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生心中暗道:“恐怕在你们看来,我这个神秘的东方人,是最有可能为这种‘不务正业’掏钱的冤大头吧。” 然而,他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姣好如东方传统意义上的绝色美人,更因那双燃烧着智慧与不屈火焰的灰蓝色眼睛和眉宇间那份倔强的独立而显得无比动人的女性,心中那份欣赏与共鸣战胜了疑虑。更何况,就在刚才借着去“卫生间”的片刻,他的意识已瞬间穿越时空,在后世的互联网上确认了玛格丽特·德·纳维尔这个名字的分量——一位在男性主导的考古学领域杀出血路、成就斐然的先驱者。她的发现,尤其是关于乌纳斯金字塔铭文的工作,价值无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埃及学界的惊天发现——图坦卡蒙陵墓(KV62)——此刻正静静沉睡在帝王谷的沙砾之下,而他,掌握着开启它的钥匙。将这把钥匙,交给眼前这位意志坚定、能力卓绝且重视文本分析的女考古学家,似乎是命运最完美的安排。
不过,面子上,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纳维尔夫人,”王月生的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兴趣,“您的坦诚和坚持令人敬佩。资助的事,我们可以稍后详谈。但在此之前,作为一个对古文明同样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我能否先了解一下您之前工作的具体成果?尤其是您提到的,在乌纳斯金字塔的发现?”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
玛格丽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仿佛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那份专业领域的自信瞬间驱散了之前的凝重:
“当然可以!”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热情,“我的父亲,亨利·德·纳维尔,是商博良(Jean-Fran?ois Champollion)学生的学生。我从小就对那些淑女课程毫无兴趣,十三岁起就跟随父亲研读象形文字。”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1887年,我前往巴黎索邦大学旁听埃及学课程——尽管当时女性被禁止参加学位考试。我是第一个完整掌握《亡灵书》全本翻译的女性。”
“1892年,”她继续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叛逆的光芒,“我穿着男装,潜入卢克索的帝王谷,测绘KV35墓室(阿蒙霍特普二世陵)的结构。可惜被英国埃及局的官员发现并驱逐了。” 她耸耸肩,仿佛那只是一次小小的冒险插曲。
“最重要的突破在1899年,”玛格丽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她翻开笔记本,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手绘墓室图和象形文字摹本,“在萨卡拉,我发现了第五王朝法老乌纳斯(Unas)的金字塔。我在里面的墓室墙壁上,发现了迄今为止最古老的金字塔铭文!年代可以追溯到约公元前2345年!” 她指着笔记本上复杂精美的摹本,“这些铭文证明了《亡灵书》中的许多咒语和复活仪式文本,在第五王朝时期就已经存在,比学术界之前普遍认为的‘中王国起源说’早了整整三个世纪!”
她的手指划过摹本上几行特殊的符号组合:“更惊人的是,我在这里,完整破译了被称为‘食人颂诗’(Cannibal Hymn)的原始版本。它描绘了法老为了获得力量,在复活仪式中啃噬神灵肉体的场景……” 她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弧度,在笔记本空白处指着一行娟秀的法语小字,那是她的日记摘抄:“‘法老啃噬神灵的场面,其赤裸裸的野蛮,竟让日内瓦最虚伪的晚宴都显得优雅起来。’”
“法国那位傲慢的马斯佩罗先生(Gaston Maspero)起初质疑我的结论,”玛格丽特冷哼一声,“认为一个‘夫人’不可能做出如此颠覆性的发现。我直接把我亲手制作的墓室关键区域拓片寄给了他,”她拍了拍笔记本,“原件现在应该躺在大英博物馆里。他比对之后,只能公开承认错误。”
王月生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待她告一段落,他提出了更深入的问题:“纳维尔夫人,您对埃及学未来的发展方向有何见解?您下一步在帝王谷的具体工作计划是什么?”
玛格丽特显然对遇到懂行的人感到兴奋:“我认为,仅仅收集文物、描述墓葬结构是远远不够的!未来的埃及学核心,在于文本分析!通过精确解读这些铭文,我们才能真正进入古埃及人的精神世界,理解他们的信仰、社会结构和宇宙观。下一步,我计划重返帝王谷,系统性地勘察那些尚未被充分研究或被认为‘已发掘完毕’的中小型陵墓,特别是第十八王朝早期的区域。我怀疑那里可能隐藏着未被发现的、保存有重要文本信息的墓葬。同时,我会继续深化对已发现铭文的语法、用词习惯和宗教隐喻的研究,尝试建立更精确的年代序列和文本演变模型。”
王月生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玛格丽特摊开的笔记本上,指着其中一页摹本——正是乌纳斯金字塔中那骇人的“食人颂诗”部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纳维尔夫人,我对您的摹本叹为观止。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仔细鉴赏一下您对这段‘食人颂诗’的摹本?特别是,”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向摹本中间偏下的位置,“我对这一栏的象形文字组合————非常感兴趣。它在您的摹本中反复出现了几次。”
玛格丽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王月生能如此精准地指出一个具体的象形文字组合,这绝非外行。她将笔记本推近些:“当然可以。这一栏……它确实频繁出现。(太阳圆盘),(表示复数或抽象概念),(水波纹,常表‘属于’或‘在……之中’),(面包),(手臂),(秃鹫,表‘母亲’或‘穆特女神’),(水池),(表示‘状态’或‘地方’)。组合起来,传统解读倾向于认为它是在描述法老在太阳神拉的力量领域中,获得某种滋养或母性保护的状态,与‘食人’的暴力场景形成转折或平衡。”
王月生凑近仔细观察摹本,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捕捉一丝飘忽的灵感。“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玛格丽特,“这个组合 ‘??’,它出现的位置非常特别——总是在法老的名衔( 或类似)之后,紧接着太阳神拉()的名号之前。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手指迅速点在摹本的不同位置进行印证。
玛格丽特的身体瞬间绷直了,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月生所指的位置,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那些复杂的符号在她脑中飞速重组。
“您是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可能……不是颂诗内容本身的一部分?而是像……像某种……神圣语法结构中的‘标点’或‘连接词’?用来强调法老与拉神之间某种特定的、仪式化的联系通道?”
“正是如此!”王月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或许暗示,这些铭文并非一气呵成的单一咒语文本,而是多重文本层在漫长岁月中被反复书写、增补、缝合的结果!” 他语出惊人。
在玛格丽特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月生思路如飞:“想象一下,第五王朝的祭司们,在更早的、可能是口传或写在莎草纸上的《金字塔之源》文本基础上,为了适应乌纳斯法老的具体仪式需求,进行了增补。这些增补可能包括具体的仪式指令、对法老个人功绩的颂扬,或者新的宗教观念阐释。”
他迅速从玛格丽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和几张空白的复写纸(用于书信副本的薄纸)。“如果我们尝试用一种分层标记法来剥离这些文本层呢?”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复写纸上勾勒出摹本中一小段关键区域的轮廓。
“比如,”他用铅笔快速标注,“我们用 朱砂色 专门标记那些最核心的、可能源自古老宗教源头的词汇,比如代表神的 (Netjer,神),代表力量的 (Ra,太阳/力量)……”
“用 靛蓝色 标记语法性的助词、连接词,比如您刚才提到的表‘属于’的 ,表完成时的 (表示动作已完成)……”
“最后,用 金粉 来标记那些明显带有政治宣言或对特定法老个人颂扬性质的词组,比如 (Nebkheperure,图坦卡蒙的王名之一,意为‘永恒之主是拉神的显现’),或者 (Sa Re,拉神之子,法老尊称)……”
王月生边说边在复写纸上对应的位置用铅笔写下颜色的标注。他动作流畅,思路清晰,仿佛这套方法在他脑中早已酝酿成熟。随着他的演示,原本密密麻麻、意义混沌的象形文字摹本,似乎真的开始呈现出清晰的层次感——古老的宗教核心(朱砂)、结构性的语法框架(靛蓝)、后世增补的政治/个人化内容(金粉)。
玛格丽特·德·纳维尔整个人像被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月生在复写纸上快速移动的铅笔尖,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急剧收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毕生钻研象形文字,从未想过可以用如此直观、系统的方法去解构它们!这不仅仅是一个猜想,这简直是为埃及文本研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一种混合着狂喜、震撼和一丝被超越的惶恐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张复写纸,仿佛那是什么圣物。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只能用灼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死死盯着王月生。
喜欢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请大家收藏:()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