,乃是一东海莹光珠,闪闪发光,小猫最是喜欢。
虞窈听他说完,连忙道:“这个榜单,我和晏歧排在多少?”
若是虞窈早知道这个榜单,自己在秘境,就算装装样子,定然也要和晏歧好好演一场,拿到第一的。
“你们是第一啊,第一奖励是一件霓裳霞衣,还有一个灵珠妙树,可以结灵石,掉落宝珠。”
这是道友榜单的奖励,以安慰的成分居多。
虞窈看到那霓裳霞衣,却眼睛都亮了,跑过去一个伸臂,探入衣中,顿时周身金光大亮。
至于灵珠妙树盆栽,虞窈大方送给晏歧,“你缺灵石,这个送给你,贴补家用。”
晏歧:“……”
他垂眸冷淡看一眼手上的小盆栽,没扔。
虞窈则反复观赏着身上的霞衣,那霞衣化作雾气萦绕着她,让她原本的衣裙,如描上一层金边。
“真好看呀,以后有什么大场合,我穿着霓裳霞衣,这样所有人就知道,哇,虞窈王女要出场了!”
她说完,抬头看到两道身影走来,众人恭敬的让开一条路。
虞窈看清来人,连忙随着众人行礼:“师尊。”
一男一女并肩走来,男子头束金冠,神色雍容,乃是晏歧的师尊,祝衡上神,他身侧红衣女子,举止高雅,飘然出尘,面容不见丝毫衰老痕迹,则是虞窈的师尊,苍琼上神。
这二人亦是道侣。
比起仙阶的几位长老,方才这两位上神,高坐高台上,看着秘境内发生的一切,可沉稳太多了。
晏歧对祝衡上神作礼:“师尊。”
虞窈亦朝着苍琼垂首:“师尊。”
苍琼上神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虞窈,你在秘境中的表现极佳,的确配得上这一次试炼第一。”
虞窈笑道:“多谢师尊夸赞。”
“只是,”苍琼话锋一转,眼中浮起冷色,“你与黎琴在秘境前,到底起了什么争执?以至于大打出手,你还要令学宫其同窗,处处刁难她,为你解恨?”
话语不悦,分毫不掩饰,“解恨”二字,格外刺耳。
虞窈没有直接回答,手探入斜跨袋中,轻轻抚摸里面装着的小圆盘,此时此刻,广场上聚满同窗与各族灵修。
等了这么久,人快到齐,也该轮到戒律真神出场了。
她的指尖在暗处掐了一个诀,却在此刻,一道女声响起:“等等。”
众人循声望去,黎琴白衣胜雪,缓步走了进来。
诸位长老望向她:“何事?”
黎琴缓缓走到高台之下,双膝“扑通”跪下。
便是这一声,让四周都静了下去。
黎琴将宝剑放在身边地上,“还望诸位长老为我做主!”
苍琼微微皱眉:“你有何话,站起来说。”
“这段时日,学生饱受欺凌,苦不堪言,受尽委屈,今日见诸位长老在此,才鼓足勇气,向长老们吐露实情。”
她口中那句“饱受欺凌”一出,立马令有些人,想到了她无端与虞窈破碎关系上。
苍琼上神道:“有何委屈,但说无妨,若是属实,学宫自当为你做主。”
黎琴这才道:“徒儿多年来,在修炼之道上屡屡碰壁,一直难以突破瓶颈,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赋欠缺,可原来被虞窈调换了气运!”
“什么?气运?”
“这如何调换的,黎琴在说虞窈调换气运?怎么可能!”
这话一出,立刻掀起了嘈杂议论声。
虞窈平静注视着黎琴。
黎琴目如泣血:“徒儿从前,也是以为自己灵根不佳,所以苦心修炼,可直到前段时日,渡雷劫时,才知自己难以飞升,是因为被一人换了气运!”
她缓缓抬起头来,那张清冷苍白的面庞上,眼中浮满泪珠,两颊沾着泥土,别添几分倔强。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虞窈。
黎琴踉跄起身,抬起手掌,放在另一只手的腕骨上,一道金色无形的细线出现。
虞窈低下头,看到那无形金线,勾缠到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此金线就是调换气运的佐证。被调换气运双方,可以用金线感知对方,彼此命运相生交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虞窈吸血,被偷去了所有修炼心血。”
虞窈听出来了,唇角微微上扬,这是要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将她所做的丑事泼到自己身上?
她是觉得自己中了缄口术,无法为自己申冤,便真的百口莫辩吗?
长老蹙眉道:“虞窈,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望向虞窈,等着她开口。
他只是垂眸无言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与小泥猫一同变脏了的手,鸦羽般的长睫若有所思地轻微敛起。
片刻后,竟是慢慢弯唇笑了起来,带着餍足之意。
男人随即微微曲起手指,用没有沾染到半点湿泥的指节轻刮了刮小狸奴粉嫩嫩的鼻尖。
声音平和温润,放得很轻:“笨猫惯会撒娇。”
“本尊可不吃你这一套把戏。”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闻言,猫直接炸了。
两只脏兮兮的肉垫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瞬间就抹了晏岐一手加一身的泥巴。
语气也凶巴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猫在撒娇了?!”
他想要带走它。
虞窈原本想说,一个毯子而已,等回到连云宗后,晏歧想要多少条,她都给他买。
但少年什么都没有多说,望着她的目光却很固执。
仿佛那个薄毯对他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非得带走不可。
于是虞窈的话到了嘴边,就硬生生变成了:“好,师尊陪你回去拿。”
抱着薄毯,揣上灵药,心满意足的黑发少年终于乖乖跟在师尊身边,踏上了回连云宗的路。
跟熊妖打的那一场架,几乎耗去了留存在虞窈体内大半的灵气。说着,虞窈狡黠地冲小徒弟眨了眨眼:“这玉牌只有为师和你才有哦,连你师公都没有呢。”
她假装没有看到晏歧变得错愕的目光,不由分说地牵起徒弟的手。
“晏歧,你跟师尊来。”
她拉着徒弟离开了房间。
柳至云格外宠爱自己这个最小的徒弟,分给虞窈居住的长青谷自然也是连云宗里最好的住处之一。
灵气充沛、占地颇广不说,出了房门就能看到绿意盎然的山野,视野开阔,且三面都能够晒到和煦温暖的阳光。
虞窈就这样牵着自家徒弟,走过了长青谷的每一寸土地。
先从徒弟住处旁的屋舍开始。
“晏歧,这是师尊住的地方,看,是不是离你的很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来这里找师尊,记住,是随时噢。”
“这一片是你师公先前种的桂花树。现在还看不太出来对吧?没关系,等到将来秋天来临的时候,这些树上就会长满金黄色的桂花,届时整个长青谷都会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我们可以摘一小部分桂花下来,到时候用它们来酿酒。”
“嗯?没酿过?很简单的,在酒里放些黄糖,加上桂花,密封酿上三月,这样就能喝到好喝的桂花酿了,到时师尊再教你便是。”
“这边是长青谷的后山,前面有个温泉,泡起来可舒服啦,冬暖夏凉的。不管身体有多疲累,只要来这里泡上小半个时辰,就会觉得神清气爽了。怎么样,很神奇吧?”
“这片区域为师以前就很少来了,不过这里灵气肥沃,可以开垦几块灵田出来,种点种子下去。嗯西瓜就很好。”
“晏歧吃过西瓜吗?红彤彤的,甜又多汁。可以用冰块提前冻它一夜,这样瓜肉吃起来就是凉丝丝的了,很解暑的。到时候你一半我一半,咱们可以边晒太阳边用勺子挖着吃。”
“那边有条小溪。还记得师尊这几天给你烤的那些鱼么,味道应该还可以吧?长青谷的鱼都被灵气滋养过,肉质更好更肥美,以后我们就来这里钓鱼,为师接着给你烤鱼吃。”
而这座被设了禁制的山峦灵气稀薄,流失的灵气很难得到补充。
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虞窈决定先节省体内剩余的灵气,等带着狼崽离开禁制的范围后,再用飞行法器回连云宗。
好在一路上都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师徒俩该吃吃,该喝喝,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天黑了就将就着在原地睡一觉,睡到自然醒后再接着赶路。
无聊的时候,虞窈就拉着晏歧说话,聊东聊西聊天聊地。
倒不是因为虞窈是个话痨,她只是单纯想将小徒弟丢失已久的说话能力给捡回来而已。
也正是得益于此,短短几天时间下来,晏歧说话果真不再像先前那样磕磕绊绊,至少能够流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只不过小徒弟是只闷葫芦,除了虞窈问话以外,几乎不怎么主动开口。
对此虞窈不甚在意。
她从没想过单凭这几天时间的相处,就要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小徒弟变成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再说了,虞窈认为每种性格的人都有其独一无二的特点,闷葫芦小徒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路上实在是太过顺利,虞窈甚至还顺手救了只没化形的小猫妖。
小猫妖身上萦绕着的妖气并不重,小小一只,还没虞窈两个巴掌大,更像是和猫妈妈走丢了。
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小猫饿得奄奄一息,不禁让虞窈联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小狼崽子时,狼崽的可怜模样。
虞窈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于是照例拿剑插鱼的时候,一次性插了三条上来。
虞窈是第一次为人师尊,再加上性格使然,所以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家徒弟的不对劲。
直到余光瞥见小徒弟拿着烤好的鱼,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埋头就吃,才疑惑地凑过去。
“怎么了,为师这次烤的鱼不好吃?”
虞窈顺便看了眼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小猫妖,心头疑惑更甚。
不应该呀,连小猫妖都吃得这么欢呢,她也没有烤过头啊。
晏歧摇摇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没有。”
虞窈便更加奇怪了:“那晏歧为何不吃?”
不饿?还是伤口不舒服了?
都不太像呀。
晏歧长睫垂下,视线落到小猫妖身上,没有再回话。
他只是不知该要如何告诉师尊。
师尊看那只猫妖的眼神他曾经见过,因为师尊就是这样看他的。
他曾一度感到困惑,师尊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甚至还愿意将这样的他收作自己的徒弟。
现在他明白了。
他应该只是虞窈看着可怜,顺手救回来养在身边的吧。数衣襟的位置被猫抹得最脏,晏岐却也浑不在意,只是歪头,看着小泥猫轻笑起来。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由于当时虞窈只简单说明了此行是与其他弟子一道,别的就没再多说,于是导致晏歧以为前去的人不光有同门的师兄弟,师尊也会跟着一同前往。
虞窈可算是懂了,怪不得当初徒弟会那么干脆地答应参加这次历练呢。
意识到将要离开长青谷、离开师尊一段时间,晏歧下意识地蹙起眉心,问师尊。
“师尊,那我能不能不去了?”
噢,看来有分离焦虑症的人不止她一个。
虞窈的内心瞬间就平衡了,然后义正严词地给出否定回答:“那当然不行了。人员早都确定好了,明早也就要出发了,不可以临时变卦的。”
晏歧闻言垂下了头,抿直了唇线一言不发,瞧着莫名有一两分与他冷冰冰的性子极不相符的委屈。
虞窈顿时就心软了。
徒弟是被她从那座山峦里带出来的,会对她有所依赖是情理之中的事,她不可能因此说他什么,亦或是责怪他。
但这趟护送任务该去还是得去的,她还想要徒弟趁此机会多结交一两个朋友呢。
便摸摸徒弟的脑袋,温声宽慰道:“只是下山几天而已,回来了就又能见到师尊了,是不是?”
是很典型的哄小孩的那种语气。
“这样吧,师尊不是给了你一张传讯符吗,等你哪天要回来了,就用传讯符提前知会师尊一声,师尊立马就动身去宗门口接你,这样好不好?”
晏歧:“不好。”
宗门口与长青谷之间的距离,用飞行法器也就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何必劳累师尊特意跑这一趟。
虞窈有些哭笑不得。
叛逆期的小毛孩就是难哄,这不行那不行的。
但自家徒弟到底还是懂事的。
大抵是不愿让师尊为难,又或是单纯不愿让师尊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晏歧终究没再提反悔的事。
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带上虞窈给他准备的储物囊,准备去宗门口与参与这次护送任务的其他弟子汇合了。
虞窈不想让徒弟看出自己的不舍,更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拉着徒弟继续唠叨。
于是在晏歧临行前来向自己告别的时候,只潇洒地“嗯”了声,留下一句。
“路上千万小心,师尊待会儿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哈。”
小泥猫沉默了两秒。
然后便怒极开始新一轮的咪咪喵喵:“你个dj@ai%dla#j”
小狸奴口吐人言时的嗓音其实很清透,不似细软那般,带着股天生的软糯黏糊劲,但依然是非常好听、让人感到舒服的声线。
回到连云宗的第三天,晴。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气好到让人倍感舒适。
鉴于晏歧的经脉目前还跟个渔网似的,就算稍微积了点灵气,很快也全都漏光了,既没法练功,也无别的事情可做。
帮徒弟炼化了穹清丸后,虞窈怕徒弟在长青谷待着无聊,就打算趁着难得的好天气,践行她给小徒弟画的第一个饼——带他去长青谷的那条灵溪边钓鱼。
没错,考虑到自家徒弟身上还带着伤,没办法像她一样那么轻松地插鱼上来,为了让自家徒弟能够有点参与感,虞窈决定改“插”为“钓”。
美其名曰,平心静气,陶冶情操。
正式开始钓鱼之前,虞窈将钓鱼的一系列技巧和注意事项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小徒弟。
晏歧听得很是认真,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记在了心里。
师徒俩一人一竿,并排而坐。
不多时,虞窈就眼尖地发现,徒弟那边有鱼儿上钓。
鱼漂浮浮沉沉,虞窈立时眼前一亮,屏住呼吸,一脸期待地看向了徒弟。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里,她就已经连待会儿徒弟把鱼钓上来后,她该要怎么花式夸夸都全部给想好了。
然而晏歧只一动不动地握着鱼竿,压根没有要提竿的意思。
虞窈不免开始着急,又怕贸然出声,会惊扰到水下的鱼儿。
无言僵持下,上钩的鱼结果还是不出意外地跑了。
虞窈这才敢放开声音说话:“晏歧,你刚刚怎么杵着没动呀?”
倒不是指责,她只是单纯有点疑惑。
收杆的技巧她方才不是都教与徒弟了么?
晏歧握着鱼竿,抿了抿唇,半晌才闷出一句:“我在等师尊的指令。”
他当然是知道鱼儿上钩了的,但虞窈没有给他下命令,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是完全在虞窈意料之外的答案。
看着徒弟顺从听话的模样,她笑眼弯弯,忍俊不禁道:“你是小狗吗,怎么还要人下指令的?”
话音刚落,虞窈便骤然意识到了不妥,恨不得立马咬断自己的舌头。
糟糕,她又把徒弟想成小狗也就算了,怎么还把心里的想法都给说出来了。
哪家师尊会这样说自己徒弟的。
虞窈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试图补救:“咳,晏歧你别误会,师尊没有那个意思”
好在晏歧并不在意,只神色自若地点了点头:“弟子知道。”
师尊和别人不一样,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更何况——
晏歧握着鱼竿,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
他的本体是头狼没错。
可看着缀在师尊雪剑剑镦上的那只可爱的小猫玩偶,晏歧忽然就莫名想起了虞窈在那座被下了禁制的山峦里,曾救过的那只小猫妖。
他能看得出来,虞窈其实挺喜欢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妖的。
而小狗和小猫一样,都是小小一只,毛绒绒的,天生就很会讨人欢心。
但是被九洲人通缉追杀、被世人视为“灾星”的狼就不一样了。
除了师尊以外,没有人会可怜他、喜欢他。
所以,晏歧歪了歪头,默不作声地在心里面想。
如果师尊也喜欢狗的话,那他也可以是一条小狗。
被师尊赐姓为“晏”的小狗,只对师尊摇尾巴。
真是有病。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尊上,这”高央眼疾手快地将猫小心抱好,只是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晏岐,等着尊上指示。
小猫方才不是在尊上那里待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跑到她的怀里来了?
而晏岐只是转眸轻瞥了那只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的猫儿一眼,淡淡说道:“就这样抱着吧。”
“将好带她去洗个澡,待洗干净了,再送来本尊的寝殿。”
高央连忙垂首,恭敬称是。
给小狸奴洗澡这种事属于是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被高央按在水盆里连着搓了将近半个时辰爪爪的事情,虞窈还历历在目。
虽然过程是很漫长,但小绵羊给猫洗澡的手法和晏岐相比起来,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水温温热,高央仔仔细细地把藏在小泥猫肉垫缝隙里的污泥全都搓洗了出来。
这是狼崽目前仅存的所有记忆当中,第一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
他有点受宠若惊,甚至一时间竟有些沉溺于这样的感觉。
然而在余光瞥及虞窈白皙臂弯上那一抹刺眼的红后,便猛地缩回了手。
虞窈以为是自己没注意轻重,弄疼他了。
却见狼崽指指她的手臂,颇为艰难地张了张嘴,很是费劲地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伤。”
虞窈于是就懂了。
她把巾帕递给少年,为了不惊吓到他,刻意放缓了声音:“那你自己擦擦,可以吗?”
少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巾帕。
心里却在想,小神仙原来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这么好听。
擦完手的巾帕变得脏兮兮,正好旁边有条小溪,少年拿着巾帕,打算去溪边给虞窈洗干净。
然而那些泥污像是深深浸进了巾帕里似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少年无措地攥着巾帕,正当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已经给自己上好了药的虞窈走过来:“不用洗了,就这样吧。”
“饿不饿,想不想吃鱼?”
少年立马摇了摇头。
虞窈刚受了伤,他不想要再麻烦她。
偏偏肚子非要跟他作对一般,在此时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咕咕咕”的声响。
少年很明显地僵了一瞬,神情骤然变得窘迫慌张起来,看上去像是想要解释些什么。
虞窈却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就先吃点鱼填填肚子吧。”
“我”少年想说,那他去抓。
却见虞窈抽出佩剑,一句话没说完的功夫,便轻车熟路地插了两条鱼上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扭头疑惑地回望了少年一眼:“你刚刚想说什么?”
少年微微张着嘴,显然是看呆住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立马摇摇头,如同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双手都背在了身后。
很像是在罚站。
见小少年这般模样,虞窈一双美目轻转,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她摸着下巴思忖片刻,偏头问少年:“对了,我手受伤了,目前行动不太方便,你可以帮我收集一些树枝干草来么?”
虞窈脑海里的系统很想吐槽。
手受伤?行动不方便?
拜托,你要不要看看你刚刚花不到十秒插上来的那两条鱼,真当主角会信啊?
结果下一秒就见少年点头如捣蒜,犹如打了鸡血一般,很是积极地掉头捡了一大堆干柴枯草过来。
系统:彳亍。
少年当然不可能知道虞窈脑海里还有一个系统的存在,自然也不会知道系统的吐槽。
他将这些都抱到了虞窈身边,旋即抿着唇角,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不知为何,少年明明什么都没有说,面上也无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虞窈总觉得他现在这副眼睛亮亮的模样很像一只将尾巴摇成螺旋桨的邀功小狗。
虞窈想了想,猜测可能是因为狼和狗都同属于犬科,再加之现在的主角没什么攻击性,所以才会在偶然间让她产生“主角其实更像只小狗”的错觉。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摸摸少年的脑袋:“辛苦你了。”
小少年被摸得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似的静止了两秒,立马又将头摇成拨浪鼓。
虞窈挑了挑眉。
别的不说,至少尚未黑化的主角现在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火很快生了起来,鱼两面都烤得香而不焦,诱得人垂涎欲滴。
少年大抵是真的饿了,接过烤鱼就埋头开吃,感觉不到烫意似的。
这种吃法看得虞窈胆战心惊,既怕小少年吃太快噎着,又怕他被鱼刺卡着喉咙。
许是察觉到了虞窈端详的目光,也知道自己的吃相不算文雅,少年悄悄抬眼,迎上虞窈投过来的视线后,耳根竟渐渐红了。
他迅速错开目光,吃鱼的速度跟着慢了下来。
但当虞窈移开视线后,就又接着狼吞虎咽了。
虞窈觉得好玩,鱼也不吃了,故意支起下巴,一移不移地盯着小少年看。
果不其然,意识到虞窈又在看自己了,少年苍白的脸颊随着耳垂一齐,浮上了一抹不太起眼的红晕。
偏偏一个字都不说,对于虞窈这种堪称是恶趣味的行为更是没有丝毫抱怨或是其他,只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吃鱼速度。
该怎么说呢。
就很乖。
几番拉扯下来,不禁让虞窈联想到了现代社会里,许多主人会给自家吃饭快的小狗准备的慢食碗。
于少年而言,她的目光就是那个慢食碗无疑。
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虞窈便骤然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这个比喻有点像把她和主角都给骂了一遍。
虞窈立马甩甩头,将诸如此类的杂念都排除脑海。
她清清嗓,终于开口说话了:“其实吧,大口吃东西会让人感觉很有食欲。”
少年闻言,疑惑地歪了歪头,过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虞窈似乎是在宽慰他。
他抿抿唇角,没有回话,只不过依旧吃得慢吞吞的。
虞窈有些哭笑不得。
“真的,而且我看过了,那条小溪里有的是鱼,这两条不够吃的话,大不了我再去插两条上来便是。”
少年这回很快就听懂了,虞窈有把她自己的那份鱼也让给他的意思。
他连忙摇摇头,沙哑的声音说起话来极为艰辛:“你吃。”
虞窈也就不再劝他。
她用余光瞥一眼少年饿得瘦骨嶙峋的背,几乎能够摸到其下的骨头。
咬了两口烤鱼后,虞窈尝试着问:“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当我徒弟跟我走?这样的话,我就是你师尊了。”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实则却是虞窈连着深思熟虑了好几天之后的结果。
在仙侠世界里,她和小狼崽小几百岁的年龄差其实算不得什么。对于一些能够飞升的大能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罢了。
所以她要是想以狼崽的长姐之类的身份自居,倒也不无不可。
但她与狼崽之间,终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师尊和徒弟就不一样了。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倒是没有要当狼崽爹的意思。
可若是能以师尊的身份以身作则,教导狼崽、感化狼崽,那她的攻略任务进行起来,想必也会顺利许多。
只不过虞窈忽略了一点,“师尊”和“徒弟”对于几乎是在禁林里长大的少年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两个字眼。
少年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了虞窈。
他问:“什么、是师尊?什么、是徒弟?”
虞窈一时卡了壳,想了想,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
“师尊呢,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徒弟,谁都不能够欺负他。还有,师尊也会将自己会的所有本事都传授给自己徒弟。”
“刚刚我是怎么打败那只熊妖的,你都看到了吧?怎么样,有没有很想学?想学的话,就得拜我为师。”
少年沉默良久,出乎虞窈意料的,他最后摇了摇头。
联想到自己在刚才的战斗中所受的伤,虞窈以为狼崽这是在嫌弃她不够厉害,于是指着受伤的那只胳膊:“这是意外。”
“都怪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限制了我的发挥,导致我没办法使出全部功力——”
虞窈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狼崽再度摇了摇头,随即用那双黑黝黝的墨眸认真地看着她。
嗓音沙哑,却字句清晰。
“我,累赘。”
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少年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静,仿佛是在陈述什么人尽皆知的事实。
虞窈却蓦地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她先前在了解到这本仙侠小说的背景后,与系统展开的一番争论。
系统说,九洲与狼族之间是典型的电车难题。
一边是芸芸众生,一边是狼族,九洲为了天下苍生的性命,选择覆灭整个狼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当时的虞窈却打断了系统的话。
她说,这分明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凡事有果必有因,九洲把人家全族都给灭了,还派人到处通缉追杀狼崽,把狼崽逼到近乎绝路的境地上,狼崽不在未来灭了整个九洲,她才觉得狼崽恐怕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无论狼崽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说到底,他现在也就只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半大少年而已。
十五岁,正是无拘无束、肆意张扬的年纪。
虞窈忍不住地想,倘若没有那个预言的话,狼崽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或许正受着狼王狼后宠爱、承欢膝下,又或是正与三两好友一起,恣意策马、游历天下。
总之,绝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带着未愈的伤站在她面前,声色不改地用这种话来贬低自己。
短暂的相处下来,虞窈发现狼崽其实很乖,是个很可爱、也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如果狼崽没有经历过那些,如果狼崽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话,他真的会毫无缘由地在将来做出覆灭九洲这样的事情来么?
虞窈不这样认为。
她温吞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接话道:“诶,我还没有说完呢。”
“师尊保护徒弟只是暂时的,师尊也有老去的一天,老了的师尊可就没办法继续庇护自己的徒弟了。”
“等到那个时候呀,就得由长大的徒弟来回报师尊的恩情,这个付出其实是双向的。”
如果先前的虞窈只是单纯把这次穿书当成一次攻略任务来看待的话,那么现在虞窈的想法稍微发生了一点本质上的改变。
她突然想养一朵花。
虞窈看着明显听得一知半解的狼崽,笑得很温柔。
“知道园丁种花吗?徒弟对于师尊来说呢,其实就相当于是师尊养育的一朵小花。”
“现在的小花或许还只是个花苞,甚至可能都还没有发芽,但它终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师尊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没发芽的种子能够在将来开花。”
少年其实压根就听不懂“园丁”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也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会成为小神仙养的一朵花呢?
花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存在,不像他。
他甚至连株路边的杂草都算不上。
但他大致清楚了,“徒弟”并不是单方面受庇护的那一方。
终有一天,徒弟也要挡在师尊身前,庇护自己的师尊。
少年抬头望向虞窈那双栗褐色的眼睛。
明媚灿烂的阳光在虞窈白皙的面颊上流连辗转,将她鬓边的发丝晕染出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眉心的红色小痣在日光的映照下格外惹眼,更为虞窈增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仙气。
终有一天,他也可以庇护这样的小神仙吗?
少年想都不敢想。
这样的事于他而言,说是奢望也不为过。
毕竟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
吃过的鱼和野兔是小神仙抓的。
他的伤是小神仙治的。
要取他性命的熊妖是小神仙打败的。
就连他目前身上唯一拥有的灵药和薄毯,也是小神仙送给他的。
他什么都没有。
然而,许是察觉到了少年一瞬间的动摇,虞窈突然凑近少年,指了指他手里快要吃完的烤鱼。
“对了,你还欠我条烤鱼呢,欠了东西就得还,你不当我徒弟、跟着我学本事的话,将来要怎么还给我呀?”
这话很明显是在玩赖。
但少年只是抿紧了唇,盯着虞窈弯翘的发丝尾梢,一言不发地在心里面想。
不对,他欠她的其实并不止一条鱼。
还有很多很多。
如果不是小神仙的话,说不定昨晚他就因为伤情突然恶化,连今早的晨露都看不见了。
少年一直没有回话,虞窈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得很,心里却已经开始惴惴不安。
坏,该不会是她开玩笑开过头了吧?
正琢磨着该要怎么补救才好,忽听少年用他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师尊。”
“嗯?”虞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几息后,突然猛一抬头:“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少年于是望着她,认认真真地又喊了一遍。
这回比起上次来,就要流利许多了:“师尊。”
虞窈红唇微张。
怎么说呢,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师尊”,感觉还挺奇妙的。
不过嘛,她现在好歹是狼崽亲口认证的师父了,在狼崽面前自然要有师尊的架子,不能够太过失态。
于是很快清清嗓子,有板有眼地“嗯”了声:“乖徒。”
这声“乖徒”令虞窈意识到一直以来似乎都缺了点什么。
“对了,”她紧接着开口,“为师一直忘了问,你可有姓名?”
闻言,狼崽沉默了下来。
过了半晌,他才垂下眼睫,缓慢地摇了摇头。
虞窈知道,狼王狼后肯定有在狼崽诞生之初,就给他取过一个名字的。
但狼崽现在是通缉之身,自然不可能用原来的名字。
再加上狼崽如今这反应,想必他对原本的身份和名字也没什么留恋。
虞窈摸着下巴琢磨半天,又用余光打量一圈周围,忽地眼前一亮。
“那你从今往后就叫嗯,晏歧,怎么样,可还喜欢?”
晏歧?就着临边清澈的溪水,虞窈将自家小徒弟好生拾掇了一番。
洗净的乌发高束,换上虞窈提前备在储物囊里的干净衣裳,终于有几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样子了。
虞窈同时还颇为惊喜地发现,小徒弟不但一双换了瞳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长得也是极其好看的。
五官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就是实在是太瘦了点。
她准备的尺寸最小的衣裳,穿在徒弟身上也依然松松垮垮。
不过没关系,等回去了连云宗,她有信心能够将晏歧养得白白胖胖,单纯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灭掉火堆、即将启程回连云宗之前,晏歧突然牵住了虞窈的一小截衣袖,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虞窈于是停下脚步,很是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晏歧用手指了指身后,乌漆漆的双眸望着她:“毯。”
毯?
虞窈凝眉想了想,很快明白了。
他是指她昨晚给他盖的那个薄毯。
徒弟把她留给他的灵药藏到了别的地方,想必也把那个毯子给藏了起来。
少年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甚至于就连每个音节究竟对应着哪个字,他其实也不知道。
但这是小神仙给他起的新名字。
尽管和小神仙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在少年的心目中,小神仙已经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晏岐低眸看着猫:“在找什么?”
小白猫充耳不闻,只是很卖力地继续埋头找寻。
不知过去多久,小猫咪才猛地抬起头来,粉色的山竹肉垫里攥着个什么很不起眼的东西,得意洋洋地高举。
晏岐定睛一看。
是近乎透明的小猫指甲。
只有薄薄一片,像是层层剥离下来的洋葱,上面甚至还有一道极其不起眼的裂纹。
小白猫那对灵动的鸳鸯瞳却很亮很亮,里头像是藏着星星:“锵锵锵锵,猫找到宝贝了——”
“这就是猫的珍视之物,猫的珍藏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